10月上旬在纽约举办的“胡赵精神与中国宪政转型国际研讨会”,60余位来自中国、美国、欧洲的学者出席研讨会,美、英、法多家媒体与会采访,30多位学者在会上发了言。现根据录音,整理摘录部分学者的发言内容。
姚监复(前国务院农村发展研究中心、中共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研究员):
2004年3月到5月,我曾多次前往北京富强胡同6号赵紫阳家看望赵紫阳。“六四”屠杀后,赵紫阳被罢黜中共总书记的职务,被当局软禁在家中长达16年。那时赵紫阳的生命已走进最后时日,离2005年1月17日去世,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赵紫阳对我说,“六四”是一场无计划、无组织、无领导、无纲领的群众性自发行动;后来我读了李鹏的“六四”日记,才知道“六四”是一场有计划、有组织、有领导、有纲领的反改革的武装政变。李鹏说了,“六四”前几年的春节,邓小平、陈云、李先念就在上海研究,怎么把赵紫阳搞掉——赵紫阳是总书记,你们几个老人要把他搞掉,这不是政变吗?1989年5月,李鹏要开会把赵紫阳搞掉,邓小平说,不行。等军队进城以后,有把握了再说。这不是政变吗?——这个结论不是我下的。所以后来上面找我谈话,我就说,这不是我发明的,是我根据李鹏的日记分析的。
政治家要讲道德伦理,不必以责任伦理设限。二十多年来,一直有人质疑赵紫阳在坚持政治家的道德伦理上做出的选择。好多人责难赵紫阳: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不去主持戒严会,把总书记的职务保住?就可以少死人甚至不死人,至少天安门事件以后不至于改革派全盘皆输啊。陈小雅就有一个观点,说赵紫阳只考虑道德伦理,不考虑责任伦理,是为了自己的身后名。但是我想,我们如果都学邓小平说“永不翻案”,然后一上台再“永远翻案”,那有什么意思啊!如果人人都变成这样,中国的道德哪里去了?所以赵紫阳的这一点,我觉得非常值得尊敬、值得学习:宁可被软禁,我还是坚持我的。
“六四”后,赵紫阳不是没有复出的机会,但他拒绝以检讨认错换取复出。1990年,邓小平派人带话,说你可以出来工作。赵紫阳说,如果是到政协这样不能干事的单位,我不要;但是如果要我当总理,我肯定比李鹏干得好。1991年,邓小平又派人去告诉他,你出来当总书记都可以考虑,前提是你要认错。但赵紫阳说,重新认识不必要,我的认识到此为止。所以,他真正是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中国英雄。
1989年5月19日,赵紫阳去天安门广场看学生之前,在院子里转,他的秘书在后面跟着,听见他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早就做准备了。而且他给家里人开会说,我要做这样的选择,你们都要受影响,你们同意吗?家里人都支持他。我觉得在中国这种世俗社会追求名利权位的情况下,应该学习赵紫阳的道德风格。
2004年3月我去看他,11点半,我说,紫阳同志我要走了,最后告诉你一句:李锐同志跟我说过,中国共产党的总书记,都是以作违心检讨下台的,但是只有两位总书记,一位是陈独秀,一位是你,没有做违心的检讨。这个时候他鼻子里塞着氧气管,听我讲后,他拔下氧气管,走到我跟前,说,是你说的吗?我说,不是,是李锐说的。他转过身,两只手对着天花板说:哈哈哈!陈独秀,陈独秀!
丁东后来对我分析说,这个细节,反映出他的心态:他希望历史最后认可他。而你把一个党史专家的评价当面告诉他,他心里非常满意!
他很高兴地跟我合影,要雁南照相。雁南说,照了好几张了,可以了。赵紫阳说,哎呀,胶捲又不是你的,照吧!他在软禁中,心情一直是非常压抑的,但那一次,他非常高兴——中国的领导人都很在乎历史对自己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