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是一把刀

大约一年前，我去看望一位当年一起读研的老朋友。酒足饭饱之后坐在他家的客厅里闲聊。朋友家里装了中文卫星电视。我们也就一边聊一边有一眼没一眼的看。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电视连续剧，一位大婶正向几位邻居讲述自己昨天的经历。大婶讲得声情并茂、活灵活现，表现力之好让我不由得笑出声来。

朋友问我有何可笑，我说，这位女演员演技似乎不错，但她好像没有意识到，剧中她所扮演的这位大婶，照理说应该不会也具备如此专业的表演才能吧？

朋友想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你记不记得十几年前我们一起上的Bob Gibbons的那门课？

我立即意识到朋友所指。


那门课讲的是博弈论与契约理论，课上我们曾经做过这样一个游戏：

第一步，每个参与者在0到100之间（包括0和100）任选一个整数，不让别人知道。

第二步，大家依次公布所选的数字，计算出平均数。

第三步，把所得到的平均数乘以0.7，得到所谓优胜值。谁最初所选的数字最接近这个优胜值，谁就是游戏的胜者。

当时班上大约有四十人，大家所选的数字五花八门。我的这位朋友选了35，他的理由是如果大家随机选的话，平均数的期望值是50，50乘以0.7是35。

教授听了他的解释后笑道：你以为你的同班同学是猴子、都在随机选数吗？众人大笑。

班上有三个人选了0，一个是我，另外两个都是经济系的高年级博士生。教授问我们三个为什么选0，我们不用开口就知道三个人的选法是出于完全相同的考虑：

- 可以选的最大值是100，所以平均数不可能超过100，所以优胜值不可能大于70，所以任何人都不应该选70以上的数字。

- 如果大家都选70以下的数字的话，平均数不可能超过70，优胜值不可能大于49，所以任何人都不应该选49以上的数字。

- 依次类推，大家都应该选0，这样大家都是优胜者。

Gibbons说，难道你们真的以为在座的40多人都会象你们三个一样这么“算计”吗？你们几个人经济课上的太多了，整天琢磨理性选择，都不知道现实中正常人怎么想问题了。


十几年之后朋友重提旧事，让我想起西方的一句俗语：Give a small child a hammer and soon everything needs hammering （给小孩子一个锤子，很快什么东西都需要砸一砸）。

手中握着锤子的人，或许是出于新鲜，或许是想要炫耀一下，或许是因为没有其他工具，看到什么东西都可能会有上去砸一砸的冲动。

演技、理性计算等等，从某种意义上讲，都是“术”，都是工具，都是锤子。工具本应是为心所使、为人所用，可惜现实中却不乏反例，心为术所惑，行为术而偏。


我不信佛，对禅学知之甚少，远远不能窥六祖慧能的“本来无一物”之境界，神秀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反倒时常令我感动。“术”用之不妥便是明镜上的尘埃，术重与心、运术而欺心，无疑是对人的一种异化。


早上剁鸭子，手持菜刀大挥了一番，剁完之后还有一种要砍点儿什么的冲动，放下后才心境渐平。

突然想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原来也可以如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