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 民主导致乱世，还是乱世导致民主

下文节选于上书

民主导致乱世，还是乱世导致民主（第二波民主化反思）

还是要先强调，我们绝对不会说民主导致乱世。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乱世——包括一个国家内的内战，也包括国家之间的战争——都是在专制与极权条件下，不受制约的统治者搞起来的。专制导致大乱，这是一个事实。无论中国传统专制时代的王朝战争，还是近现代以奥匈进攻塞尔维亚开始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希特勒和斯大林瓜分波兰开始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以金日成进攻南方开始的朝鲜战争、以胡志明进攻南越开始的越南战争、直到最近普京侵略乌克兰的战争，都是如此。当然我们也不能把所谓的“民主和平论”说得那么绝对，但民主体制下发动战争的门槛极高，而退出战争的门槛很低，这在我关于“绥靖主义和民主和平论”的文章中已经做过论证。除了国际战争外的内乱，从王朝时代的官逼民反，到我国毛泽东时代的“文革”、“十年内乱”也是如此。

但是专制导致的大乱，要靠民主来收拾，也的确是非常之困难的。专制导致大乱，而民主难以平乱，这似乎是一个很大的悖论。往往最后要导致比原来还要严厉的专制，才能“扫平群雄”，从混乱中走出来。但平乱的同时也为下一场乱子积累矛盾，这是最可怕的一点。其实很多时候民主失败导致的最可怕的后果，还不是原来那种专制的复归，而是一直要闹到比原来更加厉害的新专制，才能告一段落。

辛亥革命后天下一直未能太平，一些“新权威主义”朋友引为民主致乱之证。其实晚清从洪杨、回捻直到庚子，辛亥前已经大乱六十年了，那和民主有何关系？不就是历朝历代王朝都有的末世景观吗？但是辛亥未能平乱倒是真的。如果这导致了“大清”的复辟，那也不是最坏的。甚至国民党后来从民主倒退回党国，是不是最坏的？实际上也不是。包括德国也是这样，德国魏玛共和国不行，是不是德意志威廉帝国就可以复辟？实际上也没复辟得了，跟后来第三帝国和希特勒的崛起导致的大祸相比，威廉帝国简直不值一提了。希特勒的崛起其实跟传统德国贵族的矛盾还是不小的，他代表的主要是一种极右民粹主义，而极右民粹跟传统德国贵族的矛盾，并不比共产党跟贵族的矛盾小多少。纳粹时期反对希特勒的一些密谋者，像有名的冯·施陶芬贝格，都是代表传统德国贵族的。

第二波民主化中的一个悲剧就是因为持续不断的混乱，导致治理迟迟走不上轨道，以至于不但民主没有办法，连传统的专制都没有办法，结果就会造成一些人利用大家对这种混乱的不满，发动一场专制革命，造成一种比传统专制还要严厉的极权政治的兴起。而在第二波民主化失败的历史时期，这种现象相当普遍。就像俄国二月民主失败，出现的列宁主义专制，比沙皇要更可怕得多。德国的法西斯，包括奥地利的法西斯比霍亨斯陶芬王朝和哈布斯堡王朝都要更专制。国民党的党国比大清晚期更专制，而毛泽东比蒋介石更专制就不用说了。这就是有人老是说辛亥革命是坏事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我们的很多保守主义朋友，或者新权威主义朋友，现在都以骂辛亥革命出名，他们认为辛亥革命搞得不如晚清。确实如果仅仅从政治专制而言，辛亥革命以后的民主一直就没有上正轨，后来国民党搞了一党专制，已经比晚清更专制了，但是也仍然收拾不了中国历史上的乱世。最后毛泽东又比蒋介石要更加专制，这也是一个革命的产物。那就不是民主革命，而是极权革命了。我是肯定辛亥革命的，但是国民党搞的国民革命，用党国来取代北京政府的革命，我觉得就问题就非常大。后来更极端的一党制又取代了国民党的一党制，那就更不用说了。但这种秦制下的治乱循环不是辛亥以后才有，只是辛亥革命本来就是为了跳出循环，结果历史证明，并没有跳出。那时不仅中国如此，世界范围内的第二波民主化失败都是这样，往往因为混乱导致一种比原来传统专制更极端的铁腕，并且都以革命的名义出现。

第二波民主化的失败，很大程度上源于一战以后欧洲的乃至各国内部的混乱局面。其实二战以后混乱的局面中也有这样的问题，只不过幸好战胜方的民主列强，也就是英、美等国吸取了一战后的教训，他们对像德、意、日这样的国家，第一是在社会经济政策上都给予了帮助，不管是马歇尔计划或其他，没有过于为难这些战败国的百姓；第二就是他们通过军事占领，很快建立和维持了秩序，平息动乱及无政府状态。如果不是这样，要靠那些战败国在战争的废墟上，再通过内战自己建立一个秩序，不管是民主秩序还是专制秩序，都是非常之困难的。最后的结果也往往是君子斗不过流氓，小流氓还斗不过大流氓，胜利者多半就会比原来的专制者还流氓。

甚至现在第三波民主化出现的一些局部的倒退，其实也有这样的问题。像前南斯拉夫，很多人都认为，如果民主化失败使铁托派能够重新执政，那倒也好了，后来前南斯拉夫地区实际上最糟糕的是像米洛舍维奇那样的“新切特尼克”。在传统时代的塞尔维亚，极右翼“爱国贼”切特尼克二战中被盟军支持的南共打败，而到南共末期，米洛舍维奇在乱世中崛起，他扶植“新切特尼克”，不但借“爱国”狂飙击败了民主派，而且暗杀了他的恩师、塞尔维亚铁托派前任斯坦博利奇。他大权独揽后连续对前南各民族用兵，结果不但祸害了各民族，也祸害了塞尔维亚自身。这种人上位，往往造成的专制会比铁托时代更严重，尤其是身份政治意义上的专制，就更是这样。还有今天的俄罗斯，普京的确是非常坏，他在对外方面比1939年的希特勒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直到俄乌战争初期，他控制俄国国内政治的手段还不能说是纳粹，至少在那些“爱国者”之间，瓦格纳、国防部、吉尔金等等，互相还可以公开争吵，但战争如果迁延不决，危机中出现“极右翼革命”导致内政也纳粹化的概率就会增加。比如普里戈津（Prigozhin）或者吉尔金这些人可能会发动一场所谓革命推翻普京，却比普京更坏；或者普京镇压了这些人，自己变得更加纳粹化，都是有可能的 。【本文整理自 2023 年 6 月 16 日的一次讲座。一个礼拜之后，普里戈津发动了一场兵变闹剧，并且在两个月后死于非命。】

总体来讲，专制致乱其实是第二波民主化的一个前提。第二波民主化就是在专制造成的混乱中出现的，不是民主导致大乱，而是专制导致大乱。在东方，太平天国和庚子之乱就是一个典型。在西方，一战就是一个例子。说民主会造成大乱是胡说，但另一方面靠民主来平定大乱也是很难的。如果长期结束不了动荡，民众就会厌烦，最后出现强人用专制极权扫平群雄就很难避免。

而第三波民主化，由于都是在经济社会尚且比较稳定的时候，就能启动民主化，结果就要好得多。尽管第二波民主化发生的五大帝国各有特点，但总体来讲，第二波民主化都是由乱世催生的民主。这里讲的主要不是所谓民主革命以后的乱世，而是民主化启动以前就已经乱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本身就是一场世界范围的大乱，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整个世界也可以说是乱世。不但我们的民国是这样——中华民国的历史多灾多难，很大程度上并不是中国国内的原因造成的。那一段时期除了两次世界大战、一次大萧条这些全球性的大事以外，两国或者几国之间，或者一国之内的战争也是非常频繁，而且极度残酷。俄国一战死人之多已经是空前的，而内战死人比一战还要多。中国的内战、芬兰的内战、匈牙利内战、西班牙内战，还有国家之间的战争，像苏波战争、苏芬战争、苏乌战争——过去教科书所谓苏联内战的很重要的组成部分，是苏联红军和彼得留拉等人领导的乌克兰（列宁此前已经承认乌克兰独立）的战争，以前说这场战争是苏俄内战的一部分，在乌克兰独立以后，他们不认为这是内战，而就是苏维埃俄罗斯吞并了乌克兰，所以叫作第一次苏乌战争。苏乌战争也好，苏联内战也好，总而言之也是天下大乱——苏芬战争、波罗的海战争、里夫战争、阿比西尼亚战争，还有美洲的大厦谷战争，以及东方二战以前已经打了8年的中日战争前期。现在有所谓的抗日战争是14年之说，这个说法当然不能成立，但是我们也的确知道，中国从1931年的九一八事件以后就已经和日本一直有军事冲突。总之那是一个动乱的时代，但这并不是民主化导致动乱，而是民主化之前就大乱了，而且是专制条件下的大乱。

那个时代的专制主义，包括传统专制、军国主义专制和极权专制，这是三种有所不同的专制，但是他们共同特点都反民主，大规模战争几乎都是这三种东西造成的。有人说帝国主义就是战争，这要看怎么定义帝国主义了。如果帝国是指专制帝国，我觉得是没有错的，实际上就是专制主义就是战争，或者说专制主义就是动乱，这倒是当时人们追求民主的理由之一。中国就是一个典型，很多人说辛亥革命以后中国进入了乱世，其实哪是这么回事呢？中国应该说从秦以后就一直有两个王朝之间的治乱循环，这个治乱循环延续一百年是常有的事。自从晚清1851年太平天国之乱爆发，到1949年也是经历了百年乱局。庚子之乱不乱吗？再往前太平天国乱得不够吗？户口损失二亿人。当然这二亿是户口损失，并不一定是这些人死了，只是户口脱籍。但是根据人口史家的测算，咸同之际的大规模战乱实际死了也有7,000万之多，骇人听闻。太平天国战争死的人比抗战还要多，这怎么能说中国大乱是因为辛亥革命引起的呢？

政治体系的分崩离析其实也不是辛亥革命造成的，大家知道辛亥之前，所谓的湘系、淮系就已经成器了，然后又有东南互保，东南各省根本不听中央的，再走一步不就是督军四起、军阀称雄吗？洪杨之乱之后的清末，就像黄巾之乱以后的汉末、黄巢之乱以后的唐末，虽然汉唐都没有马上灭亡，但乱世已经形成。辛亥共和没有能够制止这个过程，这是非常遗憾的，也是第二波民主化失败的一个体现。但不能说是辛亥开始了这个过程，中国的乱世绝不是辛亥才开始的，甚至乱世的高潮，如果就国内而言，中国从 19 到 20 世纪之交的百年，最残酷的内战还是太平天国这场战争。当然外战方面抗日战争要比辛亥之前的鸦片战争那些要残酷得多，但是无论辛亥前还是辛亥后，中国内战死人都比外战多。

俄国也是一样，一战是俄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死亡陷阱，正是它导致了二月民主的建立。二月革命之前，俄罗斯已经因世界大战的失利而陷入了后方的乱局，1916年的冬天，俄国乡村已经完全失控。我曾指出俄国也有土地改革，但俄国的土地改革是二月革命以前就已经发生了，1916年前线失利，后方就开始分地了，这个分地绝不是布尔什维克搞的。俄国土地问题跟中国土地问题不一样，俄国传统农村公社就有土地重分机制。由于近代俄国土地私有制是在1861年改革和斯托雷平改革中权贵霸占公有土地造成的，所以它没有什么合法性。在俄国因为对外战争导致危机的情况下，内部就已经到处都发生农民自发的分地，后方乡村动乱使得前线的农民子弟军军心瓦解，士兵急于回家分地，普遍反战。因此二月那一场无人发动的意外革命，就轻易导致了沙皇的垮台。这同样可以说是专制导致动乱，动乱产生民主。

     但问题就在于俄国民主在它存在的10个月中，局势始终安定不下来。这10个月中，俄国实际上经历了6届的临时政府。我们以前的历史通常讲临时政府一共有4届，其实这4届之前还有个杜马临时委员会，是在二月革命发生以后，临时政府正式成立以前，也是打着民主的旗号，由杜马也就是议会建立的。十月革命以后建立了苏维埃政府，他们虽然是政变上台的，但仍然是说我们只是一个工农临时政府，我们要组织大选，大选以后俄国才会有正式的政府。所以十月革命虽然是武力夺权重挫民主，但并不是民主的结束。一直到列宁在大选失败了以后，以暴力取缔议会才最终消除了民主。因此我们也可以说苏维埃政府从十月革命以后到一月立宪会议被驱散之前，也是一个临时政府，它自己也是这样讲的。但是这 6个临时政府都没有能够稳定局势，如走马灯般地上下台，这就导致民主没有办法维持。

但是从后来的局面看，这10个月仍然是相对的太平岁月，二月革命乃至十月革命本身都没有流什么血，十月革命以后还平静过两个多月。虽然布尔什维克是靠政变上台的，但一直说要组织大选，而且事实上也组织了大选，所以大家都等着看大选结果。这两个月的俄国，后来苏联官方的历史称之为“苏维埃凯歌行进时期”，就是十月革命以后全国还是相对平静。那么后来怎么突然天下大乱了？就是因为列宁废除了议会，结果俄国群雄并起，你既然可以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我为什么不行？你把议会废除了，你能废除议会靠枪杆子掌权，我们也有枪杆子！所以1918年 1月列宁废除议会民主以后，俄国内战就全面爆发，而内战的死亡人数比一战还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