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群经略说
3.4 春秋
3.4.3
左丘明所作之《春秋》之所以称之为“左氏春秋”,当是视“左”为左丘明之姓氏。《史记·太史公自序》曰:“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司马迁为何简称左丘明为“左丘”而不曰“丘明”?因此而有左丘明复姓“左丘”之说。其实,《史记》的这段文字并不足以支持左丘明复姓左丘之说。比如,《左氏春秋》、《国语》、《吕氏春秋》与《史记·管晏列传》皆称“鲍叔牙”为“鲍叔”,而鲍叔牙姓“鲍”,名“叔牙”,并非复姓“鲍叔”、名“牙”。又如,《晋书》合称班固与司马迁为“班马”,《史通》简称司马迁为“马迁”,亦非司马迁不复姓“司马”而单姓“马”之证。此外,所谓“左丘明”,也可能是姓“左”、名“丘”、 字“丘明”,故称之为“左丘”、“左丘明”、或“丘明”,皆无不可。
倘若《左氏春秋》中的传文的确是孔子据以编成其《春秋》的鲁国国史《春秋》的原文却被后人误会为孔子《春秋》之注释,乍听之下似是左丘明之不幸;再思之,或为左丘明之大幸亦未可知。何以言之?在孔子据《左氏春秋》编成孔氏《春秋》之前,《左氏春秋》自当有单行本。《左氏春秋》单行本而今安在?不独左氏《春秋》单行本不存,其他各国之国史,如晋国之《乘》、楚国之《梼杌》等等,皆荡然无存。由此可见,《左氏春秋》之所以能幸存,或许正因与孔氏《春秋》合抄并被误以为是孔氏《春秋》的注解所致。
西晋初年盗墓者于河南汲县发掘魏王墓,获大量竹简古籍,其中有十三篇史记之所记多与左氏《春秋》合,史称《汲冢纪年》或《竹书纪年》。据晋代束皙、杜预等考证,《竹书纪年》当为先秦魏国之国史。此为先秦诸侯国史之中除左氏《春秋》之外的唯一幸存者,而之所以能幸存,亦非能幸存于世上,而是仅因沉埋方得幸存于地下。何以会如此?原因不外乎二:其一,重视史记,本是儒家传统,而儒家自孔子出而独尊孔,但凡经孔子之手者皆宝之、珍之、重之,而未尝经孔子之手者遂遭冷落。因遭冷落,遂易于亡。其二,秦朝焚书,重点正在非秦国之诸侯国国史,故各诸侯国国史在劫难逃。而秦始皇未尝不尊孔(说见2.4、2.5,此不复赘),故于孔子所经手者,亦未尝不于朝廷图书馆收藏之。《左氏春秋》于是正因有孔子经文为其护身符而得以幸免。把左氏《春秋》说成是孔氏《春秋》的“传文”,最初也极可能正为掩盖其为鲁国国史的真相而有意捏造,后人不明真相遂误信为真。
据《汉书·景十三王传》,河间献王曾立《左氏春秋》博士于河间国,当是《左氏春秋》得以立于诸侯国学官之始。不过,西汉的《左氏春秋》学,并非始于河间献王之时。据《汉书·儒林传》,早于河间献王的北平侯张苍与梁王太傅贾谊,皆传授过《左氏春秋》。
张苍,阳武人,秦时为柱下史。柱下史,周朝即有此官,老子曾为之,秦承周制而设,仍以掌管图书文献为务。张苍在汉高祖时先后为计相、御史大夫,汉文帝时为丞相。《史记·张苍传》称“苍本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善律历”。所谓“本好”云云,想见张苍之学问渊缘于在秦为柱下史之时。张苍之所以能通《左氏春秋》,亦必然是因官居柱下史,有机会合法阅读秦朝廷收藏,不受禁令影响之故。上文提到孔安国通过与今文的对照方才读通古文《尚书》,又为推广起见而把古文《尚书》改写为“隶古定”本。《左氏春秋》既无今文本,张苍何以能通读?为何亦不闻《左氏春秋》有“隶古定”本?窃料但凡藏于秦朝廷的古籍,必然是先用秦篆通通改写过一次,然后才再用隶书改由博士传授者。秦篆虽然不是先秦之篆,亦为古文之一种而非今文。所谓古文《左氏春秋》,想必是用秦篆书写的版本。张苍既为秦之柱下史,故自无不通秦篆之理。隶书直接从秦篆出,与秦篆基本上存在一一对应的关系,故可以从秦篆直接改写为隶书而无须通过“隶古定”的手段。《左氏春秋》为何无今文本?史无记载,未可断言。一种合理的猜测是:因秦不曾设立《左氏春秋》博士,没有便于传习之必要,故不存在用今文改写过的官方定本。
据孔颖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