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条波希米亚红裙(十七)

十七

楼道里有一段黑漆漆的,只有月光透过四方的窗口照进来。她扶着木质把手喘着气往上爬着,觉得脚步声异常的响。爬到自己家的楼层,她站在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月亮冷冷地照着空旷的楼前空地,明宵和他的自行车都已经不见了。

走到自己家门前,她从肩上挎的小包里掏出钥匙,悄悄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屋子。屋里面黑着灯,除了从父亲和继母的卧室里传来了一阵鼾声之外,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她送了一口气,看样子父亲和继母都没有注意到她溜了出去。她踮起左脚,让脚从凉鞋的鞋帮上脱出来,脚尖踩着凉鞋,右脚往后一错,先把右面的鞋脱了下来。她的右脚先踩进门口放着的一双拖鞋里面,站稳了,随后身子前倾落在右脚上,左脚提起,也伸入拖鞋里面。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客厅,轻轻推开自己卧室的门,侧身闪了进去。

她把卧室的门关上,开了灯,从床底下把藏在那里的书包拉出来。她解开书包的带子,把里面的红裙拿出来,抖落开,看着。亚麻布的裙面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她用手抚摸着裙面的层层叠叠的褶子,抚摸着裙面的金百合花和上面的残留的褐色的血迹。她的手触碰到了裙面上的那道黑丝线缝起的裂缝。她把裙子抱在怀里,把脸贴在裙面上待了一小会儿。

她把自己身上的绿裙子脱掉,换上了这条波希米亚红裙。她把窗帘拉开,用窗玻璃做镜子,看着穿上红裙的自己。她想象着母亲在台上穿着红裙跳芭蕾舞的样子。她从来没有看见过母亲在台上表演,但是她能想象出来母亲站在舞台上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她脱掉了拖鞋,赤着脚对着镜子轻轻地跳着,仿佛从镜子里看见母亲在舞台上穿着这条波斯米亚红裙和一双红舞鞋,随着音乐跳着一曲精致的舞蹈。她仿佛看见了母亲化妆之后的脸。化妆之后的母亲在舞台上显得更加年轻漂亮,舞姿更优美动人。她仿佛听见剧场里响起如雷的掌声和潮水一样的欢呼声。她仿佛看见母亲在观众的热烈的掌声一次次低头谦逊地。她看见对面的楼里的阳台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好像有人在往她的窗户里窥视。她关上了灯,但是没有拉上窗帘,而是把明亮的月光放进来,让月光洒在了自己的身上和地上。她在月光下跳了一曲《天鹅湖》,最后像是一只天鹅一样匍匐在地上,让月光打在自己的身上,就像是舞台的聚光灯一样打在身上。

从地上站起来,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的圆圆的月亮,把窗帘拉上。月光被窗帘阻隔住,从屋里消失了。屋子里变得黑暗了起来。她脱了裙子,把裙子依旧塞回书包,藏在了床底下。她在黑暗里摸索着换上了一件小背心,上床钻到被单底下,蜷缩着身子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玉渊潭公园的白天,一个树荫下,明宵躺在一个毯子上看书,她穿着一件白裙子坐在他的身边。她梦见阳光暖洋洋的晒在她的脸上,她跟明宵说困了。她梦见明宵把一只胳膊伸出来说,枕着睡会儿吧。她梦见枕着明宵的胳膊,看着他看书。她梦见从树荫里看上去,天很蓝很高,明宵看书的样子很认真。她梦见公园变成了一个大院子,有池塘有假山,就像是苏州园林那样的大宅子,院子的里院和外院之间有过道相连。她梦见挨着池塘的地方有一处窄长的跟过道连着的长廊。她梦见自己在长廊里站着,明宵来了,在她身边站着。她梦见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落在池塘里。她梦见池塘里有一个小船一样大的切成两半的哈密瓜,在池塘里飘着,上面有些腐烂发黄的地方。

她梦见在雨中走出了门,迷路了,天也不知怎么一下就黑下来了。她梦见自己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一条黑黑的巷子里走,巷子里的店铺都关门了,有一些青色的灯光和紫色的灯光照着街面,前面是影影憧憧的模糊的人影。她梦见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害怕了起来,她觉得有坏人想抓住她。她梦见自己奔跑了起来,但是后面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了。她梦见正在惶恐之中,一辆摩托车从前面的黑暗中驶来,车灯闪着耀眼的白光。她梦见摩托车在她面前停下。她看见黑色的头盔下,是明宵的深邃的眼睛。她梦见明宵一只脚踩着地,把摩托车掉过头来,向她的方向倾斜过来,要她上车。她梦见自己匆忙地跨上明宵的摩托车后座,两只手搂住明宵的腰。她梦见胳膊被背后的一只手拉住。她梦见她回过头,看见是楼里的一个坏孩子,站在摩托车后面,拽住她的手死死不放。她梦见摩托车猛地向前蹿了一下,她身子被坏孩子的手拉着,向后一仰,几乎掉了下来。她梦见坏孩子的手松开了,她俯在明宵的身上,跟着摩托车走了。

她梦见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心里蹦蹦地跳着,带着一种激动和害怕,也带着一种新鲜,刺激和期待。她梦见车灯在前面闪着,把眼前的黑暗刺出一道明晃晃的光的通道来。那光明温暖着她,像是在漆黑的夜里终于看到了希望。她梦见后面有一辆面包车紧紧地跟着,她扭头看了一眼,是刚才甩掉了的楼里的那个坏孩子开着一辆面包车,呲牙咧嘴地看着她,不断地按着嘀,像是要撞上来。她梦见明宵的头盔侧了一下头。她梦见看见明宵头盔里的嘴蠕动着,像是在对她说什么话。她梦见黑色的头盔闪着一流白色的高光,头盔下的面容既英俊又帅气。她梦见想亲明宵一下,但是她不敢。她梦见明宵拧动摩托车的把手,加快了速度。她梦见摩托车轰鸣着离后面的面包车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她梦见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后面的面包车终于消失在一片黑暗里了。

她梦见摩托车穿过了一处空旷的水泥桥面,桥两面立着黑黑的铁栅栏。她梦见她把头抵在明宵的肩膀上,低着头,不敢看后面,也不敢看明宵。她梦见她只是看着路面,看见地上一截截黄色的交通标识线飞速地向后闪去。她梦见夜风把头发吹乱,几缕头发吹到了脸上,撩着她的火热的嘴唇。她梦见她抱紧明宵,让自己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脊背,心里充满了不安和惶恐。她梦见闻见明宵的衬衫上传来一种汗水的味道。她梦见她用双手搂紧他的腹部,把身子贴在了他的脊背上,脸颊靠着他的脖颈,下巴顶着他的肩膀。她梦见摩托车在路面上颠簸着,让她的身体在他的结实的脊背上摩擦着。她梦见心里引起了一种冲动。她梦见她亲吻了一下明宵的带着汗味儿的衬衫,随后把头侧过来,让脸颊靠在明宵的背上。她梦见明宵没有回头。她梦见摩托车穿过一桥面,驶向了一座纵横交错的立交桥。

她从梦里突然醒来。她睁开眼,有些发呆地看着打在窗帘上的月光,想着刚才的那个梦。梦里的景象是如此的清晰,就像是真正发生过一样。她想起了明宵来。她想起了玉渊潭边的月光和泛着涟漪的青色的潭水。她想起了明宵的亮着红色火星的烟头。她想起了在潭边的害怕和加快了的心跳。她想起了在温柔的夜风里坐着明宵的自行车回来。她想起了明宵的黑黑的眼眸和刚毅的下巴。

她想起了明宵说要去美国读书,就觉得心里有些悲伤。她记得有人跟她说过,如果你跟人好的时候,就想到有一天会分开,就感到那种悲伤,那你一定就是爱上那个人了。

 

第二天早上,她早早的醒了。吃了早饭之后,她跟在卧室里带着弟弟玩的继母说了声去补习班啦,就背上书包出了门。她不想让继母看见书包,因为书包里塞了红裙,显得鼓鼓囊囊的。继母知道她暑假每天去补习班,并没有问她什么。她到了地铁站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高个子明宵站在地铁站门口的荫凉处,倚靠着一辆二八锰钢自行车在吸烟,身上背着他的绿色的军挎包,挎包显得沉甸甸的。

你真带着板砖来了啊。她见了明宵,指着他的军挎说。

明宵笑了笑,把烟头扔在地上,从军挎里把一块半截的红砖拿出来给她看。毛糙糙的红砖像是被拦腰摔断,中间的断层残差不齐。

你的红裙带来了吗?明宵问她说。

带了,她把斜背在身后的鼓鼓囊囊的书包转过来给明宵看。哎,我说,要不你别带砖头去了,我真有些害怕,怕你给他后脑勺一下,把他给砸一脑震荡,给砸傻了就麻烦了。你会摔跤吗?要不你给他摔一个跟头,踹他几脚得了,这样他会得到一个教训,也不会被伤得太厉害。我就是想给我妈出口气,也并不想真把他怎么样。

那也行,明宵把砖头扔到一边说。摔跤是我的强项,我自学过日本自卫队的摔跤术。跟你说吧,原来有人给过我一本日本自卫队的训练教材,我当司令的时候带着咱楼里的那帮孩子们练习过,一对一练了好久,一般的人都摔不过我。那咱们走吧?

好,她点头说。到时你可不要摔得太厉害。

知道了,瞧你这前怕狼后怕虎的劲儿,明宵嘲笑地说。你看你,到底是跟亲爹,还没怎么样呢,就怕把他摔坏了。你放心吧,不管怎样他也是你爹,我知道轻重的。要不是你说想揍他一顿,我才不爱管这闲事儿呢。上车吧。

明宵把自行车骑起来后,她紧跑两步,从后面抓住后车座,蹿上了车。她依然用一只手提着裙子,怕裙子卷进车轱辘里,另外一只手搂着明宵的腰。明宵带着她从玉渊潭骑到了和平门,随后沿着琉璃厂方向往南骑,一直过了虎坊桥。他们在虎坊路左拐,上了南横街。在南横街上骑了一站多路之后,向右一拐,就到了中央芭蕾舞团的所在地太平街。

那座楼就是中芭的主楼,明宵边骑边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大红楼说。

 

中芭坐落在一个大院子里,一道一人多高的灰色的院墙将院内院外隔开。院墙外是十几株绿色的枣树,柳树和高压电线杆,临街的路边停着一排各种各样的小轿车。院内是大红楼和几幢灰色的建筑。院外的街上是川流不息的车流和匆匆走过的人流,院内的建筑显得异常安静。院门口的灰色石墙上,顶上是一盏圆灯,下面镶嵌着一个四方形的牌子,上面写着太平街三号。

明宵把自行车停放在中芭院墙外面的停车处。她跳下车来,伸手拽了一下裙子,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明宵把车锁上,带着她向着院门走去。她心跳嗵嗵地跟着明宵走进由一道铁栏杆组成的护栏,看门的收发室大爷从窗户里看了背着书包的他们一眼,把他们叫住。

你们找谁?大爷问他们说。

找靳凡,明宵说。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靳主任在主楼一层的人事部,大爷说。你们是来参加面试的吧?

嗯,是,明宵说。我们就是来面试的。

我说你们这两个孩子怎么这么晚才来,大爷皱眉说。自己的事儿也不知道上心,也没个家长跟着你们。面试九点就已经开始了,你们俩都晚了半个多小时了,赶紧去吧。

谢谢您了。明宵冲大爷点头感谢了一下,带着她加快脚步向着院里走去。

 

大院的左手是五层楼高的红色办公楼,楼的正面有赵朴初题写的红色大字《中央芭蕾舞团》,侧面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外面看去,长方形的红砖楼盖得规规矩矩,一点也没有艺术气质,但是显得很稳重和扎实。每间办公室的窗玻璃都被横竖几道黑色窗框隔开,看着像是一个个井字。

明宵带着她迈入台阶,进入长方形的灰色的正门。推开玻璃大门,她突然感到一种肃穆的心情,像是走进了一个芭蕾圣殿。外面的车声和人生被阻绝在了玻璃门外,楼内安静得可以仿佛听见芭蕾舞鞋在地板上擦过的声响和汗水甩下的声音。她不由得有些紧张,手心里出了一些汗。她们在一楼大厅停了下来,看着大厅左侧橱窗里贴着的办公楼的示意图。

这里,明宵用手点着示意图上标着人事部的一处地点说。就在楼道左边尽头。

 

明宵很自信地带着她往一楼楼道的左侧走。她一边跟着明宵走,一边把书包从左肩上脱下来,把手伸进书包里面去,从里面掏出用报纸包着的一包东西来。

那是什么?明宵注意到了她手里的那包东西,问她说。

礼物,她说。

礼物?给你亲爹的?

嗯,她含混地点头说。见面礼。

她把报纸打开,让明宵看。里面包着的是她原来在红桥自由市场买的一只缩头的黑乌龟的木雕。木雕有拳头大小,惦着不沉,但是也有点儿份量。她准备把它扔到亲爹的脸上去,让这个忘恩负义的懦夫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让我把板砖扔了,你倒带个家伙,明宵说。

 

 
 

人事部在一楼的最左边,近挨着楼道的尽头。她和明宵尽量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向着一楼的楼道尽头走去。楼道里有几个穿着练功服的男女走着,他们的脚上穿着大拖鞋,脖子上像是围脖一样围着练功衣,脚脖子上也围着厚厚的一层袜套。他们在谈论着新排练的一个舞蹈,跟她们擦肩而过。没有人特别注意她们。她好奇地看着他们没有化妆的素颜,看着这些在台上的公主们和王子们素颜的样子。他们长得五官端正,每个人都有很长的腿,皮肤有一种透明的感觉。

楼道尽头的灰色的墙壁上伸出了一个铝制的钩子,钩子下面垂着一块长方形的半透明朔料板,“人事部”几个烫金大字印在板子上。她手里握着纸包,想象着走进办公室的门,看清那个人的可憎的嘴脸之后,把纸包狠准地砸在他的脸上,最好是砸在他的鼻子上,把他的鼻子砸出血来。

 

她跟着明宵走到了办公室门边。门敞开着,里面有几个男女在低头办公。她悄悄地把手里的纸包藏在身后,不想让里面的人看见。

怎么办?她轻声问明宵说。

明宵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用手指重重地扣了三下门。坐在靠门边办公桌后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们。女人穿着一件紫色的裙子,面容看上去很和蔼。

你们找谁?女人问他们说。

阿姨,请问靳主任在吗?

主任在二楼,在面试,女人说。你们是来参加面试的吗?

我们坐车迟到了,明宵回答说。

带演出服装了吗?女人上下打量着他们说。

她侧身把书包从肩膀上拿下来,把手里的纸包塞进书包里,从里面把裙子拽住一角来让女人看。

带了,她说。这是跳舞的红裙。

面试在二楼左侧的排练厅,女人说。早就开始了,我带你们去吧。

谢谢阿姨,不麻烦了,我们上楼自己去找吧,明宵婉言谢绝女人说。

 

明宵带着她离开了人事部,沿着一楼的灰色的走廊往楼梯走。楼道两边的每个房间都挂着牌子:艺术委员会、演出部、团长办公室、财务部、资料信息部、后勤服务部、业余芭蕾培训部,都是行政部门。楼梯口有一面临街的大窗户,从窗口可以看见大院里的几幢灰楼和院中走动的人。

现在怎么办?她在楼梯口有些慌张地问明宵说。

先上楼去转转,等他一会儿,明宵镇静地说。既然来了,我们就上二楼面试的地方去看看,然后我带你去四楼,那里是一个小剧场,我哥们儿带我在里面看过演出。很漂亮。等我们转够了,再回一层等着你亲爹。

 

他们踏上了大厅中央的楼梯,沿着大理石铺成的楼梯往上走。楼梯的扶手是木质的,拐弯的地方被打磨得光亮照人。二楼的楼梯口左侧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有个三十多岁留着马尾头的女工作人员坐在桌子后面。

是来参见面试的吗?女工作人员问他们说。怎么这么晚了才来,把面试通知书给我。

唉呦,明宵翻了翻书包说。阿姨,真对不起,您看我这记性,我给忘带了。

是你参加面试还是她参加?女工作人员有些不耐烦地问明宵说。

是我,她说。

叫什么?

王蕾,她随口编了一个名字。

王蕾?女工作人员看着桌子上的一个表格说。名单上没有这个人。

那怎么办?我们可是大老远赶来的啊,明宵故作遗憾地说。是不是哪里出差错了?

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走心呢?既不带面试通知书,家长也不跟来,名字也不在名单上,还来得这么晚,面试都过了半场了,都没见过这样来面试的。那你们就回家吧,没通知书,名字也不在,不能放你们进去。

阿姨,我们能不能进去看一眼?明宵问女工作人员说。

不行,女工作人员皱眉摇头说。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面试,不是看演出。看演出你也得有票啊对不对?艺术是一件很严肃的事你们知道不知道?就你们这样的大大咧咧随随便便的不严肃劲儿,就是录取了也学不好。回去跟你爸妈说,别耽误那功夫花那冤枉钱了。

阿姨,我们就想进去看一眼---

不行!

 

他们没有再跟女工作人员争执下去。明宵正带着她准备上楼去别的地方看看时,听到了一阵音乐声从二楼右侧一间大房子里传出来。他们走了过去,隔着窗玻璃看进去,看见是一个硕大的排练厅,一个很年轻的女孩正穿着芭蕾舞鞋和紧身衣,在镜子前旋转。女孩的眼睛的妆化得很重,眼线把眼裂加得很长。她突然想起了母亲。母亲当年,也是在这里的镜子前练过舞吧。

他们从二层直接沿着楼梯爬上了四层,没有在三层停留。四层和前面几层楼的布局完全不一样,对着楼梯口是两扇闭着的包着皮面的门,像是剧场的门一样。这就是我说的内部排练和演出小剧场,明宵悄悄对她说。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出乎她的意外,门没锁,居然一推就推开了。她看见里面漆黑一片,剧场的前面是一个巨大的舞台,后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座椅。

 

他们走进剧场里面。明宵沿着座椅之间的走廊向着漆黑的舞台走去。她跟在他的后面,心里直打鼓,有点儿担心被别人看见。明宵带着她沿着舞台边的台阶走上了舞台。舞台的一侧有一个控制板,明宵站在控制板前琢磨了一下,上下掰了几下板面上的开关,把舞台的灯光打开。舞台一下子变得明亮了起来,背景像是一片蓝色的天幕,前面有黄色的灯光打在地板上。

真棒,她站在明宵身边看着舞台惊叹地说。要是有一天我能在这里演出就好了。

你不是说在家里也练芭蕾吗?明宵说。你现在就可以在上面跳啊,我做你的观众。你可以穿上那条裙子,一定很好看的。

这条裙子是我妈生前跳《卡门》时穿的,跳卡门特好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凉鞋说。可是我没有舞鞋。

赤着脚跳也可以,明宵说。赤脚跳可以吧?

就是效果差一些,她说。那你不许偷看,我去旁边换一下裙子。

 

她走到舞台侧面的帷帐之中,把那条波希米亚红裙从书包里拿出来。她背过身去,甩下凉鞋,弯腰褪下了自己身上穿的绿裙,换上了波希米亚红裙。她扭头去查看明宵有没有偷看。她看见他目不斜视地看着舞台的黑漆漆的观众席,样子显得有些呆和傻。她偷偷地乐了一下。

演出就要开始了,观众同志们请回到观众席做好,她走出帷幕后对明宵说。

现在我们请苏联莫斯科芭蕾舞大剧团的著名演出家,世界顶尖的芭蕾舞演员,被誉为天鹅皇后的玛雅普里斯卡娅,为我们演出一段精彩的舞蹈《卡门》,明宵对着帷幕边的一个麦克风说。请大家鼓掌欢迎。

明宵微讲完之后走下舞台,坐到第一排的正中,为她鼓起掌来。

 

她想象着卡门的乐曲和一束追逐着她的聚光灯,在舞台上跳起了练过无数遍的《卡门》。她想象着母亲在舞台上穿着红裙旋转。母亲的那些舞步,她早已经记得烂熟。她模仿着母亲的舞步,步履轻盈而欢快地跳着。那条波希米亚红裙跟着她旋转和飞舞,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黑红的火焰。她跳着跳着,忘记了坐在台下的明宵,忘记了她是在一个陌生的小剧场里,忘记了一切。她只是跳着,跳着,忘情地跳着,好像母亲就在前面带着她,领着她跳舞。她跟着幻想中的母亲疯狂地旋转,旋转,觉得天旋地转,头晕得好像要摔倒,身体要失去平衡,但是却好像是穿上了《红菱艳》电影里的那双带着魔力的红舞鞋一样,舞步无法停下来。舞台的灯光晃着她的眼,她看不清台下。她只觉得台下是黑漆漆一片,听见明宵的口哨声喝彩声和掌声不断地从第一排传来,为她加油。她忘我地跳着,跳着,忽然听到哐当一声,像是什么玻璃破碎了的声音。她猛然一个踉跄,止住了旋转的身体。波希米亚红裙像是一条彩绸,裹住了她的身躯。

她看见小剧场门口的一扇门不知什么时候敞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在呆呆地看着舞台上的她。她看不清男人的面容,他的身影像是一具逆光的黑色剪影,立在门口。

 

她抓起舞台侧面帷幕后面的书包和绿裙子,把赤着的脚伸进凉鞋里,飞快地沿着台阶跑下舞台。明宵已经在舞台边上等着她。明宵伸出手拉着她,她们一起沿着走廊往门口跑着。她们从中年男人的身边跑过去,看见男人的脚下是一个碎了的玻璃茶杯,茶杯里的茶水撒了一地,有一些茶叶溅在了男人的擦得闪亮的黑色皮鞋上。

等等,中年男人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是小曦?

明宵用肩膀撞了中年男人的身体侧面一下,让男人失去了平衡。男人抓住她的手松开了。她挣脱了男人的手,跑出了门口。跑出了几步之后,她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她看见中间男人站在门口,目光在注视着她身上的裙子。在明亮的光线下,她看见男人有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下面是一条笔挺的黑色西装裤和黑色皮鞋,面容英俊,身材既高又瘦,像是一个退役的芭蕾舞演员。

她突然意识到了,这一定是她想要见见的亲爹。他刚才拉住她的胳膊的时候,管她叫小曦。靳曦这个名字,也一定是他给起的。他一定是认出了那条波希米亚裙子。那条母亲穿的波希米亚红裙。他一定是看见了她在台上的舞蹈,想起了母亲,不然他也不会把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他一定就是她最恨的那个混蛋。那个母亲爱过的混蛋。她的亲爹。

 

明宵也一定意识到了这个男人是她的亲爹。明宵站在她的身边,像是一尊保护神一样护着她。她把书包和绿裙子放在地上,从书包里面掏出了那个纸包。她手里举着纸包,一步一步地向那个男人走去,向着她的亲爹走去。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男人。她要把这个纸包当面掷到这个胆小萎缩的男人的脸上,还要告诉他,虽然她就是他的亲生女儿,但是她鄙视他,痛恨他,她也不会认他做父亲。她要让这个亲爹尝到痛心的滋味,来报复他给她母亲造成的伤害。

明宵跟她并肩向着那个男人走去,带着一股凛然无畏的神情。虽然是在中央芭蕾舞团,虽然是在这个男人的地盘,虽然任何时刻都有可能有人走上楼梯看到这一幕,虽然只要这个男人喊一声就会喊来芭蕾舞团的人把他们抓起来,但是明宵和她都没有害怕。一步,两步,三步,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他们离他越来越近了。

男人紧紧地盯着她和她身上的波希米亚红裙,看着她和明宵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看见了她手上高举着的纸包。男人一定是意识到了他们来着不善,觉察到了恶意和危险,因为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恐惧,但是男人站在门口丝毫不动,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并没有逃跑,也没有喊人,而是双手垂着站在原地,与她的仇恨的目光对视着。

她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到了男人面前,这个自己的亲爹面前,与他只隔着一尺的距离。她停住脚步,一手撩起了波希米亚红裙,让上面的金合欢花和母亲留在裙子上的斑斑血迹呈现在亲爹眼前,一手举着纸包,对准了亲爹的高挺的鼻梁,准备给予狠命地一击。亲爹的注意力果然全部聚集在她的身上和红裙上,全然没有注意到明宵已经转到他身后,胳膊抬起来准备锁住他的脖子,脚也准备好了去踹他的腿部,准备在纸包打在他的鼻梁上同时,把他摔倒在地。

 

她看到他的目光先是迷惑不解,然后眼睛睁大,随后目光变得温柔了起来。但是这温柔只是一刹那,他的眼睛突然变红,变得模糊了,像是一阵悲伤袭来,要留出眼泪来一样。

我知道你是小曦,男人的眼睛红红地说。我见过你,我去看过你很多次,在你家附近,在你学校附近,在你楼前的冷饮店里,在你楼前的小店附近,在你住的楼门口。只是你没见过我。即使我没有见过你,我也能认出你,因为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女人有这样的裙子,还能跳出这样的舞蹈来。我没有忘记你母亲,我忘记不了你母亲。你知道为什么吗?

快说,她的手停在空中,像是随时准备砸下去。

因为你母亲自杀的那一天,是我的生日,男人的眼泪突然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说。你母亲选了这一天离开人世,就是要我永远忘记不了她。每当我的生日的时候,我都无法不陷入悲伤之中,无法不想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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