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去大瀑布下游的尼亚加拉河边来了一次单车骑游。
单车骑游尼亚加拉河岸的想法，自二十多年前开车去大瀑布就有了。第一次去大瀑布之后，又沿瀑布下游的尼亚加拉河，一直开到安大略湖边的尼亚加拉湖滨镇(Niagara on the Lake) ，途中看见不少人在河边的小路上骑单车，当时就说有空时也来河边，一边骑行一边欣赏沿河的风景，没想时间过得风快，一晃多少年过去了，直到上周末才终于付诸于了行动。
骑单车，现在稀松平常，但倒退到几十年以前，对大多数国人来说，却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
第一次接触单车，是五十年前的六五年吧。那时四川许多地方，单车还不是现在的叫法，而有另一个名字，前面带一个“洋”字。当时，很多日用工业品中国都能生产了，但镇上的人和四川其它许多地方一样，习惯了的叫法到六十年代中还没完全变过来，仍称火柴为“洋火”，煤油为“洋油”，而单车这种钢铁制成的，人骑上去，左右两脚交替蹬起来跑得风快的铁家伙，四川那时称之为“洋马儿”。
当时镇子里上千人，没一辆“洋马儿” 。一天，在县城附近国防工厂工作的小舅娘二弟，骑着一辆“洋马儿”回镇休假，他们厂原在山西，“三线”建设时内迁到四川我们县内，补充人员时他有幸召入工厂当了一名工人。他们厂生产援越的半自动步枪，待遇好，进厂才两年，就有钱买“洋马儿” 了。那两天里，小伙成了镇上的名人，整天在镇外粮站的“三合土”晒坝上教亲朋好友们学骑“洋马儿” ，其他人吗? 来骑也可以，只要是漂亮的年轻姑娘。上世纪六十年代，崭新的一辆“洋马儿”，就足以牵动年轻女孩的芳心了。
后面一天晚上，晚饭后他和一群少男少女又在晒坝上骑车，本人当时才五六岁，人小也去凑人多看热闹。轮到他三弟骑时，他看我跟在“洋马儿”后面跑得很欢，问我想坐不，当然想了，我说。他听后抱起我跟着“洋马儿”跑，准备把我放到后座上，但他三弟刚刚学会，慢不下来，我们紧跑了好长一段路，追上时他把我放上后座，立时，我左脚疼痛钻心，一声惨叫，待扶我下车一看，左脚踝关节血肉模糊。原来我放上后座时左脚太靠近“洋马儿” 后圈，踝关节被擦掉了一大块皮，鲜血直流。这是我和“洋马儿” 的第一次接触，就给“马后蹄”给踢了，记忆很是惨痛。
到了文革后期的七十年代，镇上的医院粮站开始有人有“洋马儿” 了 ，渐渐地也不知道从哪时起，镇上年轻人不再用那个有些土气的叫法，跟着县城上的人改叫自行车了。其实，“自行车”这个叫法比“洋马儿” 好不了多少，新名字少了“洋”字，但把一辆靠人力脚踏而行的机械，拔高成可以自动行驶的程度，显然是名不符实的。据百度百科介绍，“自行车” 这个叫法出自1866年清朝第一个出洋考察团19岁的团员张德彝，他在游记里创造了“自行车”一词，于是，“自行车” 这个词和其它众多言过其实的翻译词语一样，开始出现在中国话，并沿用至今。
人生中第一次骑上了单车，是七八年初去成都上大学后。成都是一个平原城市，当时住在城里的，主要靠单车作为市内交通，公交车主要是外地来蓉的人搭乘。那时在成都生活，不会骑单车，就像今天在加拿大不会开车一样，外出很困难。好在同寝室八个室友中，有三人家在成都，他们都有单车，到周末骑车回家才用。于是，其它几天特别是星期六中午，因为下午是政治学习，不需要集中精力可以不睡午觉，寝室里几个外地同学，向三个成都人中年龄轻好说话的“健”借到车，去行政楼后面的电影广场上练习。几个中午几次摔跌之后，终于学会了骑车，从此两脚就像上了滑轮似的，经常借了室友的单车去市内游逛。
八九年来加拿大，头一年只身一人。到达后第三天，花二十元从一位四川同乡手里买了一辆旧车，平时骑着上学校，周末进城买菜逛Yard Sale都用它，再一次过上了快乐的单身学生生活。过了一年，妻子女儿来后人多了，赶快买了一辆尼桑Datsun牌车，从此告别了单车代步，只是偶尔，如像这一次沿尼亚加拉河骑着单车，体会体会活动筋骨的快乐。
我们开着车载着单车，出发去尼亚加拉河骑游了。那天天气特别好，大晴天，阳光灿烂，气温不高不低二十五六度。离开多伦多西边的家后，一路向南，沿着女王高速路开往尼亚加拉瀑布，路上车成长龙，大家抓紧夏天最后两个周末，前往各自的休闲目的地。
车行约一小时，开过跨越连接伊利湖和安大略湖的Welland运河的大桥后下高速路，上了55号区间公路。公路两边，地势平坦，辽阔的田野，一望无际。这是尼亚加拉河与安大略湖之间一片长阔约十公里的三角形冲积平坝，往北是安大略湖，东面是尼亚加拉河下游，西边三角形底是尼亚加拉台地断崖。55号公路离开尼亚加拉断崖底部的女王高速路后，尤如三角形的中线，直指位于三角形顶点的尼亚加拉湖滨镇。
这条路，三个星期前女儿让我们参加尼亚加拉品酒游时乘游览车曾经走过。这是安大略省著名的葡萄酒产区，以纬度来说，和世界上其它著名的葡萄产区，法国的波尔多，中国新疆的吐鲁番处于同一地带。这里日照充足，全年有超过两百天的晴天，夏天里，如果是北风，带来安大略湖的水汽，如果是南风，又送来南面伊利湖的风雨。到了冬天，安大略的冷气流通常来自美加辽阔寒冷的中西部，尼亚加拉平坝因西边有尼亚加拉高台的阻隔，冬季比一百公里北边的多伦多来得晚多了，在安省人的心目中，尼亚加拉湖滨镇附近就是一处“北国江南”。
平坝上一望无际，满是酿酒用的葡萄园。这些葡萄树都不高，不超过一人，排成一行行的，葡萄树经过精心修枝，然后用钢丝夹持，只允许沿着木桩和钢丝织成的立式排架上生长，保证了排架上的葡萄树，两侧都有机会接受阳光的照射，受光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由于日照充分，葡萄结得多，糖分高，同时葡萄串曝露在外，很便于采摘。
坝上的三条道路，中央的55号乡村道，北面安大略南沿的湖滨路，以及东面尼亚加拉河岸的公园路两侧座落着大大小小，有名无名近三十个葡萄酒庄。上次品酒游去了其中的四家，第一家就是55号路上的钻石酒庄(Diamond Estates Winery) ，品尝了四种酒，先是白葡萄酒，然后红葡萄酒冰酒， 最后是甜甜的果酒。品酒处也接待散客，不少人自己开着车到酒庄品酒处，两杯五加元。我们车快接近尼亚加拉湖滨镇时，看到不少人三三两两的，骑着租来的单车从路边的酒庄进进出出，看情形也是趁着天气好，走乡串野上酒庄品酒的。
我们没有进镇，从镇外去了镇东头的乔治堡垒（Fort George) ，那里是尼亚加拉徒步单车小路的起点。乔治堡垒是1812年美国与英属北美之间好几次战斗的阵地，现在是加拿大国家历史遗址，需要购票入内。堡垒十几年前进过，这次是单车骑游，从尼亚加拉湖滨镇到大瀑布城，总长将近二十五公里，这次我们虽骑行湖滨镇附近九公里长较平坦的一段，也得不少时间，就没进堡垒了。
从乔治堡出发头一段，小路沿着尼亚加拉河岸蜿蜒，不少地段路边竖着木栏，保护骑行者及路人不至于掉下河去。尼亚加拉河是加美两国之间的界河，两岸的景象特别分明，河东美方沿岸是私人领地，河岸上布满了渡假屋，河面上停着游艇，外人不得靠近。河西加拿大一方则是公共绿地树林，小路上游人漫步，单车来往，河岸上设有几处指定地点，供有船之人下河驾船享受水上的乐趣。
中途一段，小路离开河岸向里在密布的林荫中通过，骑行凉快多了。右边草地连绵，隔不远一拨人，亲朋好友的聚在一起，野餐桌上摆满了食物，旁边的BBQ铁架冒着肉食灸烤的青烟，骑过边上时肉香扑鼻，那时，觉得和骑单车相比，BBQ才是夏天尼亚加拉河畔更好的消遣。
总的说来，从湖滨镇出发沿尼亚加拉河的一段，地势平坦，好些路段还在树林中，骑行不太费劲，我们俩人一边骑一边看风景，骑了大约一小时后才返回。回程快多了，可能是不看风景了，埋头专心猛骑，不过五十分钟就回到了乔治堡旁的出发点。
余下的时间里，我们进湖滨镇里遛达，享受夏天的好时光。
这个尼亚加拉湖滨镇，现在地处边界，但历史上还是有些来头的。在1797年以前，小镇曾是安大略的前身上加拿大的首府，南边美国立国后，英殖民政府感觉首府在边界上不安全， 1797年将首府搬迁到一百公里北边的约克堡，即现在的多伦多。没想到十五年后，美国从尼亚加拉河东边美方的尼亚加拉堡(Fort Niagara) 派兵攻打湖滨镇的乔治堡，激战两天后美军击败了英军，占领堡垒和小镇，美军后来撤退时一把火烧光了全镇及堡垒。
小镇后来又重建了，但之后的一百多年里一直默默无闻。1962年，小镇名叫多尔迪的剧作家决定做些什么来振兴家乡，那年夏天发起了向英国剧作家萧伯纳致敬的活动，在小镇的法庭里上演萧伯纳的戏剧《Don Juan in Hell》及《Candida》，没曾想演出大获成功，不少人从安省其它地区，以及南面美国相邻的纽约州俄亥俄州赶来观看。组织者一看，有戏，第二年继续主办，并正式定名为尼亚加拉萧伯纳戏剧节(Shaw Festival) ，每年四月到十月，专门上演萧伯纳的戏剧，对应于多伦多西两百公里的斯特福特，起于1953年的莎士比亚戏剧节(Stratford Shakespeare Festival)。后来七十年代初又兴建了869个座位的节日剧院， 1973年新剧院启用的第一年，英女王伊丽莎白，印度总理英甘地，加拿大总理特鲁多曾在剧院观看过演出。
从此之后，来看大瀑布的又多了一个项目，人们观赏了大瀑布惊心动魄的自然奇观之后，还可以到附近的湖滨镇欣赏萧伯纳的戏剧。说到这里，想起了过去十来年里国内，自张艺谋2004年在阳朔风景区推出了《印象刘三姐》后，许多景区搞起了实景演出，让游客白天观风景，晚上看演出，走的也是同一个思路。
我们有近十年没去过小镇了。小镇不大，全是两三层的维多利亚式建筑，以前很安静，街上的行人多是前来观看戏剧的。现在大不一样了，街上人来车往，人气旺盛，不知是不是镇外酒庄大力宣传的酒庄游有关，毕竟，欣赏美酒佳肴比欣赏艺术要容易得多。我们在街上闲逛，买一个冰淇淋拿在手中，有滋有味地打量着商店路人。
离开镇里的主街昆街，我们去了湖边的尼亚加拉河口，那里有一个小公园。九十年代初第一次来小镇时也来过湖边，当时公园的亭子前正举行一场婚礼，绿色的草地，白色的圆亭，蓝色的安大略湖，明媚的夏日，年轻的新人，浪漫的元素，该有的都齐了。这次到公园时发觉变了不少，没了以前的那般安静，但安大略的湖水还是一如既往的湛蓝，河口对面，美国尼亚加拉堡的灰色外墙，为画面加上了些许岁月感，湖滨上，人们嘻戏漫步，享受着安大略又一个贻人的晴天。
2015.09.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