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渔魂王
故事发生在今年四月底的一天。
黎明之前，在黑压压的夜色里，我们那条九十尺的铁船，载着三十多名渔翁，吐着发动机的轰鸣，在耀眼的船灯照明下，离开了新罕布什尔州（the State of New Hampshire）的某一码头，朝着几十海里之外的渔场驶去。
此时船舱里，渔翁们象饿着肚子的鸡群，正叽叽喳喳交谈着。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渔船开始减速，我才意识到初升的朝阳已经把红彤彤的光辉撒进了船舱。于是，我急忙换上了钓鱼的裤子，拿出了与鬼子拼刺刀的架势，小快步冲了出去。
在渔船抛锚之时，我把肥胖的蛤蜊肉钩在鱼钩上，我用的是上中下三个鱼钩的钓组，4/0的鱼钩，铅坠为十六盎司。之后，我环视四周。左手边是老余和小郑，右手边是两位白发苍苍，年龄超过七十岁的华人渔翁，船角处的好位置被一位膀大腰粗的老美占有。
又过了十分钟，渔船顶部的大喇叭响了，船长下达了钓鱼指令。刹那间，渔船周围响起了令人心动的啪啪声，一个个大拇指长的铅坠兴高采烈地牵着钓组，朝着海底正在觅食的鱼儿奔去。从水下看过去，就象一排排齐头并进的鱼雷。
我的铅坠刚碰到海底，鱼儿便狂咬不止。我条件反射地猛提鱼杆，没想到这么疯狂的咬钩竟然一条鱼儿没有钩上。我失望地再一次让铅坠落在海底，而来的又是鱼儿狂咬，还拉得我的鱼杆不停地哆嗦。我再一次猛提鱼杆。奇怪，鱼儿还是没上钩。失望的情绪蓦地落在了心里。难道老江湖失手，阴沟翻船的事情今天要发生在我身上？难道水下的鱼儿比我还聪明？我不服气地重复刚才的动作，让铅坠又一次落在海底。这一次，我等了半天，没有鱼儿咬钩的快感。“很可能鱼钩上的饵料成了鱼儿们的肚中餐。”想到这里我摇鱼轮，收鱼线。果不其然，钓组上的大蛤蜊肉都被吃得一干而净。就在我猴急地给鱼钩钩上鱼饵的时候，船角处的那位老美兴奋地叫了起来。我扭头望去，只见他用一种银色的钻石拟饵（diamond jig），把一条二十寸左右的黑线鳕鱼（haddock）钓了上来。周围十几位渔翁，钓到黑线鳕鱼的就他一个，给人一种鹤立鸡群的惊艳。
“到底是何人，如此凶猛？”我边想边把聚焦的目光对准了他就打了过去。此人有四十多岁的样子，一米七八的个头，摔跤运动员般魁伟有力的身姿，粗短的脖子上晃出一长淳厚的大长脸，寸短的黑头发下是短而浓的黑色刀眉，一对不大不小山羊般长眼睛里闪着得意洋洋的目光。他不慌不忙地把钓到的鱼儿从鱼钩上摘下，轻巧地放入身边的水桶里。然后，他故意拧出了傲气的王字眉结，把山羊长眼挤出了自满的方形，还朝着周围傲视了一圈。然后，他一转身，一挥手，那只给他赢来荣誉的银色钻石拟饵唰的一声，象离弓的箭一样快速消失在水中。就在我把带饵的钓组抛入水中的片刻间，这位老美已经开始周而复始地做起了挑动拟饵的动作。就在我感觉水下有鱼儿轻轻咬钩的时候，这位老美猛地把鱼杆扬在了天空里。“难道他又钓到鱼了？”我用眼角妒忌的余光死死地盯着他。就在我感觉到上钩的鱼儿拼命挣扎时，这位老美的鱼杆已经被鱼儿拉成了弯月亮。紧接着，这位老美不紧不慢潇洒自如摇起了鱼轮。当我把一条足有一磅多重的黑腹玫瑰鱼（black belly rosefish）拉出水面时，他却两个肩膀一较劲，唰的一下，两条大个头的黑线鳕鱼竟然被他挑在了甲板上。惊得我歪着脑袋，张开了四方大嘴，脖子长了一倍，眼睛大的象灯泡，朝着老美渔翁的方向仔细看过去。原来，他在离钻石拟饵两尺的鱼线上还连着一根十公分长的鱼线，鱼线末端绑着一个不大的鱼钩，一只八九厘米长，红色的鱼形软塑料拟饵正钩在那个鱼钩上。就在这时，老美渔翁故意朝着我走了两步，对我身边的那条黑腹玫瑰鱼不以为然地撇了两眼。然后，他晃起了水桶腰，得瑟地看了两眼他刚钓上来的，正在甲板上扭动身体的黑线鳕鱼，摇头的同时眼睛里射出了鄙夷的目光，还满意地咧开了他那本来就大的骆驼嘴，一阵咯咯咯得意的嘻笑从他的嘴角漏出。当时我看在眼里，气在心里，不知不觉地板起了铁面孔，心想：“不就是钓了两条鱼吗！别高兴的太早了，好戏还在后面。”
“水下这么多鱼，为什么老咬不上钩呢？”我沉思起来。忽然，我的脑海里传来了天外之音：“渔魂王，不要着急。等鱼儿把鱼钩咬死了再提鱼杆收鱼线也不迟。”“对啊！钓不到黑线鳕鱼的原因很可能是操之过急。”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了底气，脸上涌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并有一种破解疑难大案的畅快。
为了验证我的这种想法是对的，我急不可待地把铅坠带队的钓组甩了出去。这一次和刚才一样，我的钓组还没有沉到水底鱼儿便开始咬起了钓组上的鱼饵。我等啊！等啊！耐心地等啊！突然，我感觉到鱼儿下了重口，并把我的杆尖拉成了弧形。“我看你这一次往哪里跑？”我在心里叫的同时便猛提鱼杆，快速摇起了鱼轮。这一次，鱼儿被钩上了，且不停的挣扎。而我却镇静自如，不紧不慢地转动着鱼轮。不一会，我人生钓到的第一条黑线鳕鱼被我拉出了水面。我看着在水中忽隐忽现，来回游戈的鱼儿心中生喜，两个臂膀稍微用力，便把上钩的鱼儿挑在了甲板上。然而，当我仔细打量这条鱼儿的时候，心里竟然落下了许多悲凉。因为这条鱼比那位老美渔翁刚才钓到的小了半个头。我从甲板上拿起已经脱钩的鱼儿，用尺子量了量。这条鱼的长度刚刚超过十七寸。旁边一位女生高兴地叫道：“这条鱼够尺寸，够尺寸啊！”当时，我的贪心控制了我，心想：“每人每天只能留十二条够尺寸的黑线鳕鱼，要留就留大个头的。”我故意装出没听见的样子，一扬手，把这条活蹦乱跳的鱼儿放回了大海里。之后，我又把带饵的钓组抛进水里。紧接着，那位女生在我的背后用责备口气尖叫起来：“你怎么把鱼儿放掉了呢？这条鱼够尺寸啊！”我不得不装出后悔的样子扭过头去。我不看便罢，一看惊得我的小心脏咯噔咯噔乱跳。原来，冲着我喊叫的是一位美女水手。
就在我呆成了一根电线杆的霎那间，旁边的老余急了。他用胳膊肘子不停地捅着我的粗腰，还对着我的耳勺高喊：“你怎么还傻愣着？上鱼了！上鱼了！”我下意识地把鱼杆抓紧，眼睛急切地扫过去。哇！我的鱼杆杆尖已经弯成了初五的月亮我竟然全然不知。我机不可失地挑动鱼杆，快速摇起了鱼轮。也就是打个盹的功夫，一条足有二十寸长的黑线鳕鱼被我拉到水面上。当时，我那高兴劲儿仿佛突然得知官升三级似地。当我把上钩的鱼儿挑在甲板上的时候，旁边那位美女水手竟然跑过来，对我伸出了大拇指，还用媚眼盯着我，使得我心中落满了甜甜蜜蜜。在美女的鼓舞下，我越钓越勇，不一会我又钓到一条长度超过二十寸的黑线鳕鱼。当我抱起这条大鱼，用讨功的眼光朝着背后寻去的时候，心里竟然落下了许多荒凉。因为，此时美女没有了，替代的是那位老美渔翁空洞无神妒忌的眼光。
再往后水下出现了状况，整个渔船上所有的渔翁纷纷把大个头的鳕鱼钓了上来，并且经常一杆两条。由于鳕鱼在新罕布什尔州属于保护鱼种，我们不得不把钓上来的鳕鱼全部放生。一时间，渔船上到处是哀声叹气，渔翁们纷纷摇着充满晦气的脸对视着，仿佛被人劫了钱财一般。
我钓的鳕鱼
船长看出了我们的心思。没多久，渔船再一次开动起来，朝着第二个钓点驶去。
当船长再一次发出开钓的指令时，风水轮流转，此时到我家。我竟然在很短的时间内连续钓到三条黑线鳕鱼，而且每一条都超过二十寸。而在船尾的那位老美渔翁却哇哇叫着光打雷不下雨，只钓到几条小的可怜，不得不放生的黑线鳕鱼。那时节，再看这位老美渔翁，人也矮了，腰也弯了，眼神也钝了，腮帮子也垂了，连他那只大鼻子也软塌塌的小了一圈。刚才那么傲气十足的汉子竟然变得精神萎靡，一蹶不振，仿佛从巔峰摔到了深谷。
我钓的黑线鳕鱼
就在我为取得了一点好成绩而沾沾自喜之时，兀然出现了沉重的鞋底摩擦甲板的声音。我扭头瞅去，原来是老余。只见他手握鱼杆，身体象蛇一样不停地扭动，两条腿不住地晃着。我往他的脸上看去，只见他愁眉紧锁，两眼混混沌沌，落落寡欢地凝视着蓝色的大海，一串串汗珠缓缓地流到他的嘴角。我既好奇又关心地问道：“老余，这一波钓得如何？”老余无奈地摇了摇头，仿佛有难言之隐似地嘬了嘬牙花子，说：“不知道为什么，鱼不停地咬钩就是钓不上来。”就在这时，鱼儿又咬钩了。老余便沉不住气，立刻把手中的鱼杆往空中扬起，结果还是落了个空，显然是提杆太早了。钓鱼就是这样，你越急越钓不到鱼，越钓不到鱼心里就越急，钓鱼的失误就越多。老余就属于这种情况。我话中带急地说：“老余，我知道你为什么钓不到鱼了。”
“为什么？”老余用手掌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歪着头，不解地问道。
“因为你太心急，提杆收线太早。你需要等，等到鱼儿用力拉着鱼钩走的时候收鱼线也不迟。”
老余听罢愣住了，满脸都是迷茫。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鱼儿开始咬我的鱼钩了。我用嘴巴朝着我手中的鱼杆杆尖努了努，还故意对着老余巴了巴眼睛，意思是说你看我的鱼杆。只见我的鱼杆杆尖开始轻轻颤抖，也就是过了几秒钟，鱼杆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整个杆尖干脆被鱼儿拉成了半圆。我满意地冲着老余一笑，说：“看到了吗？开始时鱼儿轻咬，现在，鱼儿才大口吞食。”我说话的同时，便抬杆收线。不一会，一条大个头的黑线鳕鱼被我钓了上来。
老余看罢眼睛一亮，脸上的忧虑和疑惑顿时消失，还露出了温和而谦卑的微笑。接下来，属于慢热型的老余可不得了了，他不停地把黑线鳕鱼钓上来。而我到成了看客，在旁边傻愣着，半天才钓到一条，而且都是不得不放生的鳕鱼。值得一提的是老余越钓越顺手，一不小心，竟然钓到一条重约五磅的狼鱼（wolf fish），高兴得老余咧开了盘形大嘴，咯咯咯不停地狂笑，他那高兴的样子可以和饭后舔手指的快活劲儿相蓖美呢。当时，我对老余说：“就凭你今天钓的这条狼鱼，这趟长途跋涉算来值了。”
老余钓的狼鱼
接下来渔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无论如何努力，就是钓不到鱼。以致船上所有的渔翁都端着鱼杆目光呆滞，郁闷地站着。一时间，船上静得像无风的秋夜。
当时我心急如焚啊！望眼欲穿地盼着船长早一点离开这里，到有鱼的地方去。就这样，我盼啊，盼啊，在下午一点钟的时候，船长终于开动起渔船，朝着本次船钓最后一个钓点驶去。
钓鱼钓到这个时候，我们周围几乎没有一位渔翁钓到了黑线鳕鱼的限量。我和小郑分别收获够尺寸的黑线鳕鱼九条，老余因为开始时的失误，只钓到够尺寸的黑线鳕鱼七条。所以，我们把钓到黑线鳕鱼限量的希望寄托在最后这个钓点上。当时，我还有些后悔不该把钓到的第一条够尺寸的黑线鳕鱼放生哩。
半个小时之后，我们的渔船来到了今天最后一个钓点。奇怪的是当渔船正在抛锚之时，渔船上所有的渔翁交头接耳，兴奋非凡，仿佛水下有数不清的鱼儿爬在水下等他们随意来抓似地，俨然给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没多久，船长发出了钓鱼指令。当我的带饵的钓组沉到水底后，我才明白为什么渔翁们如此地兴奋。原来水下到处都是玫瑰鱼，想钓不到都难。第一个回合下来，老余竟然一杆三条。把他乐得挺起了磨盘样的肚子，满脸红光的同时，嘴咧得像只大圆饼，两只黑眉毛竟然变成了黑蝴蝶，上下不停地舞动。
在鱼多的情况下，钓鱼速度快慢就相当于鱼获的多少。于是，我拿出了压箱底功夫，用最快的速度上鱼饵，收鱼线。而且，感到鱼儿咬上钩时故意让钓组在水底下多待一会。因此，一杆钓到两条或三条非常多见。我都忙成了这样，好奇的老毛病还是不改，不时东瞧西望着。我看着看着竟然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因为老美渔翁用拟饵半天才钓到一条玫瑰鱼，人蔫得像一只大苦瓜，比我们钓得差多了。真应了那一句话：此一时彼一时啊！
在船长发出收杆的指令时，我已经累得汗流浃背。我不胜欢喜地打开冰箱数了数。在不到一个小时短短的时间内，我竟然收获玫瑰鱼四十多条。
我钓到的玫瑰鱼，简称红鱼
看着鱼儿喜在心里，霎那间，我就感觉到全身的骨头轻如羽毛，人仿佛要飘了起来。我幸灾乐祸地晃起了身子，踩着鸭子步来到那位老美面前，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虽然我知道在这一轮的钓鱼中他钓得并不好，却故意装腔作势，用上扬的软调儿，问道：“你这一轮钓的如何啊？”
老美渔翁耸着肩膀，灰着脸，沮丧着噘着嘴，说：“用拟饵钓玫瑰鱼不理想，我只钓到十几条。”
“不过，你用拟饵钓黑线鳕鱼还是挺灵的。”我故意用表扬的话安慰他。
“是的。但今天钓到的鱼小的太多。”
“你钓到几条够尺寸的黑线鳕鱼？”我开始刨根问底以满足我的好奇心。
“你自己看吧。”老美渔翁说着竟然慷慨地打开了他的冰箱。
我仔仔细细数过去，共九条，个头比我钓得大多了。我心里为之一震。“看来用拟饵钓黑线鳕鱼不失为一种好办法。既干净，钓的鱼也大。下次钓黑线鳕鱼时一定试一下。”
就在我与那位老美渔翁热烈交谈之时，一位男水手吃力地端着一个大塑料箱子，里面装满了黑线鳕鱼。他见了我劈头就问要不要鱼。我得知这样的好消息后高兴得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对水手大喊：“要！当然要了！”真没想到好事竟然自己送上门来。再多的鱼我也不嫌多，家里有那么多张嘴正盼望着吃我钓得鱼呢。后来才知道，今天船头的渔情非常好，许多渔翁都钓到了二十多条黑线鳕鱼。因为每人只能留十二条，他们把超标的黑线鳕鱼放在一个大塑料箱里，交给了一位水手，让这位水手把鱼分给没有钓到限量的渔翁。当时我的那张喜庆的大嘴早已经咧到了耳根哩。我二话没说就下了手，从塑料箱里拿了三条，加上我收获的九条共十二条。紧接着，老余和小郑也因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笑开了花，分别扭起了滚圆的屁股蛋子，象抢购紧缺商品似地从人缝里挤了过来，到了水手面前连个客气话也不说，眼睛里冒着火的同时就对水手怀里的大塑料筐子下了手，一条接着一条地拿，直到凑够十二条限量才满意地走开。
在返航的路上，老余和小郑脸上却浮出几丝几乎看不见的不快。是啊！虽然这次我们每人都获得十二条黑线鳕鱼，但毕竟有几条是别人钓的，心里难免不存遗憾。于是，我在安慰自己的同时，装模作样拿出无所谓的姿态，用安抚的口吻，对他俩说：“这次没有钓好，还有下一次。再过两个星期我们还要回来，专钓黑线鳕鱼。据说那位船长远近闻名，想钓不好都难。”老余和小郑听了我的话之后，便咬紧牙关，虎起了眼睛，作出了势在必得的样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下船之后，我竟然有点神不守舍，还不停地回头向渔船张望，心想：“真奇怪，那位美女水手只露了几面怎么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呢？”（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