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6日,川普(Donald
Trump)又作了一系列有关4月2日“美国解放日”的关税宣示:一是向全球落实25%的额外汽车/汽车零部件关税,此举势将重挫欧洲;二是他本来就要实施的全球“对等关税”将会“比对等更为宽容”(即美国新增的关税将比别国徵收美国的低一些),却会针对“所有国家”,而不是财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口中对美出超特高的“肮髒15国”(Dirty 15)。
同时,由于押后TikTok“不卖就禁”法律的限期4月5日就到,川普也称如果能同中国达成有关TikTok的协议,他愿意稍减对华关税。
上台以来,川普2.0关税战真正落实了的关税,就只有针对中国的两次10%额外关税,以及针对全球钢铝的25%关税。其针对加拿大、墨西哥这两个自由贸易伙伴的关税,则连续两次被押后了一个月(当中一部份可能会在4月2日实施)。
2025年3月26日,美国华盛顿,图为川普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发表讲话。(Reuters)
4月2日将是川普宣传良久将会向全球大加关税的日子,除了上述的关税项目之外,川普还会向任何购买委内瑞拉石油的国家加徵25%关税,也就是川普口中的“次级关税”(secondary
tariff),即以针对国家B的关税来间接制裁国家A。如果委内瑞拉的“小试牛刀”有效,未来这种次级关税可能会变成川普在其他议题施压他国的新板斧。
由于川普再次入主白宫以来关税政策朝令夕改,让人难以捉摸,美国企业界都在等待4月2日的来临--虽然他们大多反对关税战,但他们希望川普称为“解放日”的这一天到来之后,其关税政策的方向将会稳定下来,让他们可以为未来的长远投资作决定。
谁是川普贸易政策的军师?
在一片混乱的关税宣示和行动之中,人们都努力试图在疯狂之中找到川普的方法。
其中,获得最多人关注的就是如今被委任为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的哈佛经济学博士Stephen
Miran。Miran去年11月发表了题为《重组全球贸易系统的用户指南》(A User’s Guide to
Restructuring the Global Trading
System)的41页文章,其中提出关税、货币政策的惊人主张,被不少分析人士视为读懂川普贸易政策的指南。
Miran的理论基础在于所谓的“特里芬困境”(Triffin Dilemma)。这是由比利时裔美国经济学家特里芬(Robert
Triffin)在1960年代首次提出的概念。特里芬困境指的是,美元作为储备货币的地位需要持续的经常帐赤字来供应世界货币,长此下去将会造成美元的信用危机,使整个体制愈来愈不能持续。
而全球各国对于美元的非弹性需求也导致美元价值长期被高估,美国出口竞争力下降,进口更为便宜,长远创伤了美国制造业,并因此构成国家安全风险。
美元作为储备货币对美国当然也有其好处,例如是较便宜的借贷成本、利用美元系统来制裁他国的能力等。但Miran认为,随着美国佔全球GDP的比例愈来愈低(也就是世界对于美元需求的相对比例愈来愈高),美国必需世界各国分担美元作为储备货币的“负担”。
为此,Miran提出了两大招。先是关税,再来的是让美元贬值的多边和单边货币政策。
关税负担转嫁他国
对于关税政策,Miran认为只要关税是一步步而且有针对性的执行的话,关税的负担将会透过别国的货币贬值转嫁到其他国家身上,不会造成美国通胀,别国货币贬值将会削弱它们的购买力,贸易额不会有大幅变化,美国财政部的收入却因此增加,部份抵销美国政府长期赤字的问题。
他引用2018至2019年川普向中国首次开打关税战时候的数据作例子,认为人民币对美元贬值抵销了大部份对华关税对美国进口商品价格的影响。他又引用研究,认为美国的最佳关税水平大概是处于20%至50%之间。
他引用2018至2019年川普向中国首次开打关税战时候的数据作例子,表中线从上而下(最终点来看)分别为实际税率的转变、美元对人民币汇价转变和美国进口价格的转变。(Miran文章截图)
这种对于关税的理解,如今就体现在川普的言论上面。例如,他多次提到美国在1913年实施个人所得税之前的美国有多繁荣,经常强调关税收入可以用来抵销减税政策的影响。
而如无意外,本年美国国会就会通过未来10年高达4.5万亿美元的减税立法,作为即将到期的川普2017年减税政策的延续。关税收入就是填补这个财政缺口的一大依靠。
问题是,如果要用关税政策把成本转嫁到其他国家身上的方式是其他国家的货币对美元贬值的话,这只会加重美元作为储备货币所造成的汇价高企问题,无改美国制造业的劣势。
迫盟国货币升值交“保护费”
在此,Miran就认为关税只是起手式,关税战开打之后,关税就会变成一种谈判筹码,配合美国对于盟友的安全保护伞,用来施压他国接受类似《广场协议》的所谓“海湖庄园协议”(Mar-a-Lago
Accord),让它们透过多边协调的形式提高自身货币对美元的汇价。
但为了避免这些国家出售美元抬高自身货币汇价的同时导致美国息率上升之类的问题,Miran认为在这些国家出售美元的同时,它们应该接受把手头上的短期美国国债转换成长期国债,当中可能包括永续债券,这样就可以压低长期息率,减低短期国债的供应(从而减低货币供应及其造成的通胀压力),也同时减轻美国政府融资的成本。
为何这些国家要同意跟川普签下这一份“海湖庄园协议”,一边削弱自身制造业的出口竞争力,另一边又继续支持美元的国际地位?
Miran在此就引述了另一个经济学家Zoltan
Pozsar在2024年发表的一套说法,简单而言,这是它们要向美国支付的“保护费”:
1)安全区是公共财,内部国家必须通过购买美国国债来资助它;
2)安全区是资本财;它最好由永续债券而不是短期票据资助;
3)安全区有铁丝网:除非你们将你们的钞票换成债券,否则关税将阻止你进入。
Miran也特别提到美国政府可以将包括北约在内的安全保护与贸易挂鈎。如果别国因为美国的关税政策而用关税报复,它们所受到美国保护将会减弱。而如果它们不接受“海湖庄园协议”的话,也是同理。
然而,Miran自己对于“海湖庄园协议”的普及性也不是太乐观。他指出,如今很多美国国债都持有在亚洲和中东国家有上,如中国、印度、沙特等国手上,亦有很多债券持有在私人投资者手上。这些国家或机构也不会轻易被游说出售美元资产去推高自身货币的汇价,又或者将短期债券换成长期债券。
向国债持有者“徵税”
对此,Miran认为美国政府可以採取单边主义行动,运用《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对美国国债的海外持有者徵收“使用费”,可以直接从美国财政部要向它们支付的利息中扣除,减低持有美元资产的吸引力。
而且,“使用费”的制订也要考虑到特定国家同美国的关係。例如对中国徵收的费用就应该高于对美国友好国家徵收的费用。虽然部份债券持有人会认为这是债务违约,但Miran认为不少国家都会向利息收入徵税,这其实此类税项的一种变奏。
美国海外驻军地图。(IBON)
除此之外,美国政府还可以出售美元来购买其他国家的货币作外储备甚至黄金,来压低美元汇价。
然而,迫其他国家减持美债,又或者将短期债卷换成流通性低的永续债,这岂不是会削弱美元作为国际贸易货币的地位,从而使得美国未来不能像今天一样用利美元体系来制裁其他国家?
Miran认为,减低美国国债的储蓄属性并不直接影响其在国际支付系统的地位。美元储备很多的国家绝对有空间减持美国国债,而美国联储局也可以同其他国家央行达成货币互换协议来提供美元流动性。
不过,为了在压低美元汇价来扶持美国制造业的同时又不削弱美元的国际地位,Miran认为美国政府在执行这套政策的时候要循序渐进、步步为营,不要寻求一蹴而就。
这也许解释了为何川普至今也没有如竞选期间一样直接向中国徵收60%关税、向全世界一刀切徵收10至20%,而是将关税逐步增加的同时,又不时把关税作为跟别国谈判不同议题的施压工具,而且说好要加的关税又不时被豁免、取消或押后。
Miran的逻辑其实同财长贝森特非常类似。贝森特就曾经表示美元贬值跟美元霸权并无冲突,而且美国的贸易政策亦应该与地缘政治扣连起来,将世界各国分成绿色、黄色、红色几个类别,例如绿色一类的国家能得到美国保护,但就要听话大买长期美国国债等等。
根据Miran自己的说法,他的41页文章并不是“政策主张”,只是经济分析。然而,他的理念却同川普80年代已提出的“贸易逆差和安全保护是别国佔美国便宜”的论调同出一辙。
在川普2.0混乱的贸易行动之中,这几乎是唯一能理解其背后逻辑的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