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中的回忆
秋风起，秋雨凉。
傍晚的时分，天又下起了小雨，带着梦幻般的期待，我又踏上了那条我们曾经走过的小路，我希望着在这样的天气里，在这样 的时刻，你会来到我的身边与我一起漫步。
小径上，只听到我一个人拖沓的脚步声，我亲爱的兰姐，如今你在何方？你听见了我的呼声吗？。。。
你一定不会忘记，你曾戏谑地称这种下着小雨的黄昏为“我们的时刻”，把这条小路叫做“我们的天地”。在这样的时刻，那些保养得很好的时髦的散步者一个都看不见。小径上只有我们俩，我们尽情地谈，尽情地笑，身受着小雨的抚摸，心渴饮着上苍赐给的甘霖。那时，我俩是多么地快乐啊！而今，这一切都成了过去。小径上，只有我一个人孤独伶仃，失魂落魄地走着，痛苦地回忆着。偶尔有一俩个行人急匆匆地走过，向我投来惊疑的一瞥，象是遇到了一个精神病患者，然而，又有谁知，此时此刻我正在等着你的到来，我的心等着与你的魂灵相会，向你诉说这没完没了的思念和这永无期限的悔恨。。。
怎能忘，那次也是在这条小径上，你对我讲的一个故事：有一个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姑娘，带着对生活的好奇，带着对救死扶伤工作的向往来到了一个小县城医院工作。在工作中，她诚恳的向老医师请教，工作认真负责；在生活上，她爱美，爱整洁。她常常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优雅。她爱弹吉他，爱唱歌。下班后，她会边弹边唱，歌声伴着笑声，人们常常称她为“欢乐的小燕子”。渐渐地，人们对她冷谈起来了，冷嘲热讽起来了，背地里还骂她“小妖精”。她很疑惑，到底是为了什么？后来她明白了，有人在背后说她“轻佻”，“虚浮”凭着自己的美貌和小聪明搞多角恋爱，而且还确实地指出“人数不 在三人以下”，甚至说什么“已经不是一个姑娘了”等等。这是一个少女谁也受不起的。可是，当她明白这一谣言的制造者是谁时，她反而不在乎了。他！一个已经有家有少，又在外面寻花问柳的卑鄙的家伙！一个曾多次向她求爱都遭到拒绝的小人！一个道貌岸然的外科大夫！她天真地相信，人们是不会相信他这套鬼话的。然而她错了！人们把她的沉默看作了默认，把她的软弱看作是一个可以随意侮辱的对象。而那个男医生又趁此耍无赖。她向领导反映，领导却要她自己放规矩些！恰在此时，她那已相爱好几年的男友也离她而去了。她痛不欲生，责问苍天为何如此地不公平！。。。说到这里，你动情地哭了。我听了，当时愤恨地说：她应该向人们挑明，揭露那男医生的丑行。还説你神经太脆弱了。你苦笑地对我说：“事情有那么简单吗？”那时我是多么幼稚，多么糊涂！竟全然不知，你说的就是你自己，而更没想到你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凉丝丝的小雨打湿了我的脸，而思绪却如洪水般地奔腾翻滚。
我永远也不能原谅我自己，也永远不会忘记那天：那天，春雨濛濛，我俩一起去郊游，你的情绪看上去那么好。我俩一边走一边笑，翻了好几座山，采了一大束映山红，直到累得走不动了，才找了一块青石板坐下。你一边摆弄花，一边对花说:“映山红啊！映山红！尽管你能经受严寒，狂风，暴雨，开出如此娇艳的花来，却敌不过人们的恣意推残！”我不但没有听出你的话外之音，反而对你说：“你怎么能够这样悲观地看呢？她能开出如此艳丽的花，就是为了向人们证实生命的力量。人们采摘她是因为喜爱她，把她当作鼓励自己上进的朋友。”你笑着对我说：“我愿你也象映山红那样，经受得起人生的各种考验，开出最鲜艳的生命之花来！”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再一次涌出来了。亲爱的兰姐，就在你将要离去时，还这样关心我，鼓励我！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这竟是你与我的最后一次谈话。我竟然糊涂到那样，未能觉察你的不正常，哪怕是一点点！要不然我就会守在你的身边不会离去。。。就在那天晚上，你选择了一种最软弱，最无力的方式向人世间的不平抗议，带着满腔的幽怨，带着满腹的才学，永远离我而去了。。。
春雨连绵。在你出殡的那天，也下着小雨，天阴阴的，好似上苍也在哭泣你的离去。人们的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阴阴的天也掩饰了那些人的虚伪的面孔。让别人永远也猜不透那些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可恶！连上苍都变得如此圆滑！我呢？也唯有心灵的哭泣！
亲爱的兰姐，我万万想不到，你亲手采摘的映山红竟成了你坟上的点缀！短短几天，我不敢相信这一切竟是现实！
兰姐，你终能证明自己的清白，然而，他却依旧逍遥自在。你的死是多么地不值啊！
。。。
小径上，仍然只有我一个人，亲爱的兰姐，你听到了我的心曲吗？尽管我灵性中的一部分已随你远去了，然而我终于长大了，也成熟了，过不了几天，我就要离开家乡，离开你到外地读书去了。我将牢记你对我的嘱托，把你留给我的和我自己的生活担子承担起来！勇敢地去迎接生活的挑战！
任小雨淋湿了我的头发，衣服；看小雨轻飘在那山岗，田野。我默默地走着，回想着，在这条我俩曾牵手走过的小路上。
后记：这是我23年前写的一篇旧作，今天收拾屋子，竟发现她被夹在一本书里带到了美国，这是我的第一篇习作。所以我特别地高兴，连夜把她打出来放到我的博客里作个纪念。全文我没有更改一个字。
楚江 写于 1985年9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