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肋一样的生活（五十三）橡皮擦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鸡肋一样的生活（五十三）



橡皮擦



当多年以后悦灵从美国快餐式的爱情中落荒而逃的时候，她再次想起了斯齐，也想起了子轩。
也许，每一份都不是爱情，所谓爱情，是要吃，要喝，要睡觉的俗气。悦灵从天上到地下，再到凡间，烟火，爱他，为他，放弃一切，身段，只为留住他。他，是岩。可是，可是，这世间，有什么东西是能够强求得到的呢？
只可惜，悦灵的顿悟，总是晚于故事发生的岁月。她就像一个不知所措的旧时女子，迈着清清粼粼的小脚，亦步亦趋地跟随她如花的爱情梦境，可是，每个梦，都不过是一场要醒的梦，越是美，越是失真。也许，其实，悦灵的爱情，是她一次又一次爱上了梦中的自己。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她端坐在那间拥挤不堪的地下室的宿舍的靠着门的那张破败的单人床上，听同屋的女孩子纠正她不地道的北京话口音，她一直分不清前后鼻音，卷舌音，以前她认为这些很不重要，因为斯齐也分不清，斯齐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是说地道的小镇语言，那是一种幸福安然的感觉。有了这样的稳定和踏实，他们的小楼就是一统，不必去理会外面的聒噪。可是现在她安静地听着，在心里默念着，纠正自己不标准的发音。同时聆听着她们的教诲，关于在北京立足的教导。她知道，在她面前，她们有北京人的骄傲，和那么一点点的居高临下，不过她无所谓，很心安理得，自己的落寞，如果有斯齐，即使是同样的工作，同样的宿舍，同样逼仄的空间，她仍旧会微笑。现在的悦灵，感觉更多的是随波逐流的不经意。

在麻木中，她听从她们的安排，去建国门淘男人。所谓淘男人，是说建国门一带集中了一些钻石男人，值得去钓。而所谓钓，不外乎是通过跳舞，偶遇等手段造成接触的机会。很长一段时间，她们吃完晚饭就开始化妆，力图将自己收拾成上流社会的淑女模样，去靠近她们心目中的金龟。可惜，时间如滑过的鼻涕，肮脏了手纸，却一次也没有奇遇发生。
于是，新的一轮钓鱼地点来到了后海。
后海其实是一个被文人墨客渲染了的本来寂寞的胡同和宁静的一小片水。
不实际的美。
和三里屯一样，最先喜欢去那里逗留的是老外。吸引他们的也许是皇家的气息，也许是湖边的垂柳，也许是寻常的巷陌，也许是小桥流水的静谧，又或者是海面上的游轮，胡同里九门小吃的香味。。。
而因为有了游人的出没，精明的北京人在街头巷尾开起了精品店，咖啡馆，小酒吧。
相应而奔赴而来的，是更多的附庸风雅的文人骚客。
去后海，似乎是文化的代名词了。
而那一年的悦灵，是在夜色中寻到那一间无名的酒吧的。

夜色中的后海。
星星点点的灯光洒在湖面上。隐约的远处的游船。黑而深的胡同，挂着零零星星的招牌，半掩的红漆门，酒吧里氤氲的生气。
高而悬着脚跟的吧椅。
大红色系的沙发。
悠扬的或者低沉的音乐。

其实那一年的悦灵是不需要爱情的。
但是她在昏暗的灯光的酒吧里，遇见了子轩。那一年的悦灵，青涩，忧伤。被同屋的女孩撺掇着化着稀奇古怪的妆，穿着廉价的从雅秀市场淘来的伪名牌，头发弄得不红不黑，不直不弯，乱蓬蓬地顶在头上。努力地要讲一口京片子，很夸张的卷舌音。
她们是漫无目的地沿着海，实际是湖，走。
从银锭桥出发往北走，游人如织，胡同却是漆黑的。她们就这样散落于人群中，离开了她们，悦灵就像迷路了的羔羊一样惊慌。
后海对她而言是陌生的。
而且她并不喜欢夜色。哪怕有灯光和星光。

于是在那个再也看不见头的路口拐角，她停了下来。顺着灯光的指引，还有二胡的哀怨的音乐轻轻地滑过她仓惶的心，她推门而入。
也许那是在后海论坛上被人无限讴歌的一家酒吧。
不过我不知道。
悦灵也不知道。
她只是在昏暗的灯光下，见到了子轩，这个后来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却又从她的生命中销声匿迹了的男人。

他是她的一枚橡皮擦。
他既擦去了她所有的过去，擦尽她所有的忧伤。
却也擦去了所有与他有关的日子，让她几乎从来不曾想起，却还是有些许痕迹。

若干年后，岩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寻找着悦灵的时候，很多的日子，她其实只是端坐在后海的一隅。静静地品一杯茶，看后海的白天。这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以前的她，只是出没在后海的夜里。她才知道鸦儿胡同和烟袋斜街，是她曾经在黑夜中走过的，各式各样朱色或是斑驳的门扉，其中不乏名人的故居。不过这些对悦灵来说，过去不重要，现在也不重要。

而后海的夜，已经没有了过去的人声鼎沸。悦灵想，这才对了。从美国中部的那个中等城市回来，她更加喜欢黑漆漆的夜，寂寞无人的夜空闪烁着繁忙的星星。
从大学毕业，从斯齐的离开，从那个立锥之地的小单位，从认识子轩，从子轩的消失，从进入社会的上层，从成为那本炙手可热的杂志编辑，从认识网络上的岩，结婚，两地，飞赴美国，伤心回来。。。仿佛一个女人的大半生就这样戏剧般的走过，却还没有完。悦灵手中的茶杯，精致典雅，上好的毛尖葱绿可人，漂浮着清香的气息，可惜两杯过后，颜色就变得破败，味道也涩口了。

茶馆离当年的酒吧不远。远远地，可以看到进出的人。悦灵有的时候会将目光漂浮至酒吧的门口，仿佛在等待某一个不确定的奇迹。然而更多的时候，她只是低着头，研究她手中杯子和杯中茶叶。过去，只不过，是一幅年代久远的山水画，黑不再黑，白不再白。当年的叫不出名字的酒吧和叫不出名字的酒，浓郁的扑鼻的香，却是入喉的辣。

当年的悦灵，推开酒吧的门的时候，是没有多想的。也许，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一坐。实在走累了，她需要休息一下穿着蹩脚高跟鞋的脚。
酒吧里穿着制服的服务生递给她酒单的时候，她是茫然的。当然她可以点10元一杯的百威啤酒。不过她还是在内心里忿忿不平，同样的啤酒在外面6元可以买上一瓶。她在心里斗争着，想微笑着找一个借口离开这个鬼地方。可是，一个礼貌的声音留住了她：我可以为你买一杯酒吗？在建国门附近混过的几次经历，让她知道这是男人向你搭讪了。Absolut Vodka.不是她听说过的人头马，马爹利，XO。她不知道这种酒的价格，连忙摆手，不了，先生，我只是想喝一杯啤酒。那位先生对服务生点点头，重复一遍：Absolut Vodka。给这位女士。闪措中的悦灵却似乎看见他眼角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

只是稍顷，悦灵就明白这笑容里的含义了。因为托盘端上来的透明酒杯里纯白色的液体里漂着几颗淡绿的橄榄，看上去很是秀色可饮的样子，悦灵没有防备的喝了一大口，的确，有些渴了。没留神的，太辣了。悦灵只觉得辣痛了喉咙，将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大半口都呛了出来。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烈酒：伏特加。她一定是狼狈得很。她又看见了他嘴角的笑容。原来，他的友善，只是要看自己出洋相。悦灵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滑稽，不过她并没有自卑。虽然她毕业于服装学院，她看得出他身上的包装是价值不菲的，不过悦灵犯不着为阿玛尼的西装而看轻自己看高对方。她反而是觉得有几分的不解，为什么有钱人要用这种貌似友善的方式来调戏看上去的灰姑娘？

不管肖伯纳笔下的卖花姑娘麻雀变凤凰的故事有多么深入人心，悦灵都不喜欢子轩嘴角那狡黠的笑容。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穿着阿玛尼的西装，BOSS的皮鞋，CK的内衣，身上有CK男用香水的味道。这一些，悦灵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站起来，说，谢谢你的酒。
就往门外走去。
子轩有些惊讶，没有一个女人不喝完他买的酒，在他的经验中。更何况眼前这个明显并非上流社会的女人。
子轩抢先拦住悦灵的路，说，你的酒没有喝完。
悦灵说，不喝完，需要付钱吗？说完去掏自己的钱包，虽然她没有把握自己钱包里那点可怜的钞票是否负担得起这样一杯酒。
不，不用付钱，不过我想请你等我喝完酒送你回家。子轩为自己的话感到惊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这样？那就不用了，我坐公车回去。
你明天还会来吗？
不一定。
我明天还来，我请你喝啤酒。
这句话很滑稽。悦灵笑了，露出细白如玉的牙齿。
子轩也笑了，少了最初的居高临下和盛气凌人。

悦灵并没有想过用另一段爱情来忘记斯齐。她没有想过去爱子轩。虽然谁都知道，如果能嫁给子轩，生活会发生怎样惊天动地的改变。
当然，悦灵知道，子轩这样的男人，和自己隔着的距离，可能是正宗的阿玛尼西装和雅秀市场的廉价服装之间的差距。这样的距离，即使再怎么努力，仍旧无法逾越。
又即使，悦灵能够穿上从意大利泊来的正宗名牌，也仍旧是画皮难画骨，她始终是小镇上出生的女孩，有一颗无法高贵得了的心。

也许，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爱情。
因为，他不会在意，她从哪里来，有一份如何的工作，是否有男友，有过怎样的故事。
而她，即使在意，也不可能问，他的过去与现在。
他们在一起，无外乎沉默着喝酒，沉默着道别。

只是最后，他给了她一份新的工作。这份工作，足以使她告别过去的生活，有不菲的收入。
而因为接受了施舍，她淡出了后海的酒吧。
他知道，她的眼睛在离开的最后一夜噙满了泪水。
可是，这是唯一可以接受的结局。他不缺少一个女人。而她，无法因为感恩而奉献爱情。而退遁，是明智的，对他们而言。

后来，懵懂的悦灵才知道，子轩居然是他的真名，而他是这个城市时尚界的大鳄。
她有些愕然，也知道自己这颗棋子，在棋盘上的位置。
有些落寞，或许他们应该继续，或者更进一步。又或者做他背后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女人。
有些庆幸，有些人只可远观不能亵玩。既是他，也是她。还是不要亵渎了有些东西吧，这种东西存世本就稀少，还是珍贵的收藏起来吧。

想到这里，悦灵端起手中的茶杯，将剩余的茶一饮而尽。
再见了，后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