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小顾，三十出头，斯文秀气，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让他细细的眼睛看起来也差强人意了。
小顾来美国已经八年，念完了数学系的硕士，又耗上了计算机系的博士，如今他这半辈子的啃书本生涯，终于也走到了尾声。
我刚来美国的那几年，小顾跟我是roommate，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对，我们顺理成章地成了无话不谈的哥们。其实我从来没想过会跟他成为哥们，因为他是上海人，而我在上海工作的那两年，没少受上海人的气。
小顾改变了我对上海人的看法。他秉承了上海人的精明，却又热心开朗，乐于助人，这让他成为了朋友们心中的“小好人”。
小好人每年都会去机场接新生，其中不乏容貌姣好的女孩，但却从来没听过他跟哪家的姑娘传出绯闻。二十八九了，居然还是处男。这让我颇有点迷惑，因为在我看来，小顾要算是居家过日子的完美男人了。
小顾的酒量很浅，而我则是千杯不醉。我们俩一起喝酒的结果，可想而知。小顾找不着北的时候，话也越来越多，他海阔天空地乱侃，河山风物，逸闻趣事，过去未来，最后，鬼使神差地侃到了“小野妹”。
小野妹是小顾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也曾是他非常要好的朋友，毕业的时候，她向他表白，他惶然无措，不知道接受，也不懂得拒绝，两人终于在暧昧中各奔东西。
如今已七年了，小野妹已经有了男朋友，而小顾，却还是茕茕白兔，在酩酊大醉之后，抱着酒瓶，横在沙发上，嘴里叨咕着那句：“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这是他甘心当处男的理由吗？我好奇地拾起了小顾扔在桌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剪着齐耳短发，眼睛，鼻子，平凡得如同一杯白开水。我疑惑地放下照片，小野妹的形象从我脑海中倏然消失，只剩下两颗还算可爱的小兔牙。
茫茫人海，其实每一个人都平凡，应运而生，随缘而去，如同淡而无味的水滴。然而，却总有些水滴会阴差阳错地化作你枕畔的泪，窗前的雨。
我不愿见到小顾蹉跎岁月，更不愿见到他悔不当初，于是我劝他，一定要把心里的话告诉小野妹，趁她还能选择的时候。
小顾却还是小心翼翼地犹豫着，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
小野妹的身影仍旧在他的msn上忽隐忽现，若即若离，而他的心情也随着那小小的人形图标，点亮，黯淡，点亮，黯淡……
我以为上海人胆小，于是给他倒了三杯白酒，谁知他喝完之后，自己又倒了一杯，然后是两杯，三杯……他抱着酒瓶又横在了沙发上，从他发梦一般的呓语里，我开始明白，他不是没胆，他只是不想输掉跟小野妹之间仅存的友情，更不想扰乱了小野妹那看来幸福的生活。
爱一个人，就是要让她幸福。
这句话是我无法反驳的，所以我从此后再也不问他关于小野妹。
半年后的一天，他忽然冲进我房里，脸上绽放着兴奋莫名的笑容。
“怎么？中乐透啦？”我疑惑地问。
“不是，小野妹说她喜欢的是我……”小顾激动地说，他的狂喜深深地感染了我，让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亢奋地大叫。
那天夜里，连我也喝得东倒西歪。
接下来的日子，小顾开始积极地规划生活，憧憬未来。不久之后，他们联名买了房子。
小顾成天幸福地笑着，象蜜蜂一样哼哼唧唧，象松鼠一样蹿上跳下。
然而，与他的幸福接踵而来的，却是经济危机。
他们二十几万买的房子，直线跳水，跌得惨不忍睹。
那时候我们已经分开住了，我很久没有看见他，心里有些挂念，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谁知道，他的手机已经停了机。
我再次见到小顾，是在一家叫做“小上海”的中式快餐店里，他孤独地缩在一个角落，用筷子搅拌着面前的牛肉面。
他形容憔悴，头发很长，胡子也很长，要不是他向我招了招手，我绝对不敢上前相认。
我诧异地在他对面坐下，几句问候之后，我不识趣地问起了小野妹。
“我们已经分手了。”小顾平静地说。
“为什么？”我吃惊地问。
“也没为什么吧。”小顾说。
“那……你们联名的房子怎么办？”
“我自己接手了。”
“你一个人付房贷？你哪来那么多钱？”
“打工，外加在网上做点小生意吧。”小顾说着，无奈地笑了笑。
“两个人一起买的房子，房价掉了，她就抽身，怎么能这样。”我愤愤不平地为他抱怨。
小顾却没有说话，淡淡地一笑，低下了头，一勺又一勺地喝着碗里的牛肉汤。
爱一个人，就是要让她幸福。
这句话是我无法反驳的，所以我只能无言地坐在他对面，眼睁睁地看着他坦然放手，把幸福交给她，把痛苦留给自己。
几个月后，小顾回国了，相亲。再回来的时候，是带着他新婚的妻子。
他用了漫长的岁月去等待一个女人，却只用了短短几天去娶回另一个女人。
也许，每个男人的一生中，只有一个女人值得他们等待。
那天，我在mall里见到小顾夫妇，他老婆走进了商店，施施然地闲逛着，而他，则双手拎满了购物袋，木然地伫立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
他还在等待吗？
软软红尘，其实每个人都无奈，不期而遇，偶然分离，就好似微不足道的风中尘砂，然而，却总有那么几粒落入你眼中，催你落泪，渗入你心底，筑起高墙。
我招呼小顾，他见到我欣喜若狂，我们相约买醉。是夜，我们高歌狂饮，小顾找不着北的时候，又海阔天空地侃起了河山风物，逸闻趣事，过去未来……
而在过去未来之后，依旧，是一个平凡可爱的兔牙女孩。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我也因为痛饮而迷乱了时空，再记不起小顾是什么时候叨咕的这几句话，是在他说过去未来之后吗？
或者，是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