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舊事話百年 (49) 醜媳婦見公婆
章榮初欺瞞混騙，這樣又拖了半個月，榮豐紗廠開工在即。挪用中央﹑益新廠客戶二三十萬元貨款問題﹐到了亟需解決的時刻。章榮初覺得紙包不住火﹐醜媳婦終要見公婆﹐還是老老實實攤開來談﹐比較有希望解決。
他叫朱渭初領他去拜訪一位債權最大的客戶﹐預先寫好一封給全部客戶的致歉信﹐帶在身邊。章榮初看到這位經理﹐先向他道歉：「你們在中央廠加工的貨色拖延了這麼長時間﹐實在太對不起了。」這位經理很慇懃地接待章﹐在這些棉布批發商眼中，章榮初是大老闆，連連說：「沒關係，沒關係，只要和章先生以後有更好的合作。」
章榮初說：「我今天來﹐是要求你幫兩個忙﹐非但要你幫忙﹐而且要通過你代為說情﹐對其他客戶也要請他們幫忙。」
這位經理聽了很奇怪﹐問：「還有哪幾家人家﹖」同去的朱渭初說了某某等六七家客戶的牌號﹐經理說：「好的好的，我願意代勞。只是章先生你要我幫什麼忙呢﹖」
章榮初說：「在談這個問題之前﹐第一我要求你原諒﹐第二請你放心﹐我一定不會使你損失一塊錢。」經理點點頭，章繼續說：「我在社會上二十年﹐可以說一句受了二十年的打擊﹐不過我有堅定的信心﹐我一定要把工業辦好﹐我現在的榮豐紗廠很快可以開工了﹐開工的流動資金﹐已經承蒙金城銀行幫忙﹐簽訂了三十萬元的借款合同﹐所以榮豐紗廠的前途﹐我認為有極大的希望。」
講到這裡﹐這經理說：「一定有前途﹐你從上海印染廠開設到今天﹐經過了很大的波浪﹐我們朋友中講起你來﹐都很佩服你﹐真正不容易﹗」
章說：「全靠大家幫忙﹐就像這一次﹐又非要請你幫忙不可。抱歉得很﹐我這次榮豐紗廠所以能夠開工﹐完全是依靠你們的幫忙﹐我非常慚愧﹐有些說不出口。」
這經理摸不清頭腦，說：「你太客氣了﹐沒有關係﹐你講﹐你請講。」
章榮初鼓足了勇氣說：「榮豐紗廠從購買機器到開工為止﹐總共用去八十多萬﹐其中有三十萬就是借用了你們的加工坯布﹐老實講﹐我把你們幾家的白坯布全部用在榮豐紗廠方面了﹐內中你寶號佔了大多數。」他目瞪口呆﹐對章榮初呆看。
章榮初繼續說：「但是我請你放心﹐我決不會拆你們爛污﹐今天來就是同你商量﹐請你幫忙。再可以告訴你﹐榮豐紗廠是我獨資﹐中央印染廠和益新布廠也都是我獨資﹐這三家廠的資產﹐少說也值一百五十萬元﹐我除了用了你們的白坯大約值三十萬這筆債務以外﹐沒有其他債務﹐從這點想﹐我也放心﹐決不會沒有辦法的﹐你也可以放心﹐決不會損失到你們的。」
經理心定了一些﹐對章榮初說：「那你叫我幫忙﹐是怎樣幫忙法呢﹖」章說：「我今天打開天窗說亮話﹐榮豐紗廠至多一個禮拜就可以開工﹐但中央印染廠和益新布廠都在停工狀態﹐至多一兩天就要全部停工了。」
經理說﹕「真所謂救了田雞餓死了蛇。」章說：「是的﹐今天我想請求你幫忙的辦法﹐就是田雞要救﹐蛇也不給它餓死。」
經理問：「那你有什麼辦法呢﹖」
章榮初說：「榮豐紗廠開了工﹐的確可以賺點錢﹐但是遠水救不了近火﹐何況榮豐紗廠剛剛開工﹐還有許許多多必需的用場在等待賺錢來安排﹐再講中央印染廠和益新布廠長期停工﹐損失也非常大。還有你們幾家號家的加工業務也要長期停下去﹐生意少做﹐錢少賺﹐也不是一個辦法。」
經理連連點頭說：「對對對﹐那怎麼辦呢﹖」
「我想提出一個辦法來﹐就是要請你大力幫忙。」
「好好﹐你談﹐你談。」
「這件事情分兩方面來談﹐一方面我已經寫好一封信﹐內容是說明我挪用了你們的坯布﹐交不出成品﹐要求以榮豐﹑中央﹑益新三廠的全部財產一百三十萬元作擔保﹐遲一年交貨。一方面請求你們繼續向中央﹑益新加工定貨。使這兩廠繼續開工﹐由你們派人到中央﹑益新廠去自己管理收貨發貨﹐這樣﹐你們對以前被我用去的白坯布有了保障﹐你們還可以繼續做生意賺錢﹐同時﹐中央﹑益新也可以不停工﹐不受損失。」
章榮初一連串單刀直入地講了自己的辦法﹐這位經理聽了之後﹐點頭說：「辦法的確是一個辦法﹐不過其它幾家客號﹐要你自己去談﹐我無法幫忙了。」
章榮初站起身向他拱拱手說：「謝謝你﹐此事還是要仰仗閣下幫忙﹐玉成這件事情。」同時把已寫好的信拿出來交給他﹐告辭出來。那經理請朱渭初留步﹐章榮初先走了。
兩小時以後﹐朱渭初回來了﹐章榮初問他談得如何﹖他告訴章，這位經理沒問他們白坯布的事﹐而談了其它幾點：一，今後派人如何管理比較妥當﹐他們不太懂。二，這位經理想和榮豐紗廠建立特別關係，以後一家獨包，或者對他有特別折扣等等。
事情出乎意料的順利﹐下一天午後﹐朱渭初來電話對章榮初說﹐他在四馬路請這些客戶吃飯，他們提出要到廠裡來參觀。章很耽心﹐他們聚在一起﹐會不會來交涉﹖問朱渭初﹐昨天談的問題﹐他們都清楚了嗎﹖朱渭初說﹐都談過了﹐章又問﹐他們有什麼意見嗎﹖朱說很好很好﹐非常順利﹐今天來參觀沒其它意思﹐一方面來看看榮豐紗廠﹐一方面談談具體辦法。章榮初一聽非常興奮，說：「好，歡迎他們來參觀，看了他們就放心了﹐我派汽車來接。」朱渭初說不用了﹐已經叫好三輛祥生汽車。
他們乘出租汽車到了榮豐紗廠門口﹐一共十一個人﹐其中一個就是昨天談話的客號老闆。章榮初陪他們參觀﹐這時紗錠已經全部裝好﹐很多職工都在緊張地做開工的準備工作。想不到這批做棉布生意的從來沒進過紗廠﹐他們對工廠樣樣都新奇很驚訝，說是第一次見到一家了不得的大廠﹐讚嘆不已。
參觀之後到會客室吃茶點﹐他們很客氣﹐章榮初想把昨天談過的問題提出來再談談﹐又不便開口﹐看見昨天談的那位經理與老闆兩人在竊竊私語﹐有意走開一陣﹐讓他們商量。等章榮初回來時﹐昨天那位經理說：「章先生﹐你昨天談的事情我們大家都完全同意了﹐一切照你的辦法﹐不過如何做﹐要請你替我們考慮考慮﹐因為我們一共有七八家號家﹐有多有少比重不同﹐怎樣做得公平合理﹐請你替我們計劃一下。」
章說：「好﹗這是我應做的事情﹐我非常感激你們各位真誠地對我幫忙﹐我向你們表示感謝﹐我決不會辜負你們的。」大家高興而散。
事後﹐章榮初訂了計劃﹐由他們派兩人到益新廠﹐三人到中央廠﹐這五人的薪水由榮豐廠負擔﹐他們不問廠裡行政事務﹐專門負責白坯成品的進出管理工作。客戶非常滿意﹐章榮初自己也抱定宗旨﹐為了使他們相信﹐決不在這裡鑽空子。
章榮初開誠佈公做了這件事，獲得了客戶的信任﹐中央印染廠起死回生。客戶看到有保障﹐送來加工的數量大大增加﹐生產達到了飽和﹐客戶賺了錢﹐中央廠也大賺錢。三個月做下來就賺了六萬多﹐這時候榮豐紗廠也上了軌道。這筆三十萬元債務﹐一年內就全部還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