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绥与他的《回忆录》（4）毛与暴君

李志绥和他的《回忆录》（4）毛与暴君

      李医生对毛的最初印象是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有领袖风范，心中对毛十分敬重。但他同时发现，毛和其他中共领导人平日几乎很少来往，只有开会时才见面，几乎没有朋友。而进京以后，毛和妻子江青分居，他也缺少亲情和家庭温暖。在他身边那些替他工作服务的人，从公安部长罗瑞卿、警卫局长汪东兴，到警卫战士及其他服务人员，都是对毛毕恭毕敬和公事公办。因此，毛几乎找不到人谈心交流，不免有孤独和寂寞。在这种情况下，当他发现李医生对他不仅崇拜和尊敬，而且知识面也比较广，除医学专业以外，对文史哲都有所涉猎，更重要的是，他在西方文化的影响下，还保有自己的独立人格和独立见解，并不是一个奴颜婢膝的奴才。所以，他便自然而然地选择李医生为他的谈心对象。毛利用在和李医生一起学英文时，经常闲聊，就是在这种闲聊中，他谈出一些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毛喜欢研读中国历史，自然就在中国历史方面与李志绥谈到话题较多。在和李志绥的聊天中，李志绥发现毛对一些中国历史人物别有看法。如对古代的商纣王，两千多年来，中国人都认为他是一个暴君，酒池肉林，享乐腐化，滥杀忠臣，是一个统治者中的反面教员。但毛则认为：“在中国历史上，纣王开辟了东南大片土地，使中国的疆土东抵大海，而且对中国的民族统一有不可磨灭的功劳。比干这些人反对纣王的开拓疆土政策，当然要杀掉。纣王搞了些女人，但是哪个皇帝不搞？”（第117页）这是毛的私下谈话，没有旁证，但却符合他的性格和作为。

        对秦始皇，毛也同样说他“焚书坑儒，焚的是宣传分裂的书，坑的是主张分裂的儒，而且杀的儒生不过460几个，实在不算什么。”又说：“有些人在这上面大做文章，真是‘抓住一点，尽量扩大，不计其余’，完全颠倒黑白。”（第118页）所以，当毛看到郭沫若写文章批判秦始皇，毛马上写诗说：“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业要商量”，表明他不同意批判秦始皇。另外，众所周知，毛在讲话中毫不隐晦地承认他是“马克思加秦始皇”。因此，林立果在《五七一工程纪要》称他为“当代秦始皇”。说明毛和秦始皇一样，把自己所实行的暴政看成理所当然。

       还有，隋炀帝在历史教科书中，也如商纣王和秦始皇一样，是有定论的亡国暴君。他在位期间，不顾老百姓死活，对内大修运河，对外发动战争，让隋朝老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并加速了隋朝的灭亡；而唐朝的武则天，李医生说她“疑心过大，告密过滥，杀人过多”。毛则对隋炀帝和武则天这两个历史人物倍加推崇，认为隋炀帝修大运河，使南北方密切结合起来；而武则天“不用告密的手段，怎能知道这些人的阴谋呢？”（第118页）可见，在毛的内心深处，对中国历史上的残暴和不顾老百姓死活的暴君，他是完全肯定和欣赏的，或者说在心灵深处和这些暴君是相通的，并潜移默化地成为他执政的榜样。

       毛不仅对中国历史上的暴君倍加赞赏，对苏联的屠夫斯大林（1878-1953）的看法也与进步人类截然不同。熟悉苏共党史的人都知道，斯大林为了树立个人权威和建立独裁统治，他从上个世纪30年代开始，在苏联搞所谓“大清洗”。他利用基洛夫被刺案，在全国范围内开始肃反，掀起大逮捕、大审判和大屠杀的浪潮。列宁遗嘱中提到的6名苏共领导人，斯大林除他自己，其余5名都被他杀掉；而中央委员会的成员中2/3被枪杀；苏共党员有120万被逮捕，占全部党员的一半。在苏联军队中，斯大林“枪决了5名元帅中的3人，4名一级集团军级将领中的3人，12名二级集团军将领的全部，67名军长中的60人，……”总之，斯大林“大清洗几乎整个消灭了苏联红军的军官阶层”。而在37到38年间， “莫斯科有4万余人被处决”。 （以上见黄章晋《一个国家的自残》，载《凤凰周刊》2008年第1期）

      斯大林死后，赫鲁晓夫掌权，在苏共20大的秘密报告中，他对斯大林的罪行进行清算，在世界范围内引起震动。在中国，则引起毛的反感和恐惧，当时是朱德（1886-1976）率团前去参加苏共20大，当朱德打给中共中央的电报中表示，要支持苏共对斯大林的罪行进行清算时，毛看了电报“十分震怒”，对李医生说：“朱总司令这个人十分糊涂。可见朱德和赫鲁晓夫都靠不住。”又说，“你们苏联反斯大林，我们不反，我们不但不反，我们还要拥护。”（第110-112页）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毛认为从中共建党开始，斯大林就千方百计要控制中共，对中共的革命横加干涉，而且对毛一直采取傲慢和不信任的态度；但是苏共揭露斯大林在苏联破坏法治，滥杀无辜，大搞个人崇拜，进行恐怖统治等，这却使毛不能容忍。这是为什么？仔细想来，毛和斯大林一样，也是喜欢搞个人崇拜，不讲法治，要一言九鼎，喜欢随便整人，动辄把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送进地狱。所以，反斯大林就实际上也等于要否定毛。因此，毛虽然反感和不喜欢斯大林，却反对人们清算斯大林的罪行。

       站在人类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暴君的出现和个人崇拜和个人迷信，都是传统社会中野蛮和落后的一种表现，当社会发展进步到宪政民主的阶段，权力受到制约，人权得到保障，就不会有暴君的出现，个人崇拜的形态也与专制社会有本质不同。所以，赫鲁晓夫清算斯大林的罪行，本质上是一种摆脱野蛮落后，推动历史向前发展的进步举措，毛采取坚决反对的态度，说明他是完全站在历史发展的对立面，是一个历史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