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到袁旂先生时,还不认识他。
1995年我去南京大学开会,住在南大招待所。彭秋和先生做大会主席,忙前忙后、忙上忙下。我入行不久,听各种报告,直到云里雾里。
与会者都是内宾,只有袁旂来自台湾,还有一两名外国留华学生。袁先生听报告认真,提问切中肯綮。轮到他作报告,他体格强健、中气十足,英汉语间自由切换、游刃有余,给人留下深刻影响。言谈举止充满自信,并不盛气凌人。在座的好几位院士,但袁先生在美国当正教授好多年,学问肯定要高出一截。不光我们学生自惭形秽,夏晓阳教授公开表达了这种情绪。
李晓卿给彭秋和递烟。你这烟莫不是水货吧?他母亲的,现在连院士都是水货。
按彭先生的说法,我们切磋学问的同时,也要热爱祖国的大好河山。为节省经费,他带我们去看南京长江大桥,游览附近的珍珠泉。当时珍珠泉还是一个新开发的风景区,我们在里面兜兜转转,寻找人生的路。紫金山天文台王思潮先生喜欢八卦,缠着科大一位袁姓研究生,“这么好的小伙子,可惜了。学什么天体物理,地上的东西都搞不清楚!”袁同学没有动摇,现在是天体物理教授。
同样为节省经费,吃饭也在南大招待所。有一天袁先生坐到了我们年轻人中间,我也在那个桌上。言谈间有人提及方励之先生一位研究生,袁先生立即表示强烈兴趣,提高音量,“谁?谁是方励之的研究生?”他刮目相看的神情,我过目不忘。
龚树模先生年迈,还做研究,还做报告。他讲吴语,音量又小,我们听不清,听不懂。他讲完,全场一片沉寂。只有袁先生问了一个问题。
大会专门为龚先生举行八十华诞晚宴。中国天文学界的头面人物都出席,包括南大曲钦岳校长和陆埮教授。陆教授经历坎坷,公认学问好,由于跟曲院士不睦,好多年都当不上院士。当晚他坚拒跟曲同席,拉扯了好几分钟,大庭广众之间。彭先生主持祝寿仪式。中国各天文部门逐一向龚先生祝寿,都有寿礼。轮到袁先生,彭先生介绍他是台湾中央研究院天文研究所负责人。袁先生没带礼物,却发表了一通别具一格的讲话。他讲到,他跟龚先生都是在密西根大学拿的天体物理博士学位。全场没有第三人有这样的资历。
我后来离开了天体物理这个领域。我心目中的袁旂先生,就是一名天体物理学家。
我认识袁旂先生时,他已不在人世。
不久前好奇,那个研究天体物理、神气的袁旂先生,现在怎么样了?我在网上看到他临死的照片,头已谢顶,垂垂老矣,罹患脑瘤,已于2008年在美国加州仙逝,享年71。三十年前我见到他时,他已经58岁了,看起来只有四十几岁,活力十足。前后对照,反差强烈。
袁先生是位天体物理学家。1966年密大毕业后,到麻省理工林家翘先生手下做博士后,跟林先生、徐遐生一道发展出星系螺旋密度波理论。1969-94年在纽约城市学院任教。1994-96年担任台湾中央研究院天文研究所筹备处主任。徐遐生曾任美国天文学会主席。他在林家翘先生支持下,在台湾推动天文所的建立。袁旂是第二任主任。草创时期,困难重重。袁旂没给龚树模先生送寿礼,不是他个人小气,也不是他没权,恰是他清廉的反映。
袁旂不是一位简单的天体物理学家。
袁父守谦先生是黄埔一期,国军二级上将。曾任国防部次长、交通部长、总统府资政。去过太鲁阁的朋友,一定对横贯公路印象深刻。修横贯公路时,交通部长就是守谦先生。
袁旂是长子,下面只有五个妹妹。他的家庭责任是显然的,在美国一拿到学位,母亲就催他回台湾。但没有父亲的信,他不能回台湾。父亲曾苦口婆心,劝他不要参与保钓运动。钓者,钓鱼岛也。他听不进,将爱国放在了孝道前面。实际上他很敬重父亲,不是因为他资历老、官儿大,而是因为在一群国民党贪官里面,他保持清廉。
美国台湾留学生发起的保钓运动,左派占上风。1971年9月在密大召开国是会议,投票决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中国唯一政府。袁旂是纽约保钓运动领袖。1971年中国政府邀请保钓运动骨干参加国庆观礼。访问团有5个人,在中国呆了两个月。11月17号晚上,周恩来接见了他们,持续时间长达六个多小时,极为重视。周问,袁旂来了没有?他父亲是我的学生。袁旂没去,顾及父亲在台湾的处境。其时林彪事件刚过,但访问团看到的形势,竟是一片欣欣向荣、蒸蒸日上,以至于他们报国之心拳拳。
后来周恩来还四次接见保钓运动访问团,最后一次在1973年1月。袁旂去过,来去匆匆,高度保密。
袁先生祖籍湖南长沙,1937年3月出生于南京。旧学扎实,尤擅书法,习武,祖国情结深厚。从中国大陆招留美学生,他是最早的一位。他对他们尤其好,我在香港《大公报》上读到其中一位写的缅怀他的文章。
他回台湾,跟守谦先生病重有关,不失为一位孝子。
他没回大陆定居,是不是反思后作出的取舍?在林彪事件、打倒四人帮尤其是六四之后,左倾保钓组织烟消云散。有保钓骨干曾表示,“由于错误的爱国观念,牺牲学业,弄得一事无成,浪迹天涯,而无颜见江东父母。”
袁旂算是幸运的,没有荒废专业。他了解天上的事体,胜过地上的事体。
20250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