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蚀崖] （36）

周日，三个人起了个大早，去洛杉矶机场送小哼回北京。

阿瑞亚开车，方便我和小哼在路上再说一会儿话。今天路比较顺，连5号路上查非法移民的检查岗也没有人，无数辆车象漏网之鱼一样飞驰而过。

一路上我像个老太太似的没完没了地嘱咐着儿子：“记得箱子里给大家的礼物，一到家就给大家分。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每家都是一样的一包西洋参，两瓶老年维生素，两瓶修复膝盖关节的药。我都已经分开包装好了，一个纸袋外面写着爷爷-奶奶，一个纸袋外面写着姥姥-姥爷。记住要告诉大家，两个包里的东西都是一样的，记住了吗？”

小哼有点儿不耐烦地说：“记住啦，我一定告诉他们两包里面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还有给妈妈的礼物，要记住是阿瑞亚给她的，别忘了！”

“好的，我记住啦。“

接到小白送的特别贵的化妆品以后，阿瑞亚一直在琢磨回送个什么东西好。我说你不用回礼，小白送你东西是表示感谢你照顾小哼的。可是阿瑞亚很倔，说她在书上读到过，亚洲人送礼要礼尚往来，她不想欠小白一个礼物。

一开始阿瑞亚想找一个漂亮的墨西哥手工艺品，我说你顶过也就勉强算是四分之一个墨西哥人，送个墨西哥礼品算怎么回事？她又想了很久，终于决定做一个小哼的相册，就像她给那些办婚礼的人做的相册一样。她用了两星期的时间给小哼拍各种照片，最后选了6张做了一个精致的相册。阿瑞亚的理由是夏天以后小哼就搬过来和我们住了，他妈妈一定会想念他的。

这些相片里我最喜欢的是一张小哼盘腿坐在著名的土豆片石头上，笑眯眯地用一个手指指向天空。我们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看到这个姿势很可爱就抓拍下来了。另一个原因是这个土豆片儿岩石是我和阿瑞亚明确关系的地方，我喜欢看到儿子乐呵呵地坐在这块对我来讲有些特殊含义的石头上。

唠叨完行李里的东西，我想起一件事。

“小哼啊，回北京以后，不用告诉妈妈你学会游自由泳了，更不用告诉她是阿瑞亚教的。”

小哼有些失望，他本来已经想好了要在妈妈面前炫耀三件事的：一是自由泳，二是学会了篮球三步上篮，三是学会了很多英文单词。他想了想说：“要是不能跟妈妈说，那也不能跟姥姥姥爷，还有爷爷奶奶他们说，对吗？为什么不能说呀？“

我的想法很简单。从夏天起小哼就要和我一起生活了，从现在开始小白肯定会一直感觉即将和儿子分离，而夏天以后她会很想念小哼的。虽然她经常有来美国出差的机会，但她的目的地是东岸的纽约和DC。而且有阿瑞亚在，她也不是很方便老来看儿子。在现在这种时候，我不想让她太早地感觉到阿瑞亚的存在给小哼的影响。我知道我可能是多虑了，但是在过去和小哼分开的这几年里我知道想念儿子的滋味，我不想给小白增加额外的不快。

我回答小哼道：”游泳一共有四种姿势，我们等你学会了另外三种再一起告诉妈妈她们好不好？“小哼是个听话的孩子，虽然心里很痒痒想告诉妈妈和四位祖辈，但还是勉强答应我了。

我又开始叨唠上了飞机以后要注意的事，比如遇到事情或者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马上按铃呼叫空姐阿姨，吃完饭以后要是机舱里开始熄灯了就躺下睡觉，盖好毯子，不要老玩游戏，等等。说着说着，阿瑞亚忽然歪过头来插了一句嘴：“睡觉前别忘了上厕所。“

她其实并不知道我们正在讲什么，只是猜到我应该是在嘱咐小哼在飞机上的各种注意事项。这三个星期里阿瑞亚几乎每天都和小哼在一起玩儿至少两三个小时，小哼虽然英语完整句子还是讲不了什么，但是简单的单词学会了不少，和阿瑞亚两个人比比划划地靠一个个蹦词儿也勉强可以交流。我替阿瑞亚翻译了这句话，小哼点点头说我记住啦。我心里庆幸他没有再问起阿瑞亚半夜哭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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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哼跟着空姐上了飞机以后，阿瑞亚问我要不要在机场等到飞机起飞了再走。我说不必了，有委托的空姐照顾，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我给小白发个短信就好了。

看我的情绪不是很高，阿瑞亚拉着我去了盖悌博物馆。我是第一次来，兴趣也一般，但阿瑞亚这个美术专业出身的人到了这里好像老鼠掉到了米缸里，兴高采烈地拉着我在各个展室里窜来窜去。

好不容易等阿瑞亚感觉有些逛累了，我们来到户外的一个白色的半圆形平台上。这里地处半山，可以凭栏远眺城市的风光。我记得在书上读到过洛杉矶城市上空因为空气污染和地形的原因长期笼罩着一个烟雾的“帽子“。可是从这里望出去，到处是晴天白云，看不到什么污染或者阴云。

看我不太说话，阿瑞亚问道：“想小哼啦？”

我说：“其实吧，当年小哼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有点儿不喜欢他。他总是在半夜没有理由没完没了地哭，既不是饿了，也不是拉屎了或者撒尿了，更不是有什么不舒服。我和他妈妈都累得不行，我甚至觉得他是故意在和我们捣乱。后来有了些经验，姥姥姥爷和我父母也轮流过来帮助我们照顾，情况才逐渐好转了，我也越来越离不开这个孩子。再后来他和小白一起去了北京，我每年只能见到他两个月。可是每次我见到他，他都和我很亲近，好像从来没分开过。我和小白离婚的时候他还不到5岁，对我们的这个变化还不太明白。在孩子这件事情上我很感激小白，她从来没有在孩子面前说过我不好的话，也不让家里别的人说。

初春的阳光照耀在我们的头上脸上，远处的城市透过墨镜在我的眼里显得好像很不真实。

我摘下墨镜，看看身边的阿瑞亚，也把她的墨镜摘了下来。她平时看上去黑黑的眼睛，在阳光下变成了褐色。今早她没有化妆，脸上是自然的血色。我把她扶在栏杆上的手拉过来握在我的手里，沉吟了一下以后问道：“你想不想夏天的时候和我一起去北京接小哼？“

阿瑞亚好像略有一点惊讶：“你，想让我和你一起去？“

我点点头：“除了接小哼，我想带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我上的大学，我第一个工作的地方。当然，还想带你见见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堂哥堂嫂和其他的亲戚们。“

阿瑞亚看着我的眼睛，笑意慢慢地浮上了双眼。她点点头说：“我很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不过要见你的家人我可能会有点儿紧张。“

我伸过脸去在阿瑞亚湿润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不用紧张，我家的人都很和气的。你要是嫌麻烦的话我们只见我的爸爸妈妈，顶多再见一下我的堂哥堂嫂就好了。“

阿瑞亚嘻嘻一笑说：“我不怕你爸爸，因为你长得很像他，你们脾气也象吧？我不知道你妈妈会不会喜欢我？除了你说的堂哥夫妇，你家的亲戚还多吗？”

“我妈妈是世界上脾气最好的人。尤其是我要是告诉她你对我好，又为了她孙子和别人打架，她肯定爱死你了。对了。她只在楼下见过你一次，就夸你好看了。”

“真的？我还以为她会觉得我太高了！你的前妻有多高？”

我没忍住“扑哧”笑了一下，赶紧板住脸说：“我妈没见到你的时候听说你和我一样高，就说这女孩儿可能像个铁塔。等看到你以后说，这铁塔还挺好看的。”

阿瑞亚疑惑地说：“铁塔？我有那么又硬又冷吗？”

我赶紧解释：“在我们的文字里铁塔就是高而挺拔的意思，没有冷或者硬。“然后我赶紧转移话题：”爸爸这边的亲戚大多不在北京，只有我的堂哥和堂嫂在。他们是我好朋友，我出国的学费都是和他们借的。我妈妈这边的亲戚倒是有不少在北京，不过我和他们来往不多。“

阿瑞亚又坚持问了一遍：“小白有多高？“

我没办法，只好在伸手摸了摸她的下颌：“大约到这里吧。”

阿瑞亚脸色暗淡了下去：“怪不得你妈妈觉得我是铁塔。你的前妻那么小巧，又那么成功。”

我赶紧往回找补：“我喜欢高个女孩，我们全家都喜欢高个女孩。我的堂嫂一米七二，只比你矮一点儿，我们都认为她是全家最漂亮的媳妇，等你见到她你就知道了。“

阿瑞亚“喔“了一声说：“你不用解释，我没有关系的。”

我意识到我还是说错话了，但是也不可能再收回来。我叹了口气，上前半步，把阿瑞亚搂在怀里。相对于她的身高，阿瑞亚的腰细细的，紧贴在我的腰上。我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抱住她的背，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把我们刚才说的废话都忘掉吧。什么身高，长相，成功与否统统不重要，甚至我父母是不是喜欢你也不重要。只要我爱你就可以了。“

阿瑞亚把本来搭在我双肩上的手臂收了回来，用力把我的上身推开一些，大大的黑眼睛盯着我的眼睛：“你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