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犹太人的交往（三）自强不息的犹太人

在美国生活，认识的美国人比较多。多数美国人头脑简单，喜好流行的东西，球赛，汽车，电视电影，摇滚乐，酒会等等，对其它文化了解少。每次谈话只好就着他们知道的话题来讲。知识面广一些的，又往往自负，喜欢嘲笑其他没有文化的美国人，其实说来说去也还是美国人关心的那套东西。学问多的内向，没有社交经验。再有，可能因为美国历史短，美国人不如欧洲人那样沉稳，容易外表自大而内心自卑。在美国跟美国人交往多了，有时会觉得很累，很乏味，直到开始交往美国的犹太人。

以前我对犹太人了解不多，总觉得他们因为优秀而骄傲，看不起中国人，所以尽量不和他们交往。自从认识了那个意大利半犹太人，跟朋友聊了不少关于犹太民族的事。朋友说，犹太人其实特别欣赏中国人，因为大家都非常重视家庭，重视教育，人才很多，而且犹太人幽默多话，社交能力超强，是最好的约会对象。之后我就开始留意犹太人。

有一段时间，刚结束一段感情，很无聊，想认识些新朋友，调剂一下。又到网上看广告，只想交普通朋友的，特别留意宗教是犹太的人。看到一则与众不同的，说：新来不久，想找朋友在城里逛逛；本人聪明，学位高，工作热诚专注，勤奋好胜，志在必得。咦，怎么自夸的跟中国人似的？广告只三言五语，却自信心爆棚，毫不客气。我好奇心起，回了封信。他也不拖拉，网上聊了几句，发现又是在由我们学校分出的研究机构工作的。约了一起去吃饭。

三十出头，短棕卷发，金边眼镜，典型的犹太人勾鼻子，肚子有些鼓，行动敏捷但不够协调。虽然相貌一般，衣着随便，却在神情中透露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自信，令人精神为之一爽。他满面笑容，又让我感到可亲而不拘束。我知道这个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直接了当，跟他交往不用为他担心。

他说话很快，干净利索，喜欢笑，总能引出新话题。他刚离婚不久，还不想交女朋友。他拿的是一间长青藤学校的化学博士，现在一间制药研究所做负责筹资的副经理，计划搬回东岸，开自己的公司，赚钱，成功。他整天把成功二字挂在嘴边，说他志在必得一点不夸张。一般美国人是不会这么狂妄的。

我们在一间中餐馆吃面条。他说太好吃了，下次他最好的朋友从东岸过来，把他一起约上。他的好朋友也是香港来的。想不到这样狂妄的犹太人居然跟香港人做好朋友。

约了周末去新开不久的美术馆参观，因为是他在广告里要找人逛街的。我开车去接他的时候，他还在公司工作。他电脑上开了五六个聊天窗口，一边在电脑上跟不同的人聊天，一边打手势跟隔壁的同事讨论工作，脖子下夹着电话在跟家人闲聊，见到我又腾出一只手来跟我打招呼。很少见到这样精力旺盛而能平行工作的人。他打字飞快，错字连篇，也不介意。我曾笑过他。他说以后打字给我一定小心不打错字。他三下五下把大家都打发了，跟我出去了。

我们对美术懂的都不多，跟他看展览学不到什么，只是聊天看风景。关门的时候，他提议我们不坐缆车，自己走下山。一路走，一路聊。他讲了他奋斗的故事。他在加州长大，家庭不和睦，父母离婚。他靠自己的努力，从长青藤学校博士毕业，打算赚大钱。我说要赚钱为什么不学商，他说读博士是想考验自己，过几年他还要去读法律，读商。我以为只有中国人才会这样疯狂拿学位。他说他因为对事业对生活的态度都是极其狂热而强烈而的，越高压越有精力，一般的美国女人无法了解他，也不能适应他。他边说边手舞足蹈的。我也为他的精神所感染。他喜欢别人称他博士。我说你好狂妄呀，做朋友也要称你博士，也太俗气了吧。他哈哈大笑着说，因为我有能耐。他越讲越热烈，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不过他对我一点不摆架子，也许因为我也算高校人才吧。嘿嘿，有学位还是好，不怕被有学位的看不起。

聊起将至的感恩节。我们城里都无亲无故，就决定一起开车出游三天，走得越远越好。他的车虽然比我的舒服，可我声称喜欢开车，他就决定开我的车。就这样，我开车，他坐车，三天狂开了两千多哩路，走了西南五州二国。

他是一个很好的旅行伙伴。我开车一天十个多小时，他从来不会瞌睡，或自己坐一旁想心事。他一直陪我说话。说累的时候，他也是很警觉。我一直以为自己观察力很强，总是会察觉到别人察觉不到的周围的事。可是每次我见到什么，他也见到了，从来不让任何事物逃过他身旁。即使我们在激烈的讨论什么，他也不会象很多男人那样只顾说话，周围什么都看不到。也许平时他多任务平行工作训练出来的吧。我觉得他脑子简直好极了。脑筋快，反应敏捷，可以同时处理不同的信息，不会搞乱，头绪越多他越兴奋。我当然不服输，我也是越高压越有效率的人。所以我们在一起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他喜欢的是大众文化，比如美式足球，星球大战，七八十年代的流行歌曲，等等。我对足球一窍不通，学着有文化的美国人的样子，看不起那些美式足球的球迷。他告诉我说，美式足球跟其它所有的运动不同，因为游戏规则和组织中充满哲理和玄机。他的香港朋友也被转变为头号足球狂。在他之后，我对看球赛的人也通融很多。

和他同命相连的是一直猫，白色的长毛猫，软的不得了。他衣服上沾满了白白的猫毛。他每次讲到他的猫，就变了个人，话也甜了，语气也柔和了，幸福的好象猫就是他的情人。

第一天打算到 Arizona 东部找个地方停下的，但我喜欢开长途，他也想向东推进，没想到一开就到了德州的边境城市 El Paso。他说，为了奖励我们的奋斗，出境到墨西哥那边吃晚饭，他请客。我没有带护照，他说没关系，回美国时，假装跟他扮成一对的，就好了。已经很晚了，开始我们误闯了红灯区，找不到餐馆。他叫了出租车带我们去城里最高级的餐馆。墨西哥那边真是穷一大截。在豪华餐馆大吃大喝了一痛，才不到四十美元，还有现场歌舞表演。入境的时候，他叫我跟着他别出声，他很自信的跟边防人嘻嘻哈哈聊了几句足球赛，边防人看了看我们的驾照，就让我们入境了。

晚上睡觉说好了一人一床。他很爽快，不象很多男人那样欲说还休的不停刺探，让女人觉得好象欠了什么解释似的。一夜无话。

第二天很晚才出门。我建议绕一点路去看看白沙公园。他看看地图说，既然你我都不喜欢走回头路，又喜欢激烈的长途旅行，不如趁机绕道去看导弹公园，再经过外星人着陆的 Roswell，晚上住在 Albuquerque。好家伙，短短200哩的路要绕走400哩。好玩。就决定了。

我跟不熟的人在一起不喜欢做决定，但结果常常是你推我让的，谁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到底怎么想的，最后什么也决定不了。这次可好了，有个干脆利落又有自信的，让我免了做决定的担忧。而且他也很公正。比如每次买东西付钱，从来我不用担心该谁付了，付多少，他早就决定好了，他觉得改我付的时候就跟我说一下。这种社交方法，我在后来认识的犹太人身上都体验了。犹太人很会处理人际关系，做事公正，不会占朋友便宜，自己也不会吃亏，还很会说，让人不觉得别扭。中国人在一起总会争着请客。美国人有的分的太清楚，有的又糊里糊涂一笔帐，还有的滥用你的客套，或让你觉得欠他人情，总之经常会感到很不舒服。在金钱方面，跟犹太人做朋友，最省心。如果需要跟外人交涉，犹太朋友更是不会让我们吃亏的。

一路上，开车的和坐车的都感到有无穷的挑战，变幻无偿的新鲜感，直到筋疲力尽。

故事中还有个故事。不知还有什么机会讲，这里一并讲了吧。

聊天中，一次我问他，在网上征友还认识了什么样的人。他说有个性感美女，疯狂追他，不过他肯定这个女人永远不会懂得他到底是什么样人的。我知道他又要我夸赞他了，便顺着他说，你又怎样了不起呀？他说，你认识多少个化学博士？我说学校里多了。他加了句，你又认识多少长青藤的化学博士？这可难住我了。左思右想，忽然记起在美国读大学时的一个同学，追了我一段时间，听说毕业后到长青藤读化学。八年没联络了，不知去向如何。我说了同学的英文名字，他说没听说过，正洋洋自得。后来我说那同学是香港人，还记起他的中文大名来。

身旁的狂妄博士半晌没出声。良久，他缓缓问我，你是不是某某大学毕业的？你是不是得了某某奖项？你家是不是某某地方来的？你的生日是不是某年某月某日？轮到我惊呆了。

原来这位大学里唯一追过我的同学就是眼前这位博士的最要好的朋友，那个香港人。他们是同届入学的死党。香港同学入学头几年，总是念叨着大学的女朋友，说如何如何的好，所有细节都重复了多遍。“原来就是你啊！”我说我根本没跟那人约会过，只请他吃过一次饭，因为他教我开车。他说，我知道，这个朋友一点没有社交能力，从来交不上女友。如果哪个女生跟他说句话，他就认为是拉过手亲过嘴的，如果你跟他吃过饭，他就认为已经上了床的。他说的话我都打了很大折扣。剩下的路程我们一直在兴奋的八卦那个共同朋友。我说，想不到这样性情古怪的同学还能交到好朋友，而且居然是你，真是奇迹。他也说，想不到你是这样好玩的人，还以为是戴着厚眼镜，性格内向，读书用功的女生。我说，我改了。

于是我们觉得亲近多了。世界上还有这么巧的事？他说，千万不能跟他朋友说我们认识，如果让他知道我们开车三日游，肯定要以为我们已经如何亲密了，会气急败坏的寻死的。那个朋友总是不解，为什么这个相貌平平又好色花心的犹太朋友就那么容易结交女子，高大威猛的他自己的却多年失败。我知道，男人的性格最重要了。这个犹太朋友性格爽朗，为人自信，能说会道，哪个女子不被他吸引。不过，他阅人无数，交朋友拿的起放的下，也是他尊重我们间的默契，不随便跟我调情的一个原因。

旅程结束，我们三天开了2000哩，还参观了一些名胜，很有成就感。

回来后，大家都开始忙起来，只去吃过两三次饭，平时在网上经常聊天。不久他就搬到东岸了。他和几个朋友开了新公司，做新科技的。每次在网上见到他，都匆匆聊几句。我毕业的时候找工作，他还曾经考虑过吸收我。我们还互相讲我们交的男女朋友的事。一切都很自然很舒服。不过他总是很忙。我能想见他在跟我聊天的时候，同时在跟其他好几个人聊天。

一次在聊天的时候，他给我讲了他的座右铭。是 Tennyson 的一句诗，

To strive, to seek, to find, and not to yield.
奋斗，求索，发掘，但从不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