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五)

稍微好转了之后，很多人过来看我，有学生，有老师，也有领导。他们见了我都是一副很熟的样子，我知道无论我现在是否想的起来他们，送出一个笑脸准是没错的。而且给他们一个笑脸也是应该的，因为他们都不是空着手来的。

我嘻皮笑脸的一天下来，很是辛苦，脸部肌肉有明显要抽筋儿的感觉。笑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一定很怪异，因为我不得不依靠在心里默默地说着 “ 茄子 ”“ 茄子 ” ，来保持一个嘴角上扬的姿势。

其实他们过来看我，我还是很高兴的，这多多少少说明，我曾经是一个好老师，好员工，维持着较好的人际关系。但是，有一件事儿，我不想多想，想了这件事情之后，一切简单的东西就会复杂化，一切纯洁的东西就会被污染。

我曾经表白过我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那么我到底是一个以什么 “ 娶 ” 人的人呢？当那天我见到了前挺后撅的刘阳的时候，我怀疑我长大了之后，是一个俗人。当我发现至今我还是不很喜欢她那个前挺后撅的样子，而我妈告诉我刘阳的爹，也就是我老丈人是我们大学校长的时候，我怀疑我长大了以后，可能还是一个俗不可耐的人。

这点让我很茫然。其实打小我就觉得孟子的那几句话是夸我的： “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也。 ” 所以我才会，在刘大麻子的超年龄的性感和很多肉的烧饼以及饭馆少东家的位置的猛烈攻势下，保持自己的立场。吃掉烧饼后，全线追求机械厂普通工人的女儿陈小辫儿。

当然，刘大麻子的性感在我眼里有些怪异，她们家的饭馆也实在不大。这些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不应该是一个被外界条件左右的人。我应该是一个能够利用条件，而且同时保持自己立场的人。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我目前的记忆里，我能在毫不掩饰的追求陈小辫儿的同时，还能成功的吃到刘大麻子的烧饼的原因。

所以我相信我绝不会，因为刘阳他爸是校长而娶了刘阳。一定是我先看上了刘阳，而刚刚好，她爸爸是校长。这么想了之后，我的心里就会舒服很多。如果不这么想，有很多事情就会让我很不舒服，比如我到底是娶了刘阳呢，还是娶了刘阳她爸呢？比如现在来看我的人，是来看我呢，还是来看刘校长的女婿呢？于是一切都会变得复杂。所以即使我再看不惯刘阳的前挺后蹶，我也宁愿相信我爱她，很爱她，爱得很纯洁，即使她爸是学校看大门的，我也会义无反顾地娶她。

我可以出院了。我现在除了手脚不灵活，走路不稳当，脑子里还有些血外，就基本上属于一个正常的人了。

刘阳说好过来接我，我说你忙就别来了。刘阳说这些天没有好好照顾我，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会接我出院，这样才能让我这个失忆的家伙没有陌生的感觉，我有些感动。这是我见到刘阳后，第一次被她感动。

其实我是一个很容易被感动的人，记得有一次学校运动会，陈小辫儿在八百米决赛的冲刺中，脚底下伴蒜，一个大马趴趴在了铺满煤灰渣滓的跑道上，还由于惯性，滑行了三米左右。也不知道许大马棒藏在了什么地方，只见他一个箭步扑上去，背起膝盖处血肉模糊的陈小辫儿就奔体育教研室跑去。据说那里有一个急救箱。

那一次，我就有些感动，因为许大马棒比陈小辫儿还矮上五公分。这对许大马棒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然陈小辫儿看上去也不是很容易，我觉得她趴在许大马棒背上的样子，还没有趴在地上来的舒展和舒服。

那一次，我差点儿就要感动的退出追求陈小辫儿的行列了。

当然我那一点点的感动很快就被我的嫉妒驱散了。我很憧憬陈小辫儿趴在我身上的感觉。我不止一次的在想象中，替换了许大马棒的位置，那感觉一定很美妙，而且那天陈小辫儿穿的很少，运动背心，运动短裤，露着白皙的胳膊和修长的双腿。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守护在自己喜欢的女人身边是多么的重要，而且一定是越近越好。许大马棒到底藏在什么地方来着？细想一想，许大马棒还是有两下子的。

已经超过约定的时间四十五分钟了，刘阳还没有来。我妈去打电话。一会儿后，我妈絮絮叨叨的回来了： “ 这孩子，说话真没准儿。说是来了个客户，来不了了。她说让她们公司的司机过来，我说算了吧，那不又得等半个小时。哎，儿啊，咱们自己打车回去吧。没多远。 ” 我的心里有些不舒服和一点点被冷落的感觉，不过没有关系，还好我现在还不是很在乎刘阳。我说： “ 好啊，妈，我们自己回去吧。刚好到街上溜哒溜哒，医生还让我多锻炼锻炼呢不是。 ”

我和我妈走出医院，因为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初二，所以这个城市对于我来说是陌生的。这里的街道比我们县城里的要宽很多，各种各样的车辆像赛车一样飞驰在车道上。竟然没有拖拉机混迹其中。

街边的小店，一个挨着一个。就像我们县城里的小摊儿一样。看着这些带门儿的小店儿总是觉得没有小摊儿那样的平易近人。茶色的玻璃门里的东西，不如摊儿上的东西那么见得光，那么一目了然。

路边的高楼大厦，黑黝黝的压过来，我觉得很压抑。路上的人们匆匆忙忙的，使得我小心翼翼的，摇摇晃晃的身影很不协调。其实我真的不喜欢这样的节奏，记得我家乡的人们都是懒洋洋的。只有赶集的时候，才呼啦呼啦的。

我知道我置身于一个现代文明的城市了。一个相当摩登的女子从对面走过来，旁若无人的把一口痰吐在了马路牙子上，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现代的城市，但是和文明却相去甚远。女子走过来，看到我诧异的看着她，给了我一个很白的白眼儿。

后面的人超过我，回头看上一眼，前面低头走的人，遇到我抬头看上一眼，面部没有表情，冷冷的。有的不冷冷的，看到我的形象，也是一边嘴角儿往上一裂，好像一副嘲弄的样子。我不能告诉他们，我不是二傻子，我只是脑子暂时进血了，我想我能做的，应该是立刻拖出两管儿大鼻涕，来更好的铨释他们嘲弄的表情。当我还在善解人意的琢磨，怎么配合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带着一脸的轻蔑走远了。

我们终于在一个路口，坐上了计程车，高楼大厦和那些像是刚种上的，没有发育的小树，在我身边 “ 唰唰 ” 的闪过。我茫然的坐在汽车后座上，我想起了家乡的小摊儿，家乡的拖拉机和家乡的纯朴的人们，想起了陈小辫儿和许大马棒，以及刘大麻子和赵秃子，我发现我的生活真是一团糟，因为我不喜欢这个钢筋混凝土的城市，也不喜欢那些有着钢筋混凝土一样表情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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