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特别不好。刚给妈妈打电话，老人有气无力，说我大哥出院了，现在在
家里，并不是病好了，而是医院已经没有必要住了。大哥今年58岁，肝癌后期。
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抱怨：非要住院，花了那么多钱，两个儿子都熬瘦了，小勤和
小龙都不去打工了，都在家陪着，钱也花光了，家里的三轮车也卖了。母亲没有哭，但是声音里听得出悲凉。大哥快走了，这将是母亲晚年失去的第二个儿子，白发送黑发的感觉让母亲体验一次还不够。而且大哥是她最疼爱的儿子，大哥从小听话，因为从小失去了父亲，他领着一个弟弟过日子。自从母亲改嫁到我们家，大哥就开始是那个家的一家之主，那年他才16岁。母亲到我们家不久，由于出身好，大哥17岁就开始当队长了，因此他不仅是一家之主，他也是那个村上的主人。母亲到我们家之后经常去看他们。大哥从来不惹母亲生气，母亲每次去，他总是去买鱼或者买鸡，总是让母亲吃最好的。如果嫂子惹了母亲，那他对嫂子轻则大骂一顿，重则拳脚相加。每次我惹母亲生气，她就抱怨，你们这些姊妹们，就你大哥没有惹我生过气。
电话里妈妈的声音很弱，很无奈，很苍凉，很悲伤，虽然她没有哭：前几天我去看他，给他买的三合一面粉，绿豆、黄豆和黑豆面，他不喝。他说：“咱娘买的东西，我不吃，我不能孝顺他，我不能再吃她买的东西。我给他们钱，他总是不让要，他说，决不能要咱娘的钱。”母亲声音里很为难。“我也不敢去看他了，家里的电动车电瓶坏了，坐公交车下车后太远。”下了公交车还有2公里的路，母亲今年80岁了。
母亲说，你给他打电话吧，他听到你的电话会好些。
拨通了大哥家的电话，是侄女小霞接的，声音很低。“不知道还能接你的电话吗，你等等吧。”过了很长时间，电话里传来大哥低弱、沙哑、无力的声音，但我仍然听出是他。从我记事起就听惯了的声音。
“兄弟，你能回来吗？”
我想哭，他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透出来的，充满对我的渴望和一种绝望的亲情。
“哥，不行的，国家政策上不允许，只有自己的父母出现这种情况，我才能回去。”
“奥，这样，那就别回来了。”他的声音十分十分微弱，我知道那是一个垂死者挣扎的语言。
“你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就说吧。”
“我很好，没什么困难···”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疼痛，我听不下去，便让他把电话转给了孩子。电话里传来大哥疼痛的低吟声。
想起母亲的样子就要落泪。年迈的母亲，今年春天送走了父亲，现在她又要送走自己心爱的儿子。泪眼朦胧中，我看见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太太，走着，蹒跚地走着，去大哥的村子里，很远很远就会听到她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哭声。。。我十分理解什么叫心疼，心痛，心伤和心悲。母亲花白的乱发，满脸的皱纹，在父亲去世的日子里，我已经望着她心疼。这样的痛，这样的伤，慢慢地刻满她的心。
母亲经历的苦难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幼年丧母，中年丧夫，老年失去两个儿子，全让母亲赶上了。但是她坚强地活着。她流过的泪，在泪水中的欢笑，是常人体会不到的。母亲4岁的时候，姥姥就去世了，姥爷推着土车子，只有一个木头轮子的土车子，从家乡一直走到开封，去找大姨。
母亲去看大哥了，我给侄子打电话时她正好在旁边。侄子把电话给了她。母亲边哭边说：你大哥不认识我了，也不给我说话了。我告诉侄子，赶快送母亲回我们家。她太伤心了。
昨天晚上接到侄子小勤的电话，大哥终于走了，侄子的声音泣不成声，我也说不出话来。我只是说，走了好，走了就不受罪了。电话不清楚，侄子哽咽着，说不出话。只好匆匆挂掉。我担心着母亲。马上给母亲打电话，没人接。今天终于和嫂子联系上，说他们今天去了大哥家。这是多少次母亲去大哥家？从我们家到大哥的家有20华里的路程，从记事时起，这就是一条熟悉而又熟悉的路，母亲走过多少次又多少次，大哥又走过多少次又多少次？这条路是母亲最熟悉的，她对自己的儿子的牵挂，也有大哥对她的牵挂。这是一条母子路。可是今天，今天凌晨4点，天不亮，母亲就出发了，她一夜没有合眼。她挚爱的儿子，永远地走了。她今天踏上这条路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母亲蹒跚的步履，满头稀疏的白发，晨曦中，我方佛看见她衰老的身影，看到她的泪眼，她可怜又可怜的小小的身影。大哥再不会来了，再不会用自行车送母亲回来了。我还清楚地记得，大哥用自行车拖着母亲回到我们家的情形。
我一直给母亲打电话，今天终于听到母亲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平静：“你都知道了？”我说：“对。”“我们今天一大早就去了，没有呆多久就回来了。”母亲说。其实嫂子告诉我，母亲今天哭了很久。“今天就去火化了。”母亲仍然平静地说。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泪水已经流下来，喉咙象塞住了东西。母亲大概听出来了，马上说：“没什么事就挂了吧。”
一生中，母亲最牵挂的就是大哥。记忆中母亲经常从梦中惊醒，一惊醒就是大哥遇到了危险。我多次试探过母亲，她总是告诉我：她最疼最挂念大哥。现在大哥走了，再也不用她牵挂了。
记得小时候，母亲常说：多子女，多冤家。是的，母亲因为我们这些孩子，多了那么多辛劳，那么多苦难，那么多烦恼，那么多悲伤。我今年40多岁了，仍然漂泊游荡于世，远离家乡，远离她，不仅尽不了什么孝道，还要那被一次次磨难摧残的心牵挂着。流浪的人，有一个坚强的母亲，这大概是我唯一的欣慰。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