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深爱过 19.

曾经深爱过 19.

我让司机在渣甸坊的士站放我下车。
现在才晚上十点，正是铜锣湾最热闹的时候，看七点场电影的人群刚刚从影院挤出来，四散著往食肆找东西"医肚"(喂饱肚子)；等著看午夜场十一点半那场电影的情侣，刚吃完晚饭，正散著步，胡乱地在街上走，逛著，有些在window shopping，有些看中小玩意儿就互相买来送赠对方；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拎著大包小包的战利品；时代广场门外在搞什麽艺术展，东一块石头、西一堆泥巴，偶而见到游人闲散地坐在花槽上、阶梯旁。
亮得晃眼的射灯，把街道照得一片通明，那光，比太阳还刺眼，没人意识到，现在已是深夜。街头电视频幕可笑地在做广告:"现在已是深夜了，请将电视机音量收小。"行人茫然地四顾，不觉这个时候，需要收小音量，因为街边的时装店，正传出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影音铺则传出各种电影对白和配乐，乱七八糟地充斥著大街小巷。
走到白沙道，大约今天跑夜马，地铺的赛马会，人头涌涌，九成是中老年男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围聚在一起，喷著烟，口沫横飞地大谈马经，有些则神情专注地用笔在报纸马经版上东划西划，人人都像专家的模样。
我叹口气，不想回家了。
走出渣甸坊，来到英皇道，对面是著名的崇光百货(sogo)，望望等著过马路的人群，又是黑鸦鸦的一片。据说，这里，是全世界租金最贵的地方，绕过东角道，sogo背後的景隆街，有一个卖果汁的细小的摊位，月租金三四十万港元，摊位面积不足两平方米，折合香港人爱用的英国计量单位尺，20尺。这个铺租，创下世界历史最高平均租价。所以，每次我来到这里，总要喝一杯新鲜榨的甘蔗汁，在心里感叹一下自己在享用著"世界之最"，也算帮老板一个小忙，帮他昂贵的租金减轻十元八块~~~助人为快乐之本嘛。

可是此时，我没心思去凑这个热闹了。但我又不想一个人在家里呆著，那只会更痛苦。我不想思考，不想大脑停下来想事情。

我茫无目的地沿著英皇道，走呀走，电车在路轨上发出"轰隆"的响声，电车司机"叮叮叮"地敲著警钟，提醒路人"车要进站啦"，人太多，路太窄，很多很多人，走著走著，都走到电车路轨上去。反正电车也开得慢，和人走路的速度差不多，大家都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互相抢道。

我转向皇室堡，穿过维多利亚公园，来到了北角海滨，望见"不见不散"的荧光灯在闪烁，我推门进去。"欢迎光临"，辉哥望著我微笑。
他把我引到角落的双人空座，让我背对街面，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问:"你去伦敦时，没有去看望Ken吗?"
我楞了楞，没反应过来。
他看看我的样子，似乎不太高兴，便闲闲地说:"哦，因为圣诞新年，Ken回来了。没说什麽。"
人是这样，即使你认识的某个人离开了，但他不会一下子真正彻底地从你的生活中消失，因为会有旁的人，不断提醒著你，和他的交集。

辉哥知道我不想提起Ken，也不便多说，又向我推荐他们的厨师新介绍。
我没有胃口。
辉哥聪明地推荐新式小食~~~炸雪糕。把雪糕包进澄面，滚油炸後，迅速捞起。
澄面加了色素，五彩缤纷，热呼呼的一团透明彩球，煞是好看。咬一口，冰凉的雪糕混合著热得烫嘴的粘粘的澄面，嘴里同时享受了冰火两重天的洗礼，真是一种奇异的感受。

吃著清甜的小食，我刻意地忘记心头的伤痛。
不开心的时候，去人群中走走，去吃点甜食，心情会渐渐好起来。

辉哥搭七瞎八地说些逸事。我抬头看他一眼，突然想起来，问，"咦，你手腕上的love bangle呢?怎麽换了苹超薄白金劳力士?"记起来，我和Ken还讨论过辉哥戴著的是白金还是纯银的love bangle呢，价值可是差天共地的。
辉哥笑答:"哎，你眼挺利呀，居然留意到这个。我告诉你哦，我呀，帮朋友走私赚外快哦，这表是我走私赚来的哦。"
我做个不置信的表情。
辉哥比划著:"拿，我们每个人的两条手臂上，都戴满了金劳闯关呀，很好赚呢!"
"你用得著去干这个?"
"刺激嘛，我们这样带去，可以狠狠赚一笔呢。还有很多名牌包哦，好玩得很。"
"好玩!犯法的呀!"
"咦，不是杀人放火哦。"
我真是拿他不知怎麽说才好。只好说:"哎，总之小心点啦，别被拉(坐牢)。"
他笑著点头:"客串一下而已啦，过下瘾。主要是带给自己的朋友，或者朋友的朋友而已啦。"
我无奈:"你不是无聊到这种地步呀?"
"小姐，生活很苦闷的呀。你想想，我每天晚七朝七地坐在这里守柜台，要去日本探朋友，也只能早机去，晚机返。人家打工仔，一年还可以放十几天大假去旅游。我只能困守这个小小的柜台。浑身名牌又怎样?"
我想想，倒也是。人人有本难念的经呢。

我现在的处境十分尴尬，周的太太生孩子了，我算是他的什麽人?粗俗点说，就是人们口中鄙视的「二奶」了，但我又没有被他包养，无论经济和人格，我都是独立的。我的父母也算中产阶级，现在搬到黄金海岸去颐养天年，把铜锣湾的老房子留给我，我一个人独居。斯文点说，那我也许算是「第三者」插足了。无论二奶，还是第三者，都不是什麽光彩的身份。
我怎麽会走到这一步呢?!
受不住周的甜言蜜语?受不住肯走後的寂寞?还是虚荣心作怪?
堕入周的情网，我是怨不得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