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姐姐：三、往事如昨

        我的家乡是个小镇，唯一的工业就是一个日满时期就开始开采的煤矿。父亲是工人，母亲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做各种能找到的工作，比如建筑工地的小工。我父母有三个孩子，按照出生的顺序是：我姐，我哥，和我，中间各差两岁。老大往往命苦。

       我姐小时候是在我奶奶家生活，直到我出生后。她那时4，5岁，被认为足够大，可以照顾自己，照顾弟妹。据说妈妈把我用背带绑在姐姐的背上。姐姐开始时不能承担我的重量，不得不手扶着墙或篱笆勉强站立。据说有一次她摔到了，把我也摔倒了水沟里。当她再大一点，在妈妈太忙不能回家的时候，她开始负责生火做饭。有一次因生不着火，自己痛哭。这些事情在我们大了之后，父母作为趣事讲给我们听。现在想起来，真是辛酸。这些事情我是不可能记得的。我对她最清楚的记忆是她上小学时还要带着我。她在教室里上课，我在操场上自己玩。有一次卖冰棍的老太太来了，我想吃冰棍，但父母给的零花钱在姐姐那里。我就在教室外边喊她，她的老师不得不让她出来给我买冰棍。还有放学后，她写完了作业，就拿出一个小黑板教我识字和算术。所以在我上学之前已经认识了很多字，也会基本的加减法，被父亲认为是天才（后来父亲才会坚持要我考大学）。姐姐可以说是我的启蒙老师。她那时留着长长的辫子，她总是能把头发梳得水光溜滑。我却一直没有学会自己编辫子，总是需要她来帮忙。

       在家里，我哥是唯一的男孩，我是最小的。我们两个从父母那里得到了很多无形的有形的关照。姐姐唯一的特权是在衣服和学习用品上。她有新衣服穿的时候，我就要接着穿她穿不了的旧衣服。她有新书包的时候，我就要用她的旧书包。我对此嫉恨万分，委屈万分。人就是这样奇怪。我们小时候经常为父母偏心而争吵。甚至长大之后，还要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抱怨。

      不过总体上来说，我还是把姐姐当作了榜样。我们俩是女孩子，又都不漂亮，所以我们很早就知道自己要努力。我们在学校里都是出了名的好学生，我哥哥则是出了名的淘气。我哥哥的老师总是这样教育他：“你看看你姐姐，看看你妹妹，你再看看你自己”，弄得他郁闷至今。

       姐姐学习及其刻苦，尤其是在高考之前的两年，可以说是起早贪黑，差点头悬梁锥刺股。由于学校的教学质量和城市比有很大的差距，做为当届最好的学生，她只考上了一个煤矿专业的中专。她是当年唯一一个应届考上的学生。这在我们当地是一个小小的轰动，对于我们家族来讲，也是一个不小的荣耀。父母为此专门请了所有的亲戚和老师吃饭。连长时间不与我们走动的奶奶也笑逐颜开地来赴宴，因为她从小带大的长孙女给她带来了安慰和光彩。姐姐未来的丈夫，当时已重读一年高三，与她同时考上这个学校。想起这些，人们不得不感叹命运的安排。

       也许是从姐姐的身上得到了教训和鼓励，不久，我父母（主要是我父亲）把我送到了城市里读初中，虽然当时家里的经济条件很差。由此，我得到了后来考入重点高中的机会，由此，我最后上了重点大学，留在了城市，移民到另一个国家。

       我们分别出去读书后，我和姐姐见面的机会基本仅限于寒暑假。她两年后毕业，回到了家乡的煤矿工作，很快结婚，建立了自己的家庭。我则越走越远。每次我放假回家，她总是会在车站接我，大事小事仍我把当妹妹照顾。说起来很不好意思，即使是在我成家之后，甚至四十多岁了，回到家里，我就还是那个最小的孩子，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照顾。举个例子：我每次回娘家从不干家务。每次姐姐回娘家却要接替妈妈做家务。我去婆家，婆家也把我当客人，我基本不需要履行做儿媳妇的职责。姐姐去她的婆家呢？还是一样要接替婆婆做所有的家务。不公平吧？

       自从我姐姐生病之后，我时常想：是否是我偷走了她的幸运，否则为何我如此幸运，她如此不幸？如果没有我，她是否会得到父母更多的关爱，是否会有机会得到更好的教育，从而会有不一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