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承认的爱
——看电影《沉静如海》（The Silence of the Sea）
连着两天的阴雨之后，阳光的出现就显得格外得靓丽而又宝贵，可是我的心情还是停留在1941年冬季法国阴霾的天气里。对于法国人来说那是一段腥风血雨的日子，法兰西又一次被德国人占领。这一天，在法国沿海一个小镇上，少女妮安娜和她爷爷两个人的家中，越发笼罩上了一层愁云惨雾。因为德军看中了他们的房子，通过当地的傀儡政府下达了征集令，征用他们的一间卧室，以供德军的一名军官住宿使用。
祖孙二人别无选择，只能等待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对此他们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仇恨，不知道他们以后会是怎样的一种日子？法国影片《沉静如海》（The Silence of the Sea）就以此为开端，讲述了一个爱恨交加，却又凄婉压抑的故事。这部影片拍摄于2004年，距今只有十年之遥。因此，它还不是一部老电影。可是它的画面与人物，又不是今天的事情，而是六十几年前隐藏在那段历史中的一个小小的音符。因而，换个角度也可以说，这部影片是今天的法国人对于当时的法国人，在那场战争中因民族仇恨而甘愿牺牲个人感情的一个故事，所给予的极大肯定与礼赞。
全片不长，只有92分钟，但是故事却是极其得细腻丰满，非常充实。人物不多，只有三个，却是刻画得个个鲜活，异常生动。这是一部电影，也像是一出舞台剧，或者是室内剧，剧情是在一个特定的狭小的范围内被不断地，又是非常集中地展开着，演变着，直至最后的高潮。当然这只是一个根据剧情的需要，而采取的最恰如其分的表现手法。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这部看似不像电影的影片，却在电影语言的运用上极其到位，非常出色，几近于达到了酣畅淋漓的程度。
当德国军官，那个不请自来的房客，终于到来的那一刻，还是让少女和她的爷爷吃惊不小。德国军官线条分明的面孔上，鼻梁挺直，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一个仪表堂堂，非常俊朗的年轻军人。而且他又态度礼貌，举止得体，颇有些温文尔雅的绅士风度。虽然是身为占领军的一员，但是他并没有那种高人一等的神情。见到房间里的祖孙俩，他上来就是一个立正，然后自我介绍，他的姓名，军衔等都一一地报了上来。并且，他又很郑重其事地向这两位一老一少的房东道歉，请他们的原谅。因为住到他们家里，并不是他的本意，而是上面的命令。
这一番陈词没有换回一句回话，甚至都没有得到在场的两位房东的正眼相看。但是私下里爷爷还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对孙女说：“谢天谢地，好像很规矩。”不过，孙女显然是不买账，她不仅没有回应爷爷的话，反而顺手把花瓶里的一束鲜花，恶狠狠地扔到了壁炉的火焰里。因为白天的时候，她听过那个德国军官的副官说，即将住进来的军官很喜欢鲜花。可见这时她想起了这句话，便宁可把花烧掉，也不想让德国军官看到它。那束花是她今天专门买回来的，为的是纪念她妈妈50岁的冥诞，而摆在妈妈的遗像前的。即便如此，她也在所不惜。
尽管头天晚上的场面很尴尬，而且德国军官分明已经感觉到，在主人的眼里，他是一个极不受欢迎的人。但这位德国军官却并不介意。第二天早上，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看见祖孙俩，他马上又热情地向他们打招呼：“早上好！”接着告诉他们，他昨天夜里睡得非常好，但愿他们也睡得一样好。并又赞扬了他们的房子，说这是一座有灵魂的房子，他很喜欢。之后还告诉他们，有关他的饭食，就不麻烦他们了，他自己会在营房的食堂里吃。说完这些话后，他又很郑重地说了一句：“晚上见。”
影片的精彩就在这里。在以后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年轻的德国军官每天晚上进门，早上出门，都是很认真地，也是很谦恭地向祖孙俩主动说话，或是问候，或是说些什么，借以向他们表达好感与谢意。祖孙俩却从来没有接过，或是回过他的一句话，娜怕是只言片语都没有，即使是一个“嗯”字，这种极其简单的语气词也没有。所以一直是他说他的话，爷孙俩该干啥还是干啥，像是听见了，却又全然不当做一回事。然而这一老一少的心态和反映，却都巨细无遗地写在了他们的脸上和眼睛里。当然，这些细节也都记录在每一个一闪即逝的镜头里。
日子似乎就是这样地过着了。德国军官朝出晚归，白天的时间都在军营里。少女也四处奔走，忙碌于担任几个孩子的钢琴教师，登门为他们授课。之后，她还要购买食物，回家为爷爷和自己做饭，操持家务等。爷爷年事已高，基本上就守在家里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相依为命的祖孙俩只有每天的一早一晚，才不得不与德国军官抬头不见，低头见。因此他们的生活基本上还像以前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日子还是那么缓慢地过着，凸显了在德军占领下，法兰西人度日如年的沉闷与压抑。
不过，随着德国军官的自我介绍得多了，他们还是对他有了不少的了解。他们知道了，战前，他是个作曲家。他家里的生活也跟他们的差不多，冬天壁炉里也有温暖的炉火，供一家人取暖。他还告诉他们德国军人有一部分是自愿参军的，也有一部分人是出于家族的传统，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说上次战争中，他还是个孩子，那时候他就喜欢法兰西。他又说他也在战争中失去了他的父亲。接着他很感慨地说了一句，无论法国家庭还是德国家庭，谁没有在战争中失去过亲人！话锋一转，他又告诉他们，他非常尊重那些热爱自己祖国的人。
尽管有一次，爷爷事后向孙女大吐苦水，“这么长的独白，真让人受不了。”但这位长者还是要把自己的忍耐解释为，“我不能去冒犯一个人，哪怕他是敌人。”耐人寻味的是，孙女接下爷爷的话茬竟然说：我没有注意到。看来孙女对于德国军官的长篇独白，倒是没有觉得那么长，更谈不上让她忍受不了。这些细节都说明爷孙俩对德国军官的观感慢慢发生了变化，至少他们对德国人的仇恨，已经不像开始那样，都一古脑地发泄到这个德国军官的身上。
后来，事情就有了近一步的变化。由于朝夕相见，这对青年男女之间似乎也渐渐弥漫起一种情愫。但是两个人都很克制，谁也没有触及这个话题。虽然德国军官还是试过几次，想在少女单独之时跟她说点什么，不过好几次看似他抓到了这样的机会，却不幸又中途夭折了。相较于德国军官，少女妮安娜倒是表现得更克制。从理性上说，她坚决不允许自己同德国军官有任何私下来往。可是在情感上，她又抑制不住对他产生的好感与关注，她甚至偷偷地跑到他的房间里，看他的家信，还躺在他的床上，迷恋地感受着那来自于他身上的气息。
一方面是难以抑制的相思之苦，另一方面又抗拒这个感情。妮安娜深陷其中，矛盾之极。然而当德国军官的生命面临危险之时，妮安娜却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援手。她在厨房里无意中窥见窗外抵抗组织的成员，正把炸弹安放在德国人的汽车上时，她心急如焚。可是她又不能向德国军官明说。所以她就彻夜守候在一楼的过道旁，一旦德国军官要离去，她便要想方设法地留住他，以便能够帮助他躲过一劫。
自从德国军官住进来以后，她不再当着他的面弹钢琴，原因是她所弹的乐谱都是德国作曲家的作品，这件事让她很难堪。可是这一次他打破了自己的戒律，当德国军官从楼梯上下来，正要出门之际，她赶忙在钢琴上弹起了一串响亮而又急促的旋律。这个反常的举动，让德国军官非常惊奇，他收回了正要推开大门的手，转身来到了钢琴旁，注视着这个弹琴者，心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此刻，院子里轰隆一声巨响，那辆汽车和车里的三个德国军人，都被汽车炸弹爆炸瞬间所产生的熊熊大火吞噬了。妮安娜那一颗旋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德国军官摆脱了灭顶之灾。不错，是她救了他一命，可是她没有告诉他，也不需要告诉他。她一个人，连她的爷爷都不知道，独立又默默地完成了这件壮举。
有一天晚上，德国军官进门后又要出门。看到从楼梯上下来的德国军官，爷爷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第一次向他说了一句话：请进来，先生。德国军官来到祖孙面前，向他们说：“我要走了。可能是去俄国前线。”顿了顿，他接着说道：“我们的军队取得了伟大的胜利，可是那边是零下40度，我们的士兵受不了。”稍停片刻后，他又说：“我今晚就动身。祝你们晚安！”
听到他的第一句话，祖孙俩就立刻愣在那里。待到他说完，爷爷还能控制着自己的情感。孙女的泪水却顺着面颊流淌了下来。德国军官转身离开了，出门后即弓身进入到等候他的汽车里。少女妮安娜情不自禁地跟着来到了门外，走到汽车前面。德国军官见状立即下车，与少女面对面，相视而立。两个人的距离近得伸手可及，可是谁也没有触及对方。此刻少女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滚落，眼望着德国军官，她低声又缓慢地说道：“再见！”德国军官欲说无语，只是以眼神向这位法国少女无声地道别。接着他俯身坐进汽车里，马达响起，汽车消失在转角处。
接下来的镜头，也是影片的最后的一组画面，是阴霾散去，阳光出现了。在晴朗的天空下，妮安娜安排好被她领回家的男童小皮埃尔去上学后，自己骑着自行车去到了一处民居，那家的主人为她开门，她进去后，那扇门随即又紧紧地关上了。之后，在那家人的窗台上出现了一盆盛开的天竺葵花。毫无疑问，现在的妮安娜就像被德国军警抓走的小皮埃尔的父母一样，也成为抵抗组织的一员了。
此刻远在千里之外、俄国前线的那位年轻的德国军官怎样了？虽然妮安娜直到他离开的时候才跟他说过一句话，但是那句话所传达的意思毕竟是明确无误的，他们能够再见吗！写到这里，我转头望向窗外，大朵大朵的白云有序地排列着，静静地飘浮在蓝天上，默然无语，好似也被这个故事感动了。是啊，这个爱只能默默地承受，却不能承认。就像那沉静的天空与深不可测的海洋，越是在风和日丽的时候，越是充满了神秘与宁静。
如果战争结束后，那位军官能够活着回来。我相信有幸还活着的他，所作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再次造访妮安娜的家。到了那个时候，无法承认的爱自然就不再是横梗在他们之间难以跨越的巨大屏障了，从而这对有情人最终一定能够如愿以偿，成就所爱。因为，他们的故事值得被传扬，他们的人生佩得被祝福！
不能不说的是，法国人的历史观是很感性的。一个看似无从说起的故事，被他们诠释得很唯美，也很动人。单从两个青年男女来说，他们彼此有了好感，进而产生男女之情，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既顺理成章，又无可厚非。可是他们偏偏却是敌对两个阵营里的人，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军人中的一员，这种关系让他们的爱就成为不可能，不应该，也是很危险的了。对于妮安娜来说尤其如此，一个战败国的妙龄女子是无论如何都不可以爱上占领者的。
妮安娜虽然年轻，但是最基本的良知，她还是具备的。这个最普通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这也是她始终不跟德国军官讲话，也不给他机会向自己表白的原因了。当然更是她在最后的时刻泪如雨下，却仅仅说出再见一词的深层缘由了。妮安娜的表现可圈可点，她将这段感情处理得既回肠荡气，又公私分明；既有情有义，又不失原则。人们因妮安娜的坚强与理智、隐忍与牺牲的精神，而对法兰西人，尤其是法兰西女人，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出该有的敬意与好感。
一部小制作的影片，在没有任何噱头，也没有丁点说教的情况下，却达到了这样的一种效果，不能不说这就是艺术和艺术的力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