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是中国人的传统美德'、'中庸是中国人的国民劣根性'、' 继承中华文化就要弘扬中庸精神'、' 中庸之道是中华民族落后的根源',··· ···
文人们吵吵嚷嚷地争论了一百多年,事情仍然没有头绪。 只有一点大家是有共识的:中庸,那可是中国人的国民性。
他们当然全都错得离谱,错得一塌糊涂天翻地覆。
'国民性'是个外来词, 这三个汉字是日本被西方敲开国门后自我审视时创造出来的, 可以算作比较文化学在东方的早期尝试。在中国紧闭的大门被列强们 轰倒,中国人第一次不得不透过世界审视自己的时候,他的心情不是 很好心态也不能说特别正常。 所以他当时是带了一副有色眼镜在检视自己的。 还有一件更加要命的事情:他的眼神儿很成问题。中国文人, 我们知道的,虽然不是文盲但个个都是知识盲。 他们都是背诵四书五经的好手, 长于望文生义借题发挥把孔孟程朱钻它个千疮百孔稀巴烂, 但是基本不通观察思考归纳总结逻辑推理研究之道。既老花眼, 又戴个有色眼镜,他们就把世界看了个七扭八歪, 把自己更看成了四不像, 最后总结出来的中国人国民性是个实际解和期望值的大杂烩。 前者的例子有'勤俭'、'隐忍'、'散漫',等等。 后者的一个例子呢就是这个'中庸', 完全是从书本里读出来的与实际并无干系。不奇怪, 中国文人从不知'考察'为何物,他们只精通'考据'的。
这是中国人自省的第一次尝试, 缺乏基本功捣成了一锅浆糊也算情有可原。 但是这些人后来都被尊为国学大师, 浆糊也就永远地附在了中国人的身上,好像是另外的一张皮。 大师们的结论谁敢去挑战呢?结果就是大家一起来附和着, 就连鲁迅先生也不能免俗。今天人们说起'中庸', 难免不会想起鲁老爷子的那只叭儿狗:“虽然是狗,又很像猫, 折中,公允,调和,平正之状可掬,悠悠然摆出别个无不偏激, 唯独自己得了‘中庸之道’似的脸来。” 真个是毒汁四溅,骂得妙笔生花啊! 记得他好像指的是我很喜欢的梁实秋先生的。
不过鲁迅毕竟还算是有些想法的人,对这个'中庸' 的国民性是有过怀疑的。他在一篇自称为'学匪派考古学' 的文章里以戏虐的口气提到了这一点。 文章的标题就已经很妙趣横生:《由中国女人的脚, 推定中国人之非中庸,又由此推定孔夫子有胃病》, 表示他这是篇戏作诸位别太叫真。鲁迅之为鲁迅, 他是要针砭时弊的,时弊之一就是中国人的从来'偏激'。 对自家人,常常的要'食肉裘皮'、'踏上一万只脚'的, 有敌来犯,却说该'忍辱负重'了。当然这都是口头上的, 真到行动时也就各自散去,和'中庸'并无一毫干系。“ 然则圣人为什么大呼'中庸'呢?曰: 这正因为大家并不中庸的缘故。” 夫子自己就对他的同胞有些牢骚满腹的:“不得中行而与之, 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以他的交游之广,还是找不到中庸的人哪。郁闷!
国学家是这样来解读夫子的这句话的:我找不到中庸的人交往了, 那就和狂妄或拘谨的人交往吧。 这让人听起来孔夫子像是在破罐子破摔,中庸不得就闹偏激, 很不成话。老头子听人这样糟践他, 一定会有拿鞋底子使劲抽他们的冲动。他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这段话是说:实在找不到中庸的人,那就和狂狷这样的人相交吧。' 狂'呢,是说他很有进取心,而'狷', 是说他不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夫子的'狂狷' 之人听起来简直应该全票当选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模范, 给当下的中国人民作作表率,但是在他老先生的眼里却仍然合不上' 中庸'的高标准严要求。可见中庸之道的门槛相当地高, 能翻过去的人恐怕寥寥。所以他又说:“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 民鲜能久矣!” - 中庸作为一种德行是多么高尚啊!很久没有人能达到那个境界了! 他这一感叹'很久',就很久了两千多年,如今的中国是连'狂狷' 也民鲜能久矣了。
孔夫子认识到中国人的偏激,于是就期望以中庸之道来调治。 他的直觉很不错,药方开得也算到位。 但是这味药具体怎么个服法他并没有能说的十分明白。 他的后辈文人们当然就更加指望不得, 他们只会望文生义地搞些同义词出来糊弄我们,终至于在鲁迅的笔下 '中庸之道'被集结成了那只'折中,公允,调和,平正之状可掬' 的叭儿狗。鲁老爷子自己,那当然是一点不中庸,他更喜欢' 痛打落水狗',很代表中国人民的。
不应当苛求孔子。按黑格尔的说法, 孔子算一个不大得志的社会改革家实践家, 理论水平则不太拿的出手,思辨能力更是提不上。 但无论如何老先生看问题的直觉还是很不错, 比起其它中国文人来他是出类拔萃的。要想搞明白中庸的核心所在, 厘清'狂狷'与'中庸'之间的差距, 我们就只能请出真正的世界级大腕,亚里士多德先生帮忙则个。
亚老先生说,这不难解释的。'狂狷'之人呢,既上进又守规范, 确实是好的。我觉得中国人民曾几何时就是这样的, 常常让国家领导们感慨说能管理这么好的人民真真好福气。 但是要想做到中庸这就远远不够。中庸之道, 它的核心在于理性地在两个对立的极端之间选择合适的立足点。 也就是说,何谓'中庸'因时而异,因地而异,更因人而异, 是一件须由每一个个体的人具体作判断的事情。因而'理性'还是' 非理性'也就决定了一个人能否中庸。比如说'生气'这件事吧, 我刚刚看到一篇博文《怒》,在讨论该不该生气这个问题。(呵呵, 亚里士多德竟然也学会了穿越!)有读者评论说, 想生气的话就生气好了,顺其自然。 但我也听说过中国人流传很广的一首《莫生气》打油诗, 劝人全然不要生气。这两种说法当然都有失偏颇而非中庸。 该不该生气应当具体情况作具体分析,该怒时不怒就不好, 该小怒还是该大怒当视哪一个对解决问题效果更好, 暴怒呢就是过犹不及了。所以中庸不是件容易的事, 除开理性这个基本素质,还必须有一个学习积累的过程。 至于缺少理性的人们,中庸之道对他们来说就高不可及。 而一个整体上理性不足的群体呢, 就容易在这样的两个极端状况之间摇摆。 一是因为人们缺乏理性判断选择的主观能动力, 社会于是制定出诸多的规范以约束其成员。民众无须选择只须从众, 循规蹈矩就好。这样的社会必定是僵死的,虽然招领导喜欢, 于社会进步极不利。 但是一旦既有规范遭到破坏社会就摆向另一个极端, 蜕变为丛林社会,大家一起邪门歪道'狂'而不'狷' 起来终至于乱象丛生了。概括起来就是所谓'一管就死,一放就乱' 。这句话是我从中国领导人们那里学来的。真是非常的言简意赅啊!
听到这儿我就要笑死了:亚老你真行啊! 确实是活到老学到老死了也不闲着。中文都会说啦?还' 一管就死一放就乱'!真的假的,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