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我正在给尼克上课，是关于正负数的加减法。其他学生因为是不同的学习进度，我给尼克上课的时候，他们就各自做自己的课堂练习。
朱丽叶来检查课堂。她走到讲台前我的身边，看样子像想要向学生们宣布些什么。我停了下来，看这个新教务主任有什么最新指示要对学生们说。
没想到，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同学们，你们明白刚才国老师给你们教的正负数加减吗？”
所有的学生都不吭声，刚才他们正在做自己的作业，并没有听我讲课，我只是在教尼克一个人。
她见到学生们没反应，她客气地对我说：“你不介意我给学生们说几句吧？”
“不介意，你说吧。”我说完，就退到了旁边。
我以为她是想提醒学生要听老师讲课，不要只顾自己在下面做练习，谁知道她却来个喧宾夺主，给学生们上起数学课来。
我很无奈，只好任由她瞬间把我从老师贬为旁听生，这篡权夺位也来得够快的，容不得我有任何的心理准备。
她越讲越起劲，眉飞色舞，不时问学生们听懂了没有。她整整讲了十五分钟的课。
我注意到，学生们一个个在下面偷笑。我真不知道这些学生是在笑朱丽叶呢还是在笑我，我实在是无从考究，我不能这样问学生：“嗨，你们是在笑谁啊？”只能眼睁睁让它成为千古之谜。
我还注意到，朱丽叶讲了一个数学错误，虽然不算是原则性的错误，但作为数学定义，是不能这样教学生的。她说，负数是不能减的，必须加上一个相反数。
我觉得朱丽叶很过分。一方面，她是故意在我面前炫耀一番她如何教得好。另一方面，她是故意在学生面前让我难堪，可能她一直为上次和德伦吵架的事对我耿耿于怀，怀恨在心吧。
但我没有在学生面前表露出不满的样子，我不会在这种场面失去应有的风度的，我一直保持着自然的表情，认真地听她讲课。
我心里在笑，嘿，当老师的时候，你把自己当教务主任，现在你已经是教务主任了，却把自己降回老师去，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真正位置在哪里啊？还以为找到向我报仇雪恨的机会，我才不会和你一般见识呢！
我任由她在那里表演，直到她得意洋洋地离开，我还礼貌地对她说声谢谢。
她走了之后，一个学生问我：“朱丽叶老师不是新的教务主任吗，怎么她没事干，有时间来当老师上课？”
我只好说：“可能她新上任，忘了自己已经不是老师了。”
尼克问我：“刚才朱丽叶老师说负数是不能减的，你从来都没这样说过，到底负数能不能减？”
“你理解错了，朱丽叶老师的意思是说，当要减去一个负数的时候，等同于加上一个相反的数，也就是等同于加上一个正数。其实，任何的数，不管是正数，还是负数，或者其它的什么数，都是可以减的，问题是如何去减，用什么方法去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极力为朱丽叶圆场。
朱丽叶刚才的表演，使我知道了朱丽叶到底是什么水准的数学老师。数学概念上和用词上她都有些问题。她教普通的中小学还可以，没有学生会意识到她的问题。如果她教正规一点的中学就不符合资格了，认真一点或聪明一点的学生就会提出很多的疑问来。这才真正让她难堪呢，她还这样自以为是。
朱丽叶发现了尼克每天外出打工，到凌晨才回宿舍，可能是宿舍管理员告诉她的。
通常，这种情形，学生外出打工时间超出规定，被警告后还继续犯的话，就会被开除的。可是，零容忍政策也有网开一面的时候，尼克是个无家可归者，学校也只能对他网开一面，总不能把他重新赶回外面的大街上吧，于情于理于法，学校都不会这样做。尼克够可怜的了，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多多少少都可以从父母那里得到一点零用钱，而他的零用钱只能靠自己去赚。
朱丽叶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还是往常那样很客气：“尼克天天都在外面打工干到凌晨，第二天就在课堂上睡觉，是吗？”
我说：“是的。”
她说：“我友好地提醒你，如果以后有学生外出打工超过规定的时间，你要及时报告给我，谢谢你的合作。”
我不想和她争辩。实际上，学生放学后出外打工，是应该由课外辅导员和宿舍管理员管的，并不是我一个数学老师的职责。
我觉得她是故意找我的茬，还假装很客气的样子，我也显出很客气的样子：“我会的，谢谢你的提醒。”
尼克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课程，只剩下数学科没有及格而不能毕业，他的课程表成了全天候数学课。
朱丽叶要我想办法帮他尽快通过数学考试，而尼克总是在课堂上睡觉，这样下去，我真不知道何年何月他才能及格。尼克要去打工，得不到足够的睡眠时间，但又不能放弃工作，我决定偷偷给尼克采取特殊政策。
我对尼克说：“我想要你睡好了才来上课，早上第一、二节课你就别来上课，继续睡你的觉，第三节课才来，我不当你旷课。”
他说：“宿舍的保安员会检查的，早上七时半以后不允许留在宿舍里。”
我说：“你找个没人找得着的地方去睡，你这样无精打采的样子，来了也是白来。”
我知道他过惯了流浪的生活，什么地方他都可以睡上一觉。找个藏身睡觉的地方，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问我：“朱丽叶老师来查课堂发现我不在怎么办？”
我给他打保票：“这点你放心，责任我来承担，但上课你要认认真真，我保证两三个星期你就可以通过考试的。还有，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协议，不能跟任何说，你是个成年人，你应该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说：“我出来工作也有一年了，我不是个小孩，我知道哪些不能说出去。”
这样，尼克每天都到第三节课才来上课。效果果然很好，他不再打瞌睡了。
尼克提出要把我的授课用手机录下来。他说听一次课他总记不住，但自己看书就会打瞌睡，书本就像安眠药一样。他要把录像带在身上，在上班坐公车的路上看。这是个典型的“蓝色个人学习密码”，要借助视觉和声音才能学得好。于是，尼克天天都在午饭时课室没有人的一段时间，给我录大概十五分钟的授课视频。
朱丽叶果真几次来查课都发现尼克不在。每次，她问我尼克到哪里去了，我都编一个理由，诸如上洗手间、到医务室、或者去找课外辅导员之类的。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怀疑我。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学生找个借口离开课室甚至旷课，都是常有的事情，她应该不会特别留意的。
三个星期后，我觉得尼克已经准备好了，就送他去考试。他得了624分。这是个很了不起的成绩，连他自己都感得意外。
尼克毕业了。他的运气也很好，马上就找到了一份全职的工作，工资也不菲。这孩子，终于找到了自食其力的人生路。
毕业后的几个月里，他每个星期都回来学校一次，对教过他的老师说声谢谢。一个从小就没有家的孩子，真懂得感恩，这是其他孩子都做不到的。
终于有一次，他告诉我，他是个流浪人的孩子，他很感谢这个学校，使他有了安稳的工作，不再随他的父母流落街头。
慢慢地，尼克才从我的视线消失。我相信，他现在一定会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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