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鸠山”

白萱把丽丽先安置在自己家里。白萱和思远的家是一个两卧室的公寓。两
人还没小孩，所以一间卧室就做了办公室。因为白萱是房地产经纪人，所以，
这间屋里堆得高高的都是文件盒子。丽丽来了，白萱和思远把办公桌靠墙，把
文件盒搬到自己的卧室，给丽丽打了个地铺，让她暂时住下。
在自己卧室里，白萱和思远就开始商量怎么帮丽丽安排今后的生活。白萱
和思远其实很替丽丽搬出来高兴。一看马克，是个人都知道他是个靠不住的主
儿。当然了，除非你有本事跟他玩。而且白萱和思远都认为丽丽要学会自己独
立在美国生活，总是靠着人真不是回事儿。好在丽丽有一点点存款可以救急，
再加上健每月的赡养费，丽丽的处境比很多人都要好得多。
白萱和思远的工作都挺忙，但仍然尽力帮丽丽找公寓，还帮她买了辆旧的
本田小市民（Civic）。好在健以前教过丽丽开车，还帮她拿了驾照。只是后来他
们因为买了房，就没钱给丽丽再买辆车，所以她很少有机会开车，但练练还是
没问题的。在帮丽丽练习开车这件事上，思远的兴致很高，不厌其烦地陪着丽
丽练车技。可丽丽是个聪明人，她看出白萱脸上泛出隐隐的绿光，知道以后都
得靠自己了。
因为有车，丽丽可以去餐馆找工作。丽丽是个没干过粗活的人，那些阅人
无数的餐馆老板一眼就看出丽丽是个端不动盘子的主儿。可是丽丽长得好，所
以还能得到份前台领位的工作。这领位的活，虽然轻松，但挣得也少。不过，
这让丽丽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独立生活。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着，但丽丽心里一直有两件事放不下。

一件就是心里还想着健，她有个愿望，希望健能原谅自己，还能跟自己再
在一起。当丽丽开始独立生活后，才意识到健以前在自己的生活中是多么重要。
现在，仅仅用有限的英语来处理日常琐事，就已经让丽丽觉得辛苦异常，而且
每天心理压力特别大。丽丽现在真的很希望健在自己身边，为自己挡风遮雨。
由于这个缘故，丽丽一直没有找新男朋友。
丽丽总是有意无意地在白萱那儿问健的情况。她想，只要健不结婚，自己
总有希望。每次丽丽一提到健，白萱心里就难受。白萱曾经和健谈过不止一次，
看他有没有可能再接受丽丽，但最后意识到健是不会再回头了。健在很长一段
时间里是恨丽丽的。但慢慢地，这份气愤引起的恨随着气愤的消失而消失了。
健静下心来想一想自己的那段婚姻，也意识到这本来就是个错误。
其实，健当时回国“搬运”就是一时冲动。为什么冲动？还不是都怪老吴
和白萱嘛。自己一个人在中部大农村里读博，又辛苦又寂寞。你老吴倒好，搬
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媳妇来，你这不是往和尚庙里送尼姑吗？人家和尚又没净
身当太监，何况带进来的还是漂亮尼姑，你不是故意害和尚犯错误吗？
自己要不是急着找老婆，怎么会娶丽丽呢？丽丽是有几分姿色，但日子久
了，居家过日子，姿色不能当饭吃啊。人家不是还说什么“审美疲劳”吗？这“疲
劳”后，就得靠共同语言维持了。可是，健跟丽丽压根就没什么共同语言。其实，
这婚本来是不该结的。现在既然离了，健就不再想回去了。
健对丽丽的恨是真的没有了，但健知道，丽丽在自己的心里，只是一个“特
殊的朋友”。她要自己帮忙，自己一定会出手。但再在一起生活，健是不会同意了。
白萱跟健提到几次这话题，健躲了几次，最后躲不过，就干脆把自己的想
法跟白萱说了，让白萱不要再提这件事。健心里还有点儿生白萱的气：不就是因
为你跟老吴吗？害得我现在成“离婚男”“二手男”了，你劝我，那你怎么不回
去找老吴呢？当然，这话是说不出口的。不过，白萱是聪明人，理解健说的理由，
知道健不可能再和丽丽在一起了。
但白萱有点儿为难怎么跟丽丽说这事，只好谎称健又恋爱了，劝丽丽为自
己打算，不要再傻等了。丽丽意识到健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一下子有了绝
望的感觉，哭得昏天黑地的。白萱知道怎么劝都没用，只好让丽丽哭个够，然
后希望她尽快放弃幻想，好好安排自己的生活。

丽丽心里的另一件事，就是和爹妈的关系。丽丽每次给家里打电话都特别
难受。爹妈大概是由于邻居的压力，总是抱怨丽丽做得不对，让父母太丢脸了，
还建议丽丽主动找健认错，求健原谅，说得丽丽想砸电话。丽丽赌气，有段时
间不打了。再一打，爹妈就急得不得了地问丽丽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打电话，
不知道丽丽过得好不好，千叮咛万嘱咐地要丽丽经常打电话回家。害得丽丽又
不得不硬着头皮经常给家里打电话，听爹妈数落。
丽丽是回不了国了。她的身份黑了很久，如果回国就再也别想回美国了。
况且她让父母在家里丢了那么大脸，不挣足了面子，怎么有脸回去？最重要的
是，自己现在一点儿余钱也没有，回去靠什么吃饭？再去站化妆品柜台？比自
己小得多的年轻姑娘早把位子占了。自己又没学位，这年月连大学生都没工作，
何况自己呢？
丽丽给自己想了一条路，一定要再嫁个好男人，让自己既有身份又有钱，
这样才能衣锦还乡，让爹妈重新挣足面子。对丽丽和丽丽家来说，“面子”是天
大的事。当然啦，“面子”对全中国人民来说，不都是天大的事吗？这跟有没有
学位没关系。只要你是中国人，哪怕拿了博士学位，再读几年博士后，你还得
要面子，是不是？
白萱认识的人多，给丽丽介绍了不少有绿卡、有点经济基础的中国人，可
对方都是只因为丽丽的外貌愿意和丽丽约会，却因为丽丽的“历史”而不愿跟
她结婚。丽丽现在很现实，一旦看出对方不愿意娶自己，立马“踹”之。丽丽
在情场上太有经验了，知道中国人都怎么想的，也不抱什么希望了。白萱也能
理解这现实，只能一声叹息。
白萱主要是做中国人生意的，所以，认识的老中那是成把地抓，可是老外
她认识得不多，能介绍给丽丽的更少。碰巧有个老中客人，提起来有个跟自己
一起工作的日本人是单身，曾经表示对中国姑娘有好感。白萱赶紧拜托这个老
中，把这日本人介绍给丽丽。
这日本人找不到老婆也是有原因的。这位长得实在是有点儿问题，跟《红
灯记》里的鸠山一个档次，又矮又胖，只是没那一小撮胡子，也更年轻一点儿。
本来湾区适合他的姑娘就少，再加上这形象，所以一直没女朋友。但对于丽丽
来说，最重要的身份及经济基础等硬件配置，他都有，这正是丽丽想要的。丽
丽现在已到了对人的长相淡而化之的境界，所以，对跟“鸠山”谈恋爱一点儿
意见都没有。
“鸠山”见到丽丽，就像久旱逢甘雨，竟然对丽丽一见钟情，真的有娶丽丽
的心。这不，两人一拍即合，迅速好上了。白萱松了口气，觉得如果将来开婚
姻介绍所什么的，自己可有经验了。
丽丽坦白地对这个日本人说了自己的过去，难得的是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丽丽好感动，觉得自己终于找对人了。丽丽想，大概自己的命就是嫁老外了。
但是，两人好归好，交流起来却不方便得很。丽丽的英语本来就不好，这
个日本人说起英语来更可怕，是“日式英语”，搞得丽丽常常听得云里雾里。丽
丽不明白，跟这个日本人交流怎么比跟美国人马克还难啊？其实她不知道，英
语是马克的母语，丽丽的英语虽然真的很烂，但马克能从她一句话里面的几个
关键词，立即猜出一二。而日本人这英语水平，听丽丽讲的英语，是猜都猜不
出来的。同样，凭丽丽这英语水平，听那“日式英语”也是异常费劲。最后，
两人急了，丽丽在纸上写中文，让那日本人猜。
所以，两个人除了在床上的无声交流没问题外，一下床就开始费劲。这日
本人当初跟丽丽交往，是因为对中国人有新鲜感。情到浓处时，丽丽一问“marry
me ？”这小日本就Yes Yes，Ok Ok 个不停。刚开始，这小日本的Yes 和OK 都
是真心的，他是准备要娶丽丽的。可日子一久，他也慢慢意识到，娶老婆最好
还是娶个日本姑娘，至少每天让老婆做什么饭做什么菜，不用费了好大的劲说
十分钟对方都不明白。所以，后来再被问到“marry me ？”的时候，这小日本
回答Yes 的语气就弱很多了，但不敢说No，怕被一脚踹下床。
但很快，事情就拖不下去了。
丽丽还是定期给家里打电话。她爸爸有高血压和心脏病，近来越来越严重，
最近犯了一次心脏病，虽然抢救过来了，但不能再下床行走了。而且，医生说
要做心脏搭桥手术，不然病情发展下去很危险。在国内，做这种手术很费钱。
不仅手术费本身贵，医生的红包更是吓人。人又瘫痪在床，护理费也是一大笔
开销。
丽丽父母的单位是老旧的制造业，效益很差，不断有人下岗，这医疗费根
本报销不了多少。丽丽的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前两年被要求提前退休，手里也
没什么钱。好在丽丽有个姐姐，可以照顾他们，但姐姐、姐夫都是厂里的职工，
姐姐已经下岗，姐夫的工作也岌岌可危。所以，家里把钱的希望全寄托在丽丽
身上，谁让她在美国呢？
丽丽简直要崩溃了，她的第一反应是要急着回国看父母，可再一想，自己
带不了多少钱回去，除了让全家人失望，还能有什么用？唯一的办法是跟“鸠山”
结婚，不仅自己的身份解决了，“鸠山”的钱也可以拿来救急。
丽丽只好跟“鸠山”摊牌。费了好大的劲儿，“鸠山”终于明白为什么丽丽
要急着结婚。“鸠山”当然推托，说得想想。丽丽更急了，对“鸠山”说：“你不
是一直说要娶我吗？你能不能先借我五万美元，让我去救我爸？然后，我们就
结婚。”
“鸠山”吓得直摇头，连连说No。“鸠山”最终搞明白了，发现自己不但要
被逼进婚姻的圈套，还要破财而且破得还不止这眼前的五万美元，今后还会源
源不断。丽丽再逼，“鸠山”急了，立即说，第一，不会和丽丽结婚；第二，不
能借钱，丽丽可以到银行或信用卡上借钱；第三，要和丽丽分手。
等丽丽把“鸠山”的意思搞明白了，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好你个日本鬼子，
你这么长时间说要跟我结婚，原来全是骗人的啊，原来全是想骗我上床！你浪
费我那么多时间，现在我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你不仅不管，还让我到银行借钱！
你这个浑蛋，你这个骗子，你这个良心让狗吃了的王八蛋！丽丽气不过了，举
起手就给了“鸠山”狠狠一耳光。
“鸠山”想不到丽丽出这招，一时愣住了。丽丽不解气，又要一巴掌打过去，
这“鸠山”一下子回过神来，赶紧抓住丽丽的手。“鸠山”的力气也不比丽丽大
多少，两人厮打在一起。丽丽此时气极了，力气又大了一分，而“鸠山”怕吃
官司，不大敢还手，所以竟然处于下风，只有招架之力。
两人这一打，打得是杯子也砸了，家具也倒了，动静特大，搞得邻居来敲门，
说再闹下去，他们要叫警察了。其实，邻居认识他们，也知道他俩是男女朋友，
所以只是这么说说让他们住手，是绝对不会叫警察的。但这警告还真有效果，
两人总算停了手，丽丽哭着就冲了出去。
丽丽把自己存下来的所有钱都寄给了爸妈，让他们放心，自己想办法再挣。
丽丽知道靠自己打工存钱很有限，找朋友借也只能解一时之急，而非长久之计。

爹妈将来的养老需要钱，自己下半辈子的生活也需要钱。所以，最能解决问题
的办法还是嫁个有钱人。现在家里需要钱的压力越来越大，自己要快点嫁出去
才行。
丽丽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种一个人承担所有压力的经历。丽丽小时候书读
得不好，就上了个中专，中专那两年什么书都没读，纯粹玩过来了。毕业了，
爹妈托人，加上自己年轻漂亮，就有了那份很适合自己的站化妆品柜台的工作。
后来命运把她和健连在一起，健遇到自己之前是个百分之百如假包换的“大处
男”，自己略施小计，就嫁给了健，跟着健来了美国。后来不知怎么地惹上了马
克，但整个离婚过程也都是马克帮着搞定的。现在是人生中第一次，要自己面
对生活上的以及国内家里面的所有压力，丽丽有点儿吃不消了，真的急着要嫁
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