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来盘点一下男人。除了第一代老何塞和第二代奥雷里亚诺 布恩迪亚上校,布莱迪亚家族的男人大多短寿,不得善终。
第一代何塞 阿尔卡蒂奥 布莱迪亚是拓荒者,是小镇的无冕之王。他老年发疯,被拴在院中的栗子树下风吹雨淋几十年,死前两个星期回到屋里,在床上死去。他去世时全镇落了一地的花雨,是国丧。
第二代奥雷里亚诺 布恩迪亚上校,死于 “空” 字,屠龙少年终成恶龙之后的虚空。上校戎马一生,却发现他曾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政治理想,最终不过是政客们的妥协和交易。或者是他苦涩的发现,“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仗,就争取到没让人把房子漆成蓝色。”他心灰意冷回到老宅,闭不见人,最后死在院中的栗子树下,第二天直到院中有秃鹫盘旋,家人才发现了他的尸体。
第二代何塞 阿尔卡蒂奥在家里被人枪杀。他的死亡是个谜,我认为他死于 “贪” 字。他结婚时私占的公共墓地,当权的第三代何塞 阿尔卡蒂奥(其实是他的私生子,但父子两人都不知道这层关系)包庇和支持他,把墓地连带周边大片土地划归了他的名下,招人憎怨。政治风向一变,小的被枪决,老的也跟着倒。
第三代,一共有十九个男人不得好死。奥雷里亚诺 布恩迪亚上校的十七个私生子,额头画了圣灰十字架却意外洗不掉,政府斩草除根时被作为 “余孽” 暗杀,死得比较无辜。家里另外两个因为内战丧命的男人,则是自作孽不可活。一个是前面说到的何塞 阿尔卡蒂奥。他代表自由派暂管小镇期间,残暴无道,民众敢怒不敢言。只有老祖母乌尔苏拉敢挥舞着皮鞭冲进刑场劈头盖脸地把他打翻在地,救下了被五花大绑的老镇长。保守派反攻进城,他不听叔叔要他投降的命令,顽抗到底,结果被抓住枪决。他是酷吏,死于 “酷” 字。另外一个是他的堂弟奥雷里亚诺 何塞,走在街上被乱枪打死,成了内战的陪葬品。
第四代的双胞胎,何塞 阿尔卡蒂奥第二和奥雷里亚诺第二都庸碌无为,临死穷愁潦倒,很难说是善终。奥雷里亚诺第二年轻时沉迷酒色,老了算是个慈父。何塞 阿尔卡蒂奥第二参加了反对香蕉公司的集体抗议,是唯一目睹殖民主义者和当地政府联手暴力镇压群众抗议的生还者。他从装满尸体的火车上死里逃生,藏身大宅深处,至死都不忘在广场上被打死的三千居民。
第五代的男人,一死一伤。死的是何塞 阿尔卡蒂奥,死于 “色” 字。浪荡子何塞 阿尔卡蒂奥在欧洲鬼混了几年后回到马孔多,此时布莱迪亚家族风光不再,家人死的死,逃的逃,摇摇欲坠的大房子蛛网遍结,苔藓漫地。何塞 阿尔卡蒂奥死性不改,跟当地小流氓鬼混。他们在祖宅的大床下发现了乌尔苏拉埋藏的三袋金币,大肆挥霍一通。小流氓见财起意,把他按死在浴缸里后偷走了金币。伤的是梅梅的情人马乌里肖 巴比伦,被 “痴” 字害惨。梅梅的母亲费尔南达嫌他出身低贱,阻扰两人恋情。他赴约幽会时,被费尔南达暗地安排的枪手击中,一枪打断了脊梁骨。他没死,但也跟死差不多了,做了门第观念的牺牲品。
布莱迪亚家族男人一代不如一代,女人们的幸福也跟着江河日下。她们要么守寡,要么终生未嫁,或者夫妻失和,都不幸福。
老祖母乌尔苏拉独立坚强,好像《红楼梦》里的老太君,是家里的主心骨和顶梁柱,活了一百多岁。小女儿阿玛兰妲和养女丽贝卡原是童年玩伴,长大后却因爱反目,老死不相往来。丽贝卡嫁给何塞 阿尔卡蒂奥,婚后的幸福日子没持续多久,丈夫就被枪杀。守寡的丽贝卡退出了世人视线,“活死人” 一般隐居到老死。阿玛兰妲当初百般阻挠丽贝卡的婚事,甚至伤及无辜,失手下毒害死了已经怀孕的嫂子梅丽黛丝;但当丽贝卡转嫁他人,她的未婚夫皮埃特罗 克雷斯皮失望之余改拜在她裙下时,她却一口拒绝了当年的意中人。到底是她情路坎坷,失去了爱和被爱的能力?或者,还是如奥雷里亚诺第二一语道破,“这家里的女人比骡子还糟糕!” 像骡子一样固执己见,不懂珍惜。丽贝卡和阿玛兰妲一对情敌,有点林黛玉和薛宝钗的意思,但竞争和敌意都更表面化。南美的小家碧玉比中国的名门闺秀要心直口快得多。
第四代主妇费尔南达是一个彻底的悲剧人,自己的原生家庭和婚姻都是悲剧不算,还一手葬送了女儿梅梅的幸福。费尔南达出身没落的贵族,看不起丈夫和家人,行事古板,循规蹈矩,跟热情好客的乌尔苏拉大相径庭。她规定家人每天按时就餐,吃饭铺桌布,放烛台,无事不得开大门,平常窗户紧闭。她的婚姻并不和睦,一生都在跟丈夫的情人佩特拉 克特斯拉锯抢男人。奥雷里亚诺第二的衣箱,每隔一段时间,就在大街上从这个女人家抬到那个女人家,成了小镇人见惯不怪的笑话。她看不起女儿的初恋马乌里肖 巴比伦。两人幽会时,她安排守夜人打断了他的脊梁骨,一瘫不起。心狠手辣劲儿,跟《红楼梦》里王夫人一巴掌打得金钏儿羞辱跳井有过之无不及。被她强送到修道院的梅梅后来生下一子,婴儿送回到马孔多镇大宅。费尔南多完全没有做外婆的喜悦,只感到愤怒和耻辱。她甚至迁怒送孩子到家的修女,“暗自惋惜绞死中世纪通报噩耗的使者的习俗没能流传至今。” (p.262) 看得人目瞪口呆。
都说饮食男女,顺带聊两句马孔多人的饮食。
当地人爱吃甜食。乌尔苏拉售卖的动物形小甜食非常受欢迎。小孩子喝柠檬水。庆祝婴儿诞生时开香槟酒庆祝。小姐们吃下午茶的时候吃饼干喝橘子水。殖民者带来的饮食也被接受。香蕉公司时期,梅梅跟同龄的美国少女交往,学会了游泳和打网球,吃弗吉尼亚火腿片配菠萝。第五代何塞 阿尔卡蒂奥挖到金币以后大肆挥霍,买了一箱箱的葡萄酒和烧酒,“食橱里塞满了蜜饯,火腿和酸腌菜。” 当地有野鹿,吃鹿肉。第二代何塞 阿尔卡蒂奥后来成了猎人。他捕获的猎物中就有鹿,更多时候是一串兔子或野鸭。第三代何塞 阿尔卡蒂奥被枪决前,想起情人和前一天晚上给她腌的一头鹿,准备过两天吃。很可能这头鹿就是生身父亲何塞 阿尔卡蒂奥 (他们两人都不知道双方是父子关系)打到以后送给他的。第六代奥雷里亚诺 巴比伦落魄潦倒,去市场上讨些人家不要的鸡头,求人加上马齿苋做汤,再加薄荷调味。但是,当地最常见的食物应该还是香蕉,把美国殖民者引过来的 “虎纹香蕉”。 所谓离上帝太远,离美国太近。
《百年孤独》的开头和结尾都用 “镜子之城” 来称呼马孔多,我发现 “镜中之城” 跟中文里的 “镜花水月” 不谋而合,说的都是世事虚幻,万物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