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走了，她带走了一个时代

      琼瑶走了 。

      昨天，2024年12月4日，华文世界的爱情小说经典作家琼瑶走了，她带走了一个时代。

     这个时代是上世纪8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初期言情小说从岩缝里爆出，让刚刚从文革禁锢中昏睡十年的中国大陆青年耳目一新，脸红心跳。琼瑶小说催醒了他们内心深处含苞难以开放的青春期玫瑰；他们不自觉地把自己带入琼瑶小说，成为其中的某一个角色；他们从开始做自由浪漫的爱情梦到光明正大地去追逐爱情的时代。那个时代，无论是大中城市还是小县城，大大小小新华书店都为琼瑶小说设立专柜，琼瑶小说成了文艺青年的抢手货，粉丝们但凡腰包有点钱，宁愿饿一两天肚子，也要买一本琼瑶小说过瘾，腰包没有钱的，会跑去书店或图书馆饱览琼瑶小说，读了一本期待第二本。总之，上世纪80年代琼瑶爱情小说风靡大陆，一时洛阳纸贵。

     80年代初，我是一名初出茅庐的穷教师，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文艺青年，那几年琼瑶成了我心中的偶像，我不但如饥似渴地阅读琼瑶的小说，也阅读有关的她一切，如她的传记和新闻报道等等。记得，当时我的工资仅40元，一本书两三元，我咬紧牙关也要买几本回家，有时候经济实在周转不过来，我就去书店看。记得有一个暑假，我在家附近的重庆市中区（现在的渝中区）小什字新华书店门口的书摊边站着阅读琼瑶小说，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一点不觉得累，至今我都能回想起当时那种令人痴迷和满足的精神享受。



      有人说琼瑶的言情小说肤浅、千篇一律，也许从哲理性的角度来看有一定的道理。诚然，与历史小说相比，琼瑶小说缺乏厚重感，但是从爱情启蒙的角度来看，对文革之后曾被荒废被愚昧被禁锢的一代人来说，琼瑶小说给了我们贫瘠心灵的冲击和文学素养的滋润。我佩服琼瑶的首先是她自强不息和自学成才的精神。琼瑶自言小时候数学成绩不好，父母并不看好她，常常因此遭到父亲责打。但她爱好文学，父亲是历史学家，母亲是国文教师，这给她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家庭阅读环境，而父母在中国古典文学和诗词歌赋方面的造诣，对她有着耳濡目染和潜移默化的熏陶，她14岁开始投稿，16岁发表第一篇爱情小说，一直笔耕不辍，必然取得丰厚的果实。在惟有读书高的传统社会里，她没有报考大学，而且独辟蹊径，经过多年的单打独斗，最终成为一名驰骋文坛，骁勇善战的爱情小说经典作家。她和丈夫平鑫涛( 皇冠杂志创始人，台湾出版业影视剧业巨擘）是事业伙伴合作关系，她和皇冠通常是以五五平分秋色。平鑫涛在古稀之年高度评价妻子：没有琼瑶，就没有皇冠；没有皇冠，照样有琼瑶。

      在琼瑶的小说中，无处不跳动着中国古典文学的脉搏。譬如，《在水一方》的书名则是出自《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小说被改编成电影以后，琼瑶创作了主题曲的词：”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方向，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的中央……”

     《庭院深深》出自唐宋八大家之一欧阳修的词作《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预示着女主人公在那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深深庭院中的无奈。《几度夕阳红》，让我们自然联想起明代诗文作家杨慎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琼瑶借以点出物是人非的沧桑变化，紧紧攫住读者对生命的无奈而执着的心。

      此外，琼瑶也善于借用古典诗词的内容或意境来表达主人公的特性和人物之间的感情，诗词常成为她作品中人物言情的手段。如《还珠格格》中紫薇与尔康的旦旦信誓出自于《汉乐府·上邪》：“……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此外，琼瑶也善于借用古典诗词的内容或意境来表达主人公的特性和人物之间的感情，诗词常成为她作品中人物言情的手段。如《还珠格格》中紫薇与尔康的旦旦信誓出自于《汉乐府·上邪》：“……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心有千千结》小说讲述了富家子弟耿若尘和出身贫寒的女子江雨薇的曲折而浪漫的爱情故事。琼瑶在小说中多次引用宋初词人张先的词作《千秋岁. 数声鶗鴂》，将男女主角的爱情横遭阻抑和主人公坚定不移的信念描写得淋漓尽致，在经历了挫折和磨炼之后，有情人终成眷属，从而诠释了“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的爱情真谛。

     也许有的人认为这不过是移花接木的把戏，其实不然，这不是哪一个园丁都可以轻而易举办到的。念高中时，我的语文老师告诉我，世上文章一大兜，看你会偷不会偷。琼瑶的”会“就在于把古典文学中的精髓有机地渗透于曲折动人的故事情节中，将古典文学与现实生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人触摸到到风情万种的缠绵悱恻之美，令无数读者如痴如醉，欲罢不能。因为有了古典文学元素的自然渗透，才让琼瑶的通俗小说不落俗套，引人入胜。

      上世纪90年代以后琼瑶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在大陆闪亮登场并红极多年。譬如《庭院深深》、《几度夕阳红》、《婉君》、《三朵花》、《雪珂》、《一簾幽梦》、《还珠格格》等。这些电视剧无论是讲述现代和古代的，富人和穷人的爱情故事，无论是悲剧还是喜剧都在宣告爱情至上，爱情纯美的主题，都在告诉人们，爱情是理想的遥远的，也是现实的真实的，爱情是残酷的也是美妙的……正因为如此，这些作品不仅吸引了无数少男少女的眼球，也让无数成年男女心中业已逝去的情感死灰复燃。无论如何，琼瑶的作品可以让成千上万的读者和观众为之哭泣和开颜，这就足以彰显一个作家的全然成功。



     作为一名作家，琼瑶的想象力就像一片肥沃的土地，可以孕育出无数奇妙独特的灵感和创意来。琼瑶本人在谈到《怀珠格格》的创作冲动时说，那一年她在北京乘坐公共汽车经过一个叫“公主坟“的站名，这个小小的站名，一瞬间引发来哦她强烈的好奇心和无限的遐想。长眠于此的清朝公主，到底何许人？她有什么独特的经历？她具有什么样的个性？她和周围的王公贵族是什么样的关系等等。于是，琼瑶立即着手查阅史料，观察亲王府，在此基础上进行艺术加工，并结合现代中国教育和青少年的特征升华主题。超越时空的灵感和关注现实生活的需要，是琼瑶创作中的另一个特点，也是为什么当年现代社会的青少年如此青睐《还珠格格》，如此喜欢”小燕子“这一角色的原因。当年我观看《还珠格格》之后，曾经在《心理世界》这一刊物上发表了一篇心理随笔，题目是《谈谈孩子们的小燕子情结》说的就是当代中国的孩子们在封闭的家长制管教下和应试制度的高压之下，内心十分压抑但又无处倾诉，所以特别羡慕和欣赏剧中的女主角小燕子的与众不同的反叛个性。我们的下一代——80后、90后是看着《还珠格格》长大的，他们至今对当年的《还珠格格》记忆犹新。

琼瑶作品中的女性，大都是刚柔并济的矛盾综合体，而总的个性特征是自立自强自主，她们经历了无尽的艰辛，但从没有放弃争取人的自主权，男女的平等权，她们为超越社会等级而艰苦奋斗，这也是琼瑶生命的真实写照。琼瑶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她希望人们读她的作品时，不止是看情节，而应该读她的思想。

     自1961年琼瑶走进文坛。半个多世纪以来，她的作品从小说到电影再到电视连续剧，一直经久不衰地得到成千上万读者观众的青睐，她的生命是文学的生命，艺术的生命。她在《雪花飘落之前》这本书里说过：“只要我活着，只要雪花没有飘落之前，我都是火花。”她活得很精彩，活够了，如今该从容地落幕了，就像空中飘然的雪花，轻轻地慢慢地与人世与亲友与粉丝们招手告别，去追寻和进入那个安乐的安详的世界。让我们答应她，用笑容为她送行。

     相信许多朋友都读过多年前琼瑶写给儿子媳妇的那封信。当时，她的丈夫平鑫涛患了血管型失智症，成为卧床老人，每天靠着鼻胃管维持生命，目睹此状，琼瑶心痛如刀割，不禁感慨万千，她告诉儿子媳妇，自己不愿意将来变成一位靠鼻胃管加工生命的卧床老人，她在这封信中发出里争取“善终权”的声音。她曾对采访的记者说，她对于丈夫最大的遗憾是没有能够为他争取到善终权，让他走之前飽受插管的痛苦。据说，由于琼瑶以轻生的形式了结了生命，台湾当局开始考虑“安乐死”的立法问题，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琼瑶以生命为代价，做了一颗铺路石。



  12-5-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