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答案（一六二）

162 一口井

    自那天后，谭天又恢复了初始的热情，每天从早到晚的给我发消息，打电话，一天也不中断。以往在他这样的补救下，我会慢慢淡忘争吵，和他重归于好。只是这次，我那被冰冻在雪夜的爱情并没有因为他的温暖而复苏过来。在我对他一腔热情的时候，他会心不在焉的将我晾在一边，待到我伤心逃跑后才千方百计的挽救，我害怕这种爱的方式。我怕等我对他重燃热情时，他又会将我放进冰窖。

    对于跟史云霞划清界线的事，谭天没有具体解释，只说她现在不来找他了，我便没有再追问。吵完架冷静下来之后，我觉得自己对史云霞的确有点太冷酷，毕竟她刚刚没了妈妈。最关键的是我很痛恨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变得如此冷血无情。都说一段好的恋爱关系，会让人各方面都充盈丰沛的成长，互相成就变得越来越好。爱应该是轻盈柔软的，能让人变得宁静温柔，可是我在和谭天的恋爱中快要变成一个“泼妇”了，我惊恐并厌恶这样的变化。

    比起谭天的忽冷忽热，大洋彼岸对我的热情浓烈又稳定。这两个月我陆续收到了四个offer，包括我梦寐以求的西北大学Kellogg 商学院金融系，他们给了我全额奖学金，而且是所有offer里最高的。

    之前因为跟谭天不冷不热的，没机会告诉他。现在手里握着一把offer时我虽然觉得必须告诉他，但是又打心眼里不想说。因为这意味着我要按以前计划的延期一年，且不论这些学校是否能同意，我自己也不是很情愿浪费这一年时间。当爱情在我心中波涛汹涌时，我愿意放下一切只为和谭天在一起。可是如今，他的飘忽不定，冷热无常，让我退缩了，我突然觉得这不值得我义无反顾。

    当“不值得”这个词从我脑海里冒出来时，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由“动心”变成了“动脑”。曾经最嗤之以鼻这种权衡掂量，觉得配不上纯净无暇的爱情，可是如今我也卡在自己的算盘里三下五却除不了二。

    恋爱之初，谭天曾问我为什么喜欢他，我答不出来，因为我觉得爱情不是可以罗列成一二三四五的条约，而是胸中的一团烈焰。分不清血肉，分不清你我，反正就是非他莫属。

    谭天对于要不要和我开始纠结了很久，他如一台精密的测试仪，把我们的各方面匹配度衡量了一番。他的结论大约是否定的，他说因为怕不合适，怕不能给我最好的。只是架不住青春的火热，被我用一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热情拖他下了水。钠掉进了水里，纵然冰冷孤孑，却还是化去理性的外壳燃烧了。

    然而如今回头看，我不得不承认谭天当时的顾虑并不是不无道理。他清楚明白的告诉过我，他和我之间隔着性格脾性，家庭门第之类的障碍，是我大无畏的觉得所有障碍在我们热烈的爱情面前都会让步。现实却打了我一个耳光，工作前途、家庭父母、性格习惯，没有一样不是高温烈火，时刻在淬炼爱情的瓷实度。我也不知道我是应该再煎熬着盼望凤凰涅槃，还是就此作罢粉身碎骨，两个选择都很难。

    当初如果我也像谭天那样的理性，思前想后，我们大概率不会开始这场恋爱。说到底，是我的“动心”不“动脑” 把他拖进这场恋爱里来的，那么我也不能因为现在自己开始“动脑”了而弃他于不顾。他说恋爱就是奔着结婚去的，要对我负责到底，我是不是也应该对他负责到底呢？我把几份录取通知书摊在桌子上，看了又看，恋恋不舍的锁进了抽屉里。

    谭天生日快到了，这个日子不需要记，自然而然的就印在我脑海里。不像谭天，我提过无数次，他却总也不记得我的生日。虽然我上次的生日仍旧没有过成，但我还是做不到以牙还牙，假装忘记他的生日。我去百货大楼挑了一个黑色的真皮皮夹作为他的生日礼物。妈妈曾说皮夹不能送给人作为礼物，因为这代表自己的财运被送走了。可是我还是想要送给谭天，我不介意把我的财运分给他，如果这能让他生活过得更好，能让他早日回到我身边的话。

    我还画了一幅卡通画，是一只大白兔。它穿着宝蓝色毛衣，这是谭天最喜欢的颜色，胸前绣着一辆红色小汽车，代表谭天正在为新一代汽车研究的芯片。大白兔围着上次我送给谭天的那条同款围巾，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垂涎三尺的吐着舌头。冰糖葫芦当然就代表我了，我希望大白兔能一直像以前一样喜欢冰糖葫芦。我把画夹在皮夹里一并寄去了北京。

    李妍是我们寝室里第一个找到工作的人。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联合农村合作银行在招人，到我们学校广发招聘广告。只是同学们听他们的名字带着农村，觉得档次太低不感兴趣，所以去应聘的人寥寥无几。李妍倒是目的明确，她就是想要留在这座城市，不管是农村银行还是信用合作社，能给她解决工作和户口的就是她想要的。去联合农村银行面试的只有十来人，他们需要招五个临柜，李妍一马当先，拿下了其中之一。

    虽然没能跟欧阳飞宇在同一家公司，但这起码是个很好的开端。一个刚刚成立的新单位，纵然只是从临柜做起，过几年也是开山元老了，上升的空间很大。李妍签完劳动合同的那天说请我去吃饭，我欣然应允。

    来到约定的饭店时我却傻了眼，窗户边座位上顶着圆乎乎的脑袋的不正是欧阳飞宇吗？他穿着那件一年四季里有两季半都会穿的黑色皮夹克，头发一如既往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菜单，眼睛却朝窗外张望着，似乎有点坐立不安。当他转过头来看见我时，我俩彻底成了王八对绿豆。那本该在笑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酒窝，此刻却因为张大了嘴巴，也蹦到脸颊上配合着一起吃惊。

    我走到他的桌边说：“我猜，我们在等同一个人？”

    欧阳飞宇愣了片刻，回过神来，颇有点尴尬的点点头，脸上一片绯红。还没等我落座，他便开始解释：“她说找到工作了，感谢我帮过她，所以要请我吃饭。没别的意思，你别误会。早知道你也来，我就不用那么纠结了。”

    我笑笑没有说话，坐在了欧阳飞宇的对面。在我俩不知是该看菜单还是该寒暄的微妙拉锯中，终于等到李妍踩着高跟鞋嗒嗒嗒的利索的脚步声。我和欧阳飞宇都期盼着李妍的到来，等待着她来解围，这是一个多么滑稽的场面。

    李妍今天罕见的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的束腰短外套也是黑色的，只是面料里织入了银丝，用优雅代替了沉闷。我记得她说不喜欢穿黑色，今天不知怎么从里到外都是黑的。她毫不犹豫的坐到了欧阳飞宇旁边的位置上，似乎那位置理所当然就是留给她的。欧阳飞宇警觉的欠了欠身，往窗子边挪了下。相比之下李妍是那么的坦然，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小举动，热情的招呼我们不要客气，随便点菜。他俩黑加黑的坐在我对面，很有点都市情侣的样子，相比之下我身上这件印着史努比图案的浅蓝色卫衣显得十分的孩子气。在外人看来，我们这一桌子就好像姐姐带着男朋友来请妹妹吃饭，顺便过个目。

    李妍拿起菜单娇憨的说：“飞宇，我记得你爱吃水煮鱼片，咱们就来一个这个。”

    “林溪不吃辣的。” 欧阳飞宇犹豫了一下说。

    我如坐针毡的急着说“没关系”，但李妍似乎毫不介意欧阳飞宇对我的关照，仿佛那只是爱屋及乌，大方的说：“放心，我知道林溪爱吃啥，给她点油爆虾和腌笃鲜。” 欧阳飞宇讪讪的收了声。

    李妍又麻利的点了几个小菜，还有一瓶酒，合上菜单对我们说：“你们知道我为啥请你们两个吃饭吗？”

    “找到工作留下来，值得高兴，咱们今天好好庆贺。” 我很高兴可以打破尴尬，赶忙应声附和。

    “庆贺是其次，主要是为了感谢你们。”李妍向我和欧阳飞宇各看了一眼，郑重其事的说，“你们俩是我人生中的贵人。”

    我和欧阳飞宇面面相觑的对望，甚是不解。

    “ 我是从十八线小县城出来的，在我们中学里算是名列前茅，可是到了大学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上英语课的时候，林溪可以免修，我却不仅老师讲课听不懂，我讲的英语也没人听得懂。我忽然觉得之前的努力全是白费，人生突然很没意义，有的人要为去罗马跋山涉水拼尽全力，而有的人生来就在罗马。于是那一年里我成天在外面跳舞，聚会，交朋友，没有人生目标，浑浑噩噩浪费时间。直到我认识了飞宇。” 李妍说到这里温柔的望着欧阳飞宇，眼睛里快要滴出蜜来。欧阳飞宇的脸刷的红了，可李妍却还是没有把深情款款的目光收回来。

    李妍轻咬了一下嘴唇，终于垂下了眼睛，缓缓的说：“飞宇，从你出现的那刻起我就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妍当着我的面对欧阳飞宇表白，我被她的直截了当惊到了，但也为她的勇敢鼓掌。不过我也很同情此刻的欧阳飞宇，他刚才见到我已经很不自在了，现在更是恨不得自己有隐身术。他的脸红得如一盆水煮鱼，连酒窝都变成了一颗小辣椒，无所适从的摸了摸碟子，又摆了摆筷子，迟疑了许久却不出意料的并未接话。

    李妍也不尴尬，自言自语的继续：“小时候我家附近有一口井，周围几家人吃喝用水全部来自这口井。这口井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青苔沿着石壁层层叠叠地攀爬。我总是很好奇的想看看这井到底有多深，但是头探进井口，除了感到微微泛着凉意外，什么也看不清。井旁有一棵大槐树伸展着粗壮的枝丫，枝叶葱茏，绿荫覆盖了大半个井台，我去打水时总是会偷闲在那里坐上片刻，享受这宁静安稳的时光。

    那井水不仅甘甜清冽，而且冬暖夏凉，夏天可用来冰镇解暑，冬天用来洗衣服不冻手。后来我家搬去了楼房，再也没有井水可用了，自那以后我每到冬天洗衣服就会长冻疮。”李妍低下头抚摸着冻疮愈合后仍旧泛着紫红色并稍显粗大的手指。

    这时服务员把水煮鱼端了上来，打断了李妍的话。一股浓烈的麻辣香味四下飘荡开来，氤氲在我们三人微妙的平衡间。

    被打断后，李妍刚才一鼓作气的勇气似乎有点懈怠，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指不发话，而欧阳飞宇则不知所措的盯着面前的杯子。他们俩一个脸红得跟水煮鱼相映成辉，一个手指跟红辣椒不相上下，谁都没有看一眼刚才心心念念的水煮鱼。

    欧阳飞宇想必跟我一样在等待李妍的“总结陈词”，只是这等待过于漫长，长得足以让鱼片在汤中老去。香醇浓厚的麻辣味儿一个劲儿的钻入我的鼻孔，我有点儿经不不住诱惑，也是实在不想看他俩的僵持，我夹起一片鱼打算尝尝。正要放入口中时，突然听到欧阳飞宇一声大叫：“小心烫！”

    欧阳飞宇刚才明明低头盯着杯子，我没想到他眼观六路的还能看见我在吃鱼，以至于我像被偷吃抓了现形，吓了一大跳。鱼片扑通一声落入了面前装着水的玻璃杯里，摇摇晃晃沉入了杯底。

    随着鱼片一起下沉的还有李妍的脸色，她刚刚重新积聚起来的勇气被欧阳飞宇这一嗓子震了个粉碎。原本大方得体又稍显小女儿羞涩的神情中，明显多了一丝愠怒。

    只是这次她极其克制，把双手从桌面上挪开，抿了抿嘴唇，然后深吸一口气，生怕自己的话又被打断似的飞快的说：“飞宇，你在我心中就好像那口井水，冬暖夏凉，温润如玉，是我记忆深处不可磨灭的温暖角落。你就算心并不在我身上，但对我也是有情有义。在我需要的时候总是鼎力相助，你为我做过的事我都铭记在心。我是因为你才想要在这座城市留下来的，你也以实际行动帮我实现了这个愿望。我很开心。”

    李妍的这番陈词并不让我意外，但是欧阳飞宇这盆水煮鱼已经快要煮开了，额头上冒着细细的汗。他思索了片刻终于开口说：“我并没做什么，能留下来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们都是为了各自的未来和梦想来这里打拼的。”

    欧阳飞宇特意对李妍留下来的目的避重就轻，不知道李妍会做何反应，我想尽量减少存在感，让李妍能一口气把想说的说完，于是专心同无辜的鱼片搏斗，试图将它从杯子里打捞出来。只是我使用筷子的本领实在糟糕，试了好几次，除了把鱼片越捣越碎，让一杯清水彻底变成了浑浊的红油汤以外，什么也没捞上来。欧阳飞宇不知是看不下去我的笨拙，还是想借机顾左右而言他，他不由分说的把他那杯还没喝过的水推到我面前。然而他没有预计到这一举动相当于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了我。

    李妍鼓足的勇气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偃旗，她终于按耐不住的爆发了，重重的把她那杯水也摆到了我面前，怒目圆睁的看着我：“别再捣鼓鱼片了，盆里有的是。”

    我很听话的放下了筷子，顺从的看着她。我本来想不通她今天为何要把我和欧阳飞宇一起约出来，她想说这么动人的话私底下约他说不是更好嘛，害我当了电灯泡，把水煮鱼里有几根辣椒都照得一清二楚。现在我明白了，她上次在我这里得到承诺不会再惦记欧阳飞宇，这次是想明确的让欧阳飞宇知道我的态度。

    “林溪，我很嫉妒你。从第一天认识你起，我就嫉妒你。你天生就是那种要什么有什么的人，家境，成绩，美貌，男人的关爱，你什么都不缺。” 李妍继续忿忿不平的说。

    “李妍，你不用嫉妒我，我有很多得不到的东西。” 我将两杯水分别还给了他们，另外让服务员再倒了一杯来，以忙碌来掩饰自己的挫败。

    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因为我想到了和谭天的种种，我想说我连男朋友给自己过生日这件小事都得不到，根本不是她以为的无所不能。只是我不想在欧阳飞宇面前提这些。

    “你还能有什么得不到的？爱情，出国，保研，你样样都得到的不费吹灰之力。” 李妍不容置疑的追问。

    “不费吹灰之力？天下有什么事是能不费力就做好的？你只是没看见我在水下拼命划水的脚掌罢了。就比如你说我大学英语免修，那是因为我中学里的时候每周都必须读完一本原著，那些用来听录音机的电池积攒起来得有满满一抽屉。” 我笑着反驳她，“我不是不费力，只是费力的时间比你早了些而已。”

    其实我心里想说的是，爱情比出国，保研都要难得多， 我费了很多努力和心思，弄得遍体鳞伤，却还不确定我到底得到了没。

    李妍讪讪的收了声。

    我趁机笑着反问她：“哎，你今天是请我来吃饭的，还是来讨伐我的？”

    跟李妍这段时间的相处，对于她时不时要蹦出来涮我一下的言行已经不以为然了，她的夹枪带棒实则是对自己那颗脆弱自卑心灵的防御。

    李妍这时才醒悟过来，不好意思自己刚才的失礼：“哎，你的命好得不由让人嫉妒。不过也正是因为对你的嫉妒，激励我坚持不懈的努力。你是我羡慕嫉妒恨外加学习的对象。”

    “你有一个很大的优点，你知道吗？很多人也许就停留在羡慕嫉妒恨了，而你把这些转化为了努力的动力。所以你才能走出这条路来。欧阳飞宇刚才说的没错，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们只是恰好见证了这个过程。”

    “你这小嘴就是会说话，总是让人如沐春风，不像我一张口就容易惹人嫌。” 李妍微微红了脸以示歉意，“飞宇，你说是不是？”

    欧阳飞宇条件反射的点点头，很快意识到不对，又摇摇头，发现也不行，他局促的笑了笑说：“都比我会说话。”

    李妍和我也都笑了起来。服务员把葡萄酒打开后，李妍举起酒爽朗的说：“无论是嫉妒还是爱慕，总之谢谢你们。有你们的出现才有我的今天，咱们干杯，今天不醉不归。” 欧阳飞宇大概和我一样心里都在想“这鸿门宴总算平安度过了”，我们都顺应她举起杯子碰在一起。

    李妍说水煮鱼太辣，一口接一口的喝酒，大部分的水煮鱼是欧阳飞宇吃的，可大部分的酒是她喝的。到后来李妍已经明显有点醉意了，话也越来越多，从她小时后坐在爸爸自行车后面讲起，讲到给欧阳飞宇布置房间。喝到最后一滴酒时，她醉醺醺的跟我说了：“林溪，我刚才说你什么都比我强，这话不对。我选男人的眼光就比你强。” 然后转头靠在欧阳飞宇肩头说：“飞宇，你说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