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语
Intimate Whisper
第一章
一
每日上床睡觉成了老陆苦思冥想却又必定辗转反复不能立刻就眠的困难时刻。
有时候感觉到那种孤枕难眠的惆怅,有时候是别出心裁的胡思乱想。大概都是围绕着养老的思考,究竟是进入养老院挺尸还是在家有亲人陪伴。他希望是后者,然而没有老伴的他这是一种奢望,孩子是指望不上了,在老家他已经是做爷爷的人,每天围绕着他的子孙瞎忙乎。
说来奇怪,只有白天在家里吃三顿饭才让他勉强感觉在生活,其余时间则浪费于睡觉,简直是得空便睡,而且睡得非常踏实,估计这也是上帝照顾忙碌一生老人的刻意安排。偏偏晚上正寝时分,躺在被窝里,越睡越有精神,两只眼睛不能形容为目光炯炯,最起码也是昏眼空洞,使劲闭眼也无济于事,上下眼皮好像安装了弹簧,嘭,一下就睁开了。老陆无奈,睁着眼睛做梦,也是无可奈何。
他的心像很多孤身老男人,甚至孤单老女人一样,漆黑一团,努力向深处探寻,好比寺庙千年枯井,投入石块久久才能听到微弱的回音,微乎其微,未必不是一种感受,期盼肯定有回音。
前些日子,老陆与王姐初步达成协议,王姐出些钱做假结婚,以便她能拿到绿卡。
他依然开着那辆需要经常修理的汽车,带着王姐或者其他女人逛街,买衣服买菜。
老陆是个男人。
就像官宣“美国只有男女两个性别”,猛地一听,有点儿莫名其妙。
是男人,他就想女人,这样说才算有点意思。
进一步阐释,老陆是个男人,所以他想女人,再因为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所以想女人符合常理,如此啰嗦,总算把“老陆是个男人”这话说明白了。
老陆现在与时俱进,互联网上喝了不少鸡汤,杂烩汤,玩高调,逢人展示他对男女之间关系的深邃见解,三个铁定关系:性生活是肉体关系,爱情是精神关系,婚姻是社会关系。
对于身体已经中风,腿脚不利落且年事已高的老陆来说,不敢侈谈爱情,因为王姐对他的嫌弃让他的精神倍受打击。尽管他不再寄希望于夫妻婚姻间的社会关系,然而唯一的年轻人的专属性关系让他时而发作,胸中的温火烧得他心神不定。
被窝里,他思忖,人生如此之短,转眼就73岁,73、84犯忌讳,现在的每一分钟都弥足珍贵。我不为他人而活,别人也不能为我而活。我需要的就是被窝里的两个人,卿卿我我。可是王姐不与我行鱼水之欢就好比隔靴挠痒,越挠心越痒,内心煎熬与谁诉说。
王姐的处境与大多数非法滞留美国的单身女人一样,找到美国公民结婚是上上策。然而,这个群体队伍在纽约法拉盛可谓浩浩荡荡。
就像去鞋店,货架十几排,七八层,摆满各式各样漂亮的鞋子,买到自己完全满意的还真不容易,最起码要花上个把俩小时,很多时候失望而去,鞋子舒服不舒服还得自己的脚说了算。
找对象何尝不是如此,各人的心思不一样,挑选的眼光和感觉自然不一样。
王姐多少年前就开始踅摸,由普遍撒网撒到一个东北人,结果那哥们张嘴喷出的大蒜气熏得她差点没有呕吐。于是,暗暗下定决心绝不再找北方人,只找上海人。因为老陆是上海人,也就勉为其难地纳入她的法眼,暂且来往。
在王姐眼里,老陆是一根鸡肋,没法食用,干着急。
急也没有用,当务之急是解决身份。
她一直拿不定主意,究竟是不是走老陆这条道,钱还没有掏出,只能算一种意向。
最近新总统上台,抓捕、遣返已经有递解令的人,她和现役丈夫“王八蛋”首当其冲。然而抓人得要先找到住处,那个“王八蛋”深藏何处,连她也不知道,不太可能抓得到。自己也不敢掉以轻心,趁着房东涨租金,她赶紧搬走,依然是分租一间,随便写个名字,房东心知肚明,并不多管闲事儿。
网传,如果举报,可以得绿卡,让她心头一跳。
把他赶回中国,我就灵活了,不怕警察找上门,大不了我回上海的家。
前夫一直带着女儿在上海的那个老家生活,女儿也偶尔给爸爸吹风,让妈妈回来养老,他心头便软下不少。念及她独身海外漂泊,竟然犯了恻隐之心,把这个女人坏了他的家庭,坏了他的终生幸福抛之脑后,盘算她来了以后室内安排、日常开支、可口饭菜等等。
王姐内心过了一把干瘾,似乎把那个“王八蛋”惩治了一下。
继而,她清楚,一起办的政治庇护,夫妻关系被绑在一起,一起入境必定也一起驱逐出境。如果我举报他,暴露自己,害人害己没意思。
单身男女各有各的难。
二
电话铃响,老陆被通知开车去机场接王姐女儿。
老陆喜不自禁,自打上次与王姐两人认真讨论假结婚办理移民以来,事情总是反反复复,最后意识到这辈子也不能与王姐同床共眠,也就死了心。但求平时来往一些,特别是坐在靠近身边的座位,她的女人味是他期盼的。
前些日子,王姐说到她的女儿要来纽约,旅游签证,待不长时间。他在家里也独自思考了一会儿,女儿年轻自然要找年轻的,而男孩子找还要找更年轻的。她女儿尴尬的年龄,未婚40岁,找比她年龄小甚至同龄的可能性太小。找二婚或许可以,找老头怎么也说不过去。
孩子哭抱给娘,老陆不往想深处想。
“妈!”一个戴着浅棕色镜框深度近视眼的中青年女子在远处朝王姐方向喊,声音含着兴高采烈,含着成熟沉稳。
这是她第二次来美国,上一次是十年前。对老陆来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王姐的女儿。
看到妈妈身边的老陆,姑娘恍然所悟地说“这是陆叔叔吧,你好!”
女儿的落落大方让老陆不再紧张,我要是有一个女儿在身边,哪里还愁养老啊。
“你好,彬彬。”老陆早就从王姐这儿打听过女儿的名字,喊得女儿略微惊讶,随即想起是妈妈告诉了他。然而,老陆除了会说你好,似乎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见面说辞,两只手干搓,交代女孩把行李装进后备箱。
母女俩象征性地拥抱。
从女儿相貌看,好像不如妈妈,可能是随爸爸的缘故,乍一看也能看出王姐的模样,但不能细看。特别是那双眼睛,由于长期戴眼镜总有种金鱼眼鼓出的感觉,显得呆板,严肃,缺乏女人的柔软,让她的容貌大打折扣。
王姐的双眼像美丽的锦鲤,大而明快,长眼角犹如画家刻意的勾勒,弧线流畅。各种心思透过瞳仁映射出来,每次都让老陆捉摸不定。正是这种扑朔迷离的猜疑,老陆偏偏又能吃出别样的味道,欲罢不能地继续追逐这个女人。
年龄是个宝,女孩子再平庸,比起母亲来还是年轻有活力。
老陆尽量保持精神焕发的样子,以图给王姐的女儿一个良好印象。
晚上,老陆做东请她们娘俩在好滋味餐馆用餐。
“彬彬这次来要多玩些日子喽,好久没见妈妈多陪她几天啊。”老陆给王姐的女儿主动挑起话头。
王姐曾经说过,几年前彬彬来美国好像没有什么兴趣,这次好像又有了兴趣。上次来是大姑娘,这次来还是大姑娘。王姐却没有了上次的淡定,彬彬究竟是年届40岁的老姑娘了,假设找对象讲究生儿育女,她就有了麻烦。
“我主要是来看望妈妈,然后再去其他几个地方玩玩。”彬彬礼貌作答。
“给她买好了后天去尼亚加拉瀑布的旅游团,在那儿住一夜。再往后去南边几个州玩玩。”王姐顺着话头加入进来。
“如果想玩纽约哪个点的话,只管招呼一声,我开车带你去。”老陆热情,忘却了要人命的停车费,也算是豁出去了。
“谢谢。我上次来待了三个月,纽约算是都玩过了。”彬彬的眼神里透露出对过往的憧憬,“估计也没什么大的变化。”
“那是,没什么变化。说变化也是法拉盛变化大。”老陆附和道。
服务生默默地把三个巨大的菜单递过来,摆上茶壶,滚烫的绿茶从壶口飘出淡淡的清香。
老陆点了一份葱姜焗双龙,一对大龙虾。王姐点了她的最爱,鱼露泡凤爪和葱姜炒螺丝,彬彬点了炒豆苗和酱爆牛肉粒,晚餐有米饭搭送就不必另点。
娘俩不吃酒,以茶代酒,三人举起杯,给彬彬接风。
谈话间,老陆知道了更多情况。
彬彬现在主意不定,没有对象好像没有在这儿黑下来的必要,法拉盛这边,远不如上海安全舒适,除非结婚定居,像妈妈这样默默地混日子她绝对不干。然而在上海,她的工作实在无聊,街道助理办事员,编制外,说开就开的那种,没交易。
没交易就是没出息的意思。
老陆似乎感觉她确实有点儿没交易,二本文科,钱没挣上,房没买上,等着父亲也就是爷爷留下的房,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工作嘛,似乎可有可无,没有还真不行。
谈及移民条件,三人不约而同都认为结婚拿绿卡是最稳当的路子。可是,哪儿去找合适的男人呢?
三
法拉盛的主街道,缅街,从北方大道交界处过十几条街道,一公里的路上一共有十家烘焙房,可以说是老年人聚集的好地方。家里居住环境不好,人多嘈杂,有的人选择上午,有的人选择下午来到各家烘焙房,买上一杯咖啡,点上一块糕点,几块钱,围坐在方桌或长条桌边,开始寒暄。每个人自带一个单口喇叭,播放各自的各种八卦。老套路,谈身体,谈移民,谈子女。老陆也有几个朋友偶尔会去靠最南头面对植物园的那家,显得安静,除了冬天以外,门口的那条长桌最受欢迎,他们可以放开喉咙尽情播放。人老了,孤独,七十岁还好,八十岁就难得聚集了。
老江头是老陆的大半个知己,两个人能说体己话。他们来得早,坐在外边。
老江头压低声音凑在老陆耳边,“发展得怎么样了?”
老陆明白他的意思,“没什么发展,这事儿就得慢慢来。”
“给你老哥讲,我刚刚买了一个娃娃。”说完,立即收口,好像刚才没有给老陆说过任何话,专注低头喝咖啡。
这就奇怪了,什么娃娃这么神秘,自然勾起老陆的好奇心。“老弟卖关子呢?”
“哎哟,我以为你正人君子,吓得我不敢说。”老江头真是在卖关子,弄得老陆云里雾里。
“好啦,你不说我不听。”老陆装作吃茶点,漠然得紧。
“嗨,真的假的。”老江头反倒沉不住气“我在网上买了一个美女娃娃,不是充气娃娃又像充气娃娃。”
“讲得乱七八糟,什么又像又不像的,慢慢说来。”老陆知道,老江头情急,说话跳跃,语不成句,安慰他慢慢讲。
老江头定下神,稳定情绪“亚马逊网上有卖一种仿真娃娃,与真人一般大小,是硅胶制品。”
老陆这下听懂了,他知道这种娃娃“价钱老贵得啦。好像四五千美金一个。”
“我原来也知道是这个价钱,最近的价格便宜得让人难以置信。是中国产,从中国发货到美国加州仓库。在美国订货,一个星期内送到门口。”老江头开始口若悬河地介绍起来。
“多少铜钿?”老陆盯住老江头问。
“300到500美金。”老江头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
“What? 怎么可能这么低价钱。货到底怎么样?”老陆有些迫不及待。
“吃完这杯咖啡,你跟我去看。”老江头一本正经,严肃地说“你看到就知道是真是假。”
老江头带着老陆到他的分租房间,其他人都出门了,即使这样,老江头还是鬼鬼祟祟地把老陆快速拉近房里,反锁房门。待老陆站定,他走到床边,拉开被子。
老陆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啊,这么像真人!”
被窝里躺着栩栩如生的东方美人,美得有些失真,就像民国时期广告上的烟花女子。皮肤凝脂般的白皙,五官精致,顾盼生辉的一双大眼睛让人魂不守舍。再往下看,三围凸凹女性特质,老江头已经给她换上自己喜爱的粉红色比基尼。
老陆的心噗通跳了一下,找到了早已失却多年,可以说自从花烛夜以后,那种烧心感觉。他感觉血液周身快速循环,浑身即将复活一般,腿脚来了力气。
老江头并不打扰他,知道老陆喜欢这个宝贝,让他自己体会。
看了许久,老陆犹豫着触摸,有些干凉,但很平滑。他不愿意破坏自己美好的情绪,抽回手,依然从头到脚仔细品味。
人们传说AI机器人快要问世,来到普通老百姓家,可以作妻子,可以作保姆,他很需要。最重要的是机器人从来不会生气吵架,当然也需要关爱。老陆是个君子,从来不给女人翻脸生气,所以他能想象到AI女人肯定会对自己百依百顺。那该是多么美好的情事啊,将来等到需要她服侍在床的我,不会嫌弃我的味道,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天24小时不停地劳作,不叫苦叫累,还不会让我出钱给她买高级化妆品,高级首饰,买房,买保险,买一切力所不能及的东西。
然而,正是这些物资需求让他现如今混得赤贫。
老陆思绪已经飞到十几年以后,或者几年以后,他笑了,“我们还是有福啊,老天对我们不薄,没有忘记我们。”
“怎么样,不假吧。”老江头接过话头,真切盼望老陆的好评。
“太好了,太好了。比我想得好多了。以前看过美国人卖的还没有这么漂亮,都是3000到5000美金的要价。有时候真想买一个,可是手头太紧还是舍不得。尤其年龄大了,力不从心,就没敢下手。今天这个价,无论如何我也得买一个。几百铜钿就买一个年轻美女,太合算了,哈哈。”
老陆往下突然说不下去,喉咙有些哽咽,心中百味杂陈。
四
他是个对婚姻认真的人,也是一个对赌博认真的人,还是个身体有需求的人。
一辈子经过四次婚姻,感慨良多。如果让他用一个字形容他的一生,答案是“烦”。
人是有感情的,但又是现实的。
男人总感觉女人图谋男人的钱,然而女人找男人找的是安全感,而这种安全感必须以金钱为保障,没有挣钱能力和希望的人,总是缺乏那种安全感。
人生在世,谁也说不出所谓的真正意义,生下来是生命的起点,每往前走一步,无不都是奔向死亡的尽头。人死,一了百了,何来意义。
羞涩的钱袋几乎听不到铜板的声响,中风的身子更是让女人瞧不上,老陆明白自己正徘徊在生命尽头,现在是人没死,钱没了,颇为沮丧。
就说王姐吧,处境那么困难,绿卡那么重要,为什么就不能屈就,与我结婚顺理成章办身份呢。明摆的好事,她怎么就不愿意呢。看来,我真得很难堪啊。
自从目睹美女娃娃以后,老陆急不可待地上网查询,果然都在$500以下的价格。仔细研究,老江头家的那个1.52米,普通女人身高。重量从65磅到100磅,老江头的那款大概75磅。
老陆不敢立即下单,联络好老江头,再去他家实地考察。
老江头笑了,“你真是生意人,考虑周到。自己试试看,注意别闪腰,重着呢。”
老陆把左手伸到娃娃腰下,右手伸到脖颈之下,往身边拉。“这么重啊。”他情不自禁叫到。
娃娃纹丝不动,肌肤似乎要被拉扯坏,他赶忙把胳膊再往里伸,卯足劲,娃娃动了一下,可是抱起来绝非易事。
“你怎么把她搞上床的?”老陆好奇,抽出手,问老江头。
“呵呵,别提了。我一样,小看了她。定货的时候,我差点没有定100磅的,后来发现75磅都够呛。我不敢喊人帮忙,想了很多办法,最后用凳子椅子木板,一点点地抬高,搞了几小时才搞定。”老江头过来人,体会特深。
“这样的话,你也不敢轻易把她搞下床喽。”老陆深思熟虑地自言自语。
“是啊,我特别小心,尽量不搞脏她,按照说明书用凉水软布擦洗。”老江头的意思老陆明白,这也是他的顾虑之一。
“我们到底不是年轻人了,这点重量搁在十年前算什么,现在就不敢说大话。”老陆感慨万千“人啊,年轻有力气,好像不需要娃娃。没有力气遭人嫌弃的时候,娃娃却抱不动了。”
“老陆,如果需要帮忙,一定告诉我,咱们一起搞定。”老江头真诚的目光让老陆感激。
“我再想想,再小点的重量轻,可是恐怕失真。”老陆知道5英尺是最适合的高度,最能引起他的真实感觉。只是这重量必须考虑出一个好办法,单凭人抱的法子太笨。
老江头有同感,劝老陆仔细想出好办法,到时候与他分享。
目前只能与老江头合作,以后再想它法,例如类似升降机,升降椅子等等。
娃娃按时到家,包装盒没有什么娃娃或者厂家字样。卖方这些年得到买主反馈,不希望邻里或者家人得知娃娃的事。这也成了所有卖方的一个聪明卖点,广告讲,邮寄盒子上没有任何标志。意思是我为你保守秘密,你就放心买吧。
老陆买的娃娃款式是西洋女人,老江头的娃娃是传统东方美女。
西洋女人讲究胸大,腚圆,生猛,豪放。老陆一辈子与中国女人打交道,老了,倒想偷偷吃口西餐,情有可原,这不是身在美国了嘛,近朱者赤,在国内恐怕就没有这种特殊欲望。
老陆喊来老江头帮忙,两个人分别抬头抬脚,一会儿就搞好了。说定,哪天需要搬下来清洗,还是两个人合作。
一切就绪,老陆一人在屋,居然像新郎官,轻轻地喊着早就给她起好的名字,苏珊。然后煞有介事地感谢上帝,感谢苏珊,依照新婚仪式,鞠躬敬礼,庄重而又诙谐。
法拉盛的街灯照进昏暗的房间,照在平躺在床上的苏珊,显得更加逼真,甚至含情脉脉。
经久没有做男人的老陆,今晚做了一把绝对控制,绝对主宰的大男人。俯在苏珊的耳边窃窃私语,有着说不完的知心话,由开始的克制到后来的放肆,无拘无束让他忘乎所以。
苏珊回馈他无限的服从,无声的回应,脸上的表情永远那么真诚,瞧着他的那双杏仁大眼温情融化了老陆的心。
他忘却了世界的烦恼,忘却了王姐,忘却了以往的婚姻,过往的女人烟消云散。
老陆重生,成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快乐王子。
五
第二天,老陆自觉手脚灵便,走路轻盈。
到底是生意人,几天的琢磨,老陆居然摸索出一个生意点子。
他要在法拉盛开一家门面,店名暧昧“私语 Intimate Whisper”。
之所以起这个名字自有它的深刻含义。
老陆首先联想到自己,联想到老江头他们这些单身老男人的孤独,整日只身清影,生活索然无味。有人陪着,哪怕对方不说话,是个哑巴,自己也可以对她说私房话,以化解心中无边无际的寂寞。
他想了好多理由,但求自圆其说。
法拉盛的街边工作者很多,明里暗里有上百人不为夸张。
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纯粹供需关系。供也是因为需,法拉盛的男人有需求。政府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是强迫,做个正常的按摩服务还是鼓励的。至于你私下里做的那种事,抓不到就是没有做。
老陆计划,模仿按摩房经营方式,提供隔间私密服务。每个单间提供美女娃娃,白人,黑人,拉丁人,东亚人。依照职业、族群打扮,尽量满足客人的各种不同口味。
客人与这些静默的娃娃过日子一般独处,把压抑于胸中的情绪尽情述说,宣泄。
与那些工作者不同,这些美女娃娃绝美精致,浑身香气扑鼻,手感、体感某种意义上胜过真人一筹。
另外,健康是一大威胁,客人很介意。娃娃每次用消毒水清洗,达标安全。
感情方面讲,街边工作者是在工作,赚钱是目的,并不与客人有任何情感交流,因此更加原始,不能填补男人的孤寂空虚,满足他们的期盼。无论年轻还是大龄,男人都有与女人交流的冲动,这是本能使然。
男人爱女人是多重意义的,母爱,妻爱,爱女等等恋爱情结。
与娃娃交流,对老年男人更加有益。这群人需要更多的是抚摸,安慰,搂抱,亲吻,私语,犹如躺在女人的身边,有一种归属感,内心得到一份安宁。
老陆准备第一批买入30个娃娃,批量购买有优惠价,最低可压到$1万美元。
场地租金是个大数目,但是做生意讲究地点。假设说做在与主街道相接的小街道,盛行的40路街口,那儿租金高,但是生意好。
他兴奋,每时每刻在盘算,越来越具体的想法让他更有把握。
这事儿一定要与王姐携手,她有钱,还有人。他们三人办店,刨掉所有支出,剩下的就是他们自己的,典型的夫妻老婆店。
“那,我出多少钱,今后挣钱怎么结算?”王姐门清,亲兄弟明算账,事前说好,比事后争吵要好。
“这样算,咱们三分三摊。我主管外务,做广告,搞会员,拉客人,负责前台进出。彬彬负责账目整理,同时帮助你打扫卫生。目前满打满算,开业费$10万,你出钱自然要多分,本钱依然是你的,最后无论怎么结算都是你的,如果关店,必须先把本钱算给你,再说其他。这样吧,再重新改一下,三人四分,你拿两份,我和彬彬各拿一份。也就是说,你拿一半,如何?”
按照老陆的计算,会员分金、银、铜三等,年费金卡收$999,银卡$799,铜卡$599。金卡每次享受70%折扣,银卡60%折扣,铜卡50%折扣。保守计划招收到100个会员,这样能保证每年至少有固定会费收入。非会员正常全价$100/2小时。保守估计,一年营业额在$40-50万/年。不招外来店员,三个人干还是可以的。
王姐和彬彬不言语,耳朵仔细地听,内心快速地算,各有各的心思。
别看彬彬是个小人,也有自己的打算。老陆身体这样,能活个十年、八年的,了不得了。妈妈到时候也是70开外的人,不能继续劳作。自己没有身份才是最大障碍,虽然还是大姑娘,可是再过十年,就会变成没有价值的老女人。凡事尽早不尽晚,早做决定早好。
王姐考虑自己的养老,到时候谁也指望不上。彬彬嫁人,还不知道女婿能不能接受她,手里没钱挺着急。如果女儿有身份,办了公民,她可以被女儿办理身份,这是她心心念念所能想到的最好结局。
老陆是一颗红心时刻准备,满脸俨然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净胜豪爽,为着美好的女人他准备再次豁出去。自己有吃有喝有睡就可以了,人到了这个时候还贪恋钱财做什么。
六
各种手续比较繁杂,对老陆来说不是那么困难,到底是生意人,踩在灰线上做生意的道理他懂。避重就轻,能不说就不说,经营范围填上“中医推拿按摩缓解身体疼痛业务”。什么私密耳语不过是个粉色幌子,那些懂得的人自然懂得,不懂的人在有关广告上也能发现我的真实意图。
老陆有前瞻眼光,期待不久的将来,人工智能美女娃娃前景无量。他现在就是法拉盛先驱,美国先驱,世界先驱。
开业那天,老陆安排娘俩在40街店边散发传单。精美的图片加上尽情的渲染,让那些秃鹫一般的墨西哥人眼界大开。尽管会员价咬手,却跃跃欲试。中国人显得含蓄无辜,路过而已。
想想经过那条街的单身男人哪个无辜,他们的眼角犀利扫射出毒辣的光,在十几米外把那些女人早就一一掂量过。所以,往他们手里塞传单没人抗拒。这些人接到传单后,会不经意匆匆扫瞄一眼,看到联系方法后,便立即折叠起来放入贴身口袋或者扔到街边垃圾桶里。
法拉盛的固定人口多,几十万。缅街上每天流淌着10万以上行人,99%的华人。而在40街口流动的单身男人净值多得吓人,尤其在黑灯瞎火的晚饭前后,午夜之前,更是三三两两来去匆匆,鬼祟一般。
不要小看当地的白男人,在此受到女人特殊礼遇。他们几乎不与街边工作者打交道,而是擅长夜黑人静之时跑到二楼与女人混“青楼”,吃吃喝喝,打打闹闹,好不亲昵。
世界纷呈多彩,八十亿人口八十亿个体,一人一面。国人常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就是这个道理。不要小看法拉盛,问你认识几个人,你仔细算,可能也就是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即使熟悉,你能说你知道他人的心吗。
敢说,人人都是陌生人。陌生的天穹之下,法拉盛繁荣娼盛就不奇怪了。
按照老陆的估计,当天几乎不会有人注册会员,有人来看西洋景是肯定的。老陆盘算,开门大吉,先赚些活钱,让他们打活广告,来日方长。
人们在犹豫,究竟体验如何,值不值这个钱。
晚上,华灯初上,法拉盛餐馆开始热闹起来,人们赶来夜生活,吃晚餐,逛商店,看电影。
单身男人自然会来“私语”打探虚实。
老陆淡定,安排彬彬坐在前台,他坐在旁边,王姐负责递茶水,带位。
彬彬摘掉了厚重眼镜,换上“日抛”隐形眼镜,轻描淡写化了淡妆,穿着职业范儿,有了腰身,精干活泛,让人亲切却又有距离感。
具体业务介绍还是老陆,最近他做了大量功课,市场调查,客户需求点,本店特色,娃娃材质,保安、卫生、防火、筛选客人等等。
台前的桌面上一块牌子,“体验以后注册会员,第一单免费。”
客人知会,笑而不语。是的,我就一次,不合适绝不再来。
贼人藏在法拉盛,最狡猾的老人也在法拉盛。
客人的笑里往往暗藏杀机,伺候不到位,如同大鱼滑手,一个翻腾又沉入大海,无影无踪。
凌晨打烊,比同行打烊不算太早,但绝不算太晚,营业时间12小时。
三个人各怀心思,围坐在桌旁,盯着账簿和现金,猜测今天的营业额。如同赌桌下注,神情紧张可想而知。
彬彬写写画画,虽然也就几分钟,可是对王姐来讲好像度日如年,老陆淡定的神情也掩饰不住些许的急迫。
“营业额$2800,包括一个金卡会员。”彬彬沉着的语调像一块石头投入湖中,噗通砸进老陆的心。
“不错,不错。不出所料,好啊,好势头!”老陆立即站起身,想给娘俩谁一个熊抱,然而好像谁都不合适,他又迅速落座。依然感慨“法拉盛果然风水宝地,来钱快。”
“可是只有一个会员啊。”王姐那份装出来的老板忧虑让老陆啼笑皆非。
“不错了,第一天能发展一个很了不起。那些白人还没来,另外,今天是最淡的星期一。不愁,这个周末肯定还要好很多。”
老陆高昂的激情终于暖化彬彬无感的心“这可是2万啊!”她失声叫到。
王姐和老陆两个人瞅着她,愣了一秒钟,然后哈哈大笑。
“这是美国,哪儿钱哪儿花,不好用人民币计算的。”王姐口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早就扒拉过了,就是两万人民币!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得再干。三个人赶忙跑到各个单间分工打扫,撤换纸质床垫,清洗什物,倒掉垃圾,吸尘拖地。干了个把小时,然后由老陆开车回家休息。
不出老陆所料,星期四开始大幅上升,星期五、六更是忙得翻跟头,生意几乎翻了一番。
客人是满意的,会员增加到5人。
人啊,为自己挣钱没有累的时候。
彬彬国内那种养尊处优,无所事事的街道助理,在这儿成了小老板,小工人,乐在其中。
王姐无端地竟然梦想挣到100万美金的那一天,无忧无虑地享受养老生活。现在,就让她出去打牌,绝不会去。她现在干自己的生意,浑身都是劲。
老陆别无他想,有着两个听话的女人在身边转,听他吆喝,足也。
他们三人按月结算,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彬彬自己办理了单独的银行账号,把钱存在自己户头上,王姐依然存在自己账号上。
老陆有了额外收入,每晚又有西洋美女娃娃陪睡,他感觉幸福极了。
七
王姐趁着生意淡,出门买菜,剩下彬彬和老陆在店里。
“陆叔,你为什么不与我妈和好呢?”彬彬不经意地问。
“你妈妈现在还是婚姻状态,她的事儿比较麻烦。”老陆实话实说。
“那要是她始终不能离婚,又该怎么办呢?”彬彬追问。
“我确实不知道她的具体打算。”老陆表示无可奈何。
“听人说,与美国公民结婚后,拿到绿卡就可以申请父母来美,有身份,这是真的吗?”彬彬知道是真的,可是如此问,老陆只好点头说是。
“就像我,如果在这儿与美国公民结婚,不管他年龄有多大,我拿到身份后,不就可以把我爸和我妈都申请来美国了吗?”彬彬似乎要继续谈下去。
“是的。其实这是最好的规划,一个人办理三个人。而且最安全,最稳妥。我猜,你妈妈肯定也有这个想法。”老陆顺着话儿说下去。
“我年龄不小了,在她们眼里很尴尬。我也有一种无力感,想撑起这个家,想帮助她们养老,尤其是我爸,他太辛苦了。”说到爸爸,彬彬的眼睛有些泛光,好像泪水,老陆不敢仔细看。
“你是好孩子。能想到给父母养老就是好孩子。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孩子,一辈子没有白活,知足了。”老陆是认真的。
“我也看出来了,你是个好人,真男人。要是将来能给你们三个人养老,我心甘情愿。”彬彬没有起伏的音调在老陆耳朵里就像滚滚炸雷。
“我,我。。”他慌忙低下头,浑身发颤。
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一种亵渎,他想。彬彬再后说些什么,什么时候停下的,他都没有意识。怎么可能呢,王姐怎么会怎么想呢?
老陆失眠了,在床上辗转,抱着他的西洋美女娃娃,流下无法解释的浑浊老泪。
作者:感谢你的阅读。打算以此为基础,铺开来续写法拉盛老高、黑寡妇、毒辣椒、一枝花等人物交织的故事,市井烟火气浓郁。虽然是小说,亦真亦假,可作为消闲读物,供你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