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忆中的上海西餐馆
(九)
徐家祯
(九)
(接上文)谈完了以前上海比较有名的几家西餐馆,我再来说说上海几家名不 见经传的西菜馆。
从南京路的德大西餐馆,再往东走,到了外滩,跨过那座外白渡桥, 就可以看见一座宏伟的大厦,这就是著名的上海大厦。上海大厦的地下室里,以前还有过一家名不见经传的西餐馆呢!这家西餐馆我从没见有人提 起过,它的名字叫“燕记西餐馆”。
燕记西餐馆什么时候开业、什么时候关门的,我都不知道。我们只 去那家馆子吃过一次,一定是父亲的哪位朋友介绍的。这家西餐馆开在上 海大厦的地下室一间房间里,进了大厦的正门,坐电梯下去就是。记得那 家餐馆好像也没在大厦门口挂牌。饭店的餐厅不大,只放了几张小方桌。 店里只有一位中年妇女,是招待员,在外面招呼顾客。大概她的丈夫就在 厨房做菜吧。一定是跟“大福里”一样的夫妻老婆店。我怀疑,他们大概以 前也在外国人家帮佣,后来上海外侨离开了,他们就用从外国人家学来的 做西餐手艺开了一家西餐馆。
我们那天去,店里几乎坐满了人。吃了什么,却已经忘记。只记得, 介绍我们去的朋友说,那家店的白汁鲑鱼做得好,所以,那天我们一定点 了这个菜。其他点的,大概总是罗宋汤、炸猪扒之类的西菜。
这家西菜馆,我们只去了一次,其原因就是因为路太远。其实,从 我们江苏路愚园路的家出发,只要坐 20 路就可以到外滩,再走一段路,就 可以到上海大厦。但在我记忆里,我父亲出门从来不坐公共交通,至少, 我不记得我与他一起坐过公共汽车或电车。49 年后,他出门总是坐三轮车。 改朝换代之前,父亲去上海地方法院上班,坐家里的汽车去。49 年后,他 去华东最高人民法院上班,后来去卫生干部学校上班,都坐三轮车。三轮 车夫知道他上下班时间,总一早就等在我们家门口了。
我们那天去,店里几乎坐满了人。吃了什么,却已经忘记。只记得, 介绍我们去的朋友说,那家店的白汁鲑鱼做得好,所以,那天我们一定点 了这个菜。其他点的,大概总是罗宋汤、炸猪扒之类的西菜。
这家西菜馆,我们只去了一次,其原因就是因为路太远。其实,从 我们江苏路愚园路的家出发,只要坐 20 路就可以到外滩,再走一段路,就 可以到上海大厦。但在我记忆里,我父亲出门从来不坐公共交通,至少, 我不记得我与他一起坐过公共汽车或电车。49 年后,他出门总是坐三轮车。 改朝换代之前,父亲去上海地方法院上班,坐家里的汽车去。49 年后,他 去华东最高人民法院上班,后来去卫生干部学校上班,都坐三轮车。三轮 车夫知道他上下班时间,总一早就等在我们家门口了。
我记得,我父亲常坐的那位三轮车夫大家叫他的绰号:“长脚”,因 为他人很高。上海人不分“腿”和“脚”,一律都叫“脚”,所以高个子的绰号 往往就是“长脚”。那位长脚三轮车夫,人很和善,就住在我们隔壁弄堂里 一栋小的木头屋子里。他每天早上来接我父亲上班,晚上在父亲单位等我 父亲下班,接他回家。所以,不用每次为车资而讨价还价了。后来,我父 亲被“管制”,不上班了,他也很快就不再蹬三轮了,改行卖水果。每当有 新鲜的水果上市,他就一包一包送上门来。我们不在家,他就交给佣人, 从不讲价钱。当然我们也从不会亏待他。我外婆几次从杭州来,都住我家。 外婆喜欢吃水果,常买他的水果。久而久之,大家熟悉了,“长脚”只要看 见外婆走过,就叫一声“外婆太太”,然后把一包水果塞在她怀里,也不讲 价钱。于是我外婆就付了钱,收下水果。每到夏天,他就一担一担地将最 好的西瓜送上门来,堆在我们女佣的房间里。我们喜欢吃平湖西瓜:深绿 色有条纹的外皮,里面是橘黄色的瓤和乌黑的瓜子,长圆形的,叫“枕头 瓜”,现在大概也绝种了。我记得他每年夏天还总送来一种无锡出的、圆 形的、个子很大的“三白瓜”:皮白、籽白、瓤白,鲜美无比,价钱当然比 别的瓜贵好多。这种瓜现在早就绝种了。我问过很多人,包括无锡人,竟 然没有一个人知道!
父亲 58 年年底后,被管制了,就不能再出门吃饭。三年以后,按照 判决书,管制被撤销,又恢复了行动自由,于是就坐三轮车出去吃饭了。 我记得,那次去燕记西餐馆,一定是父亲管制撤销后去的。但是,从我们 家到上海大厦,车钱多少先不去管他,光时间,单程可能就要花三刻钟或 一小时吧,很不合算,所以,后来就不去了。
以前还有一家小西菜馆,就是我已经写过的“大福里”西餐馆了。本 来,这家西餐馆我既然已经用专文写过,这里就不用再提了。但自从我最 近把这篇随笔发到“文学城”上去之后,我在美国的堂弟家秋,转来他朋友 看到我这篇文章后补充的看法,所以,我就在此再写几句。
家秋的朋友也在美国,住在休斯顿。他说,他以前就住在大福里, 与西餐馆是邻居。这家餐馆是有名字的,叫宝瑞西菜社。
他还说:“据说老夫妻俩原在白俄歺馆打工,50 年代白俄回国,他们 接替了歺馆,三年自然灾害时,歺馆供应的猪排,色拉,(罗)宋汤套歺, 远近闻名,当天吃不到,要隔天排过夜才拿到票,我们很多亲戚朋友都是 我们帮忙排队才能尝到,大概到文化革命前才关门。”
他说的这段话里,我还有几个疑点:第一,五十年代中期我们去大 福里吃饭时,那对老板和老板娘并不老,至多 40 岁吧。他们不能算是“老 夫妻”。第二,那对夫妻,话不多,但因为我们去的次数多了,大家熟悉 了,每次去吃饭,大家总聊几句闲话。据我听到他们说:他们以前是给白 俄家帮佣的,并没有说白俄是开餐馆的。何况,上海的白俄绝大多数都在 五十年代初就全部离开上海了,那么,他们即使开过饭馆,开在哪里,家 秋的朋友还没出生,也不一定会知道。我们 56 年第一次去。就没有见到有 白俄老板了。第三,“三年自然灾害”时,起士林这种著名西餐馆都只供应 “红烧带鱼”了,大福里还能供应罗宋汤、色拉和猪扒的套餐吗?我有点怀疑。但既然他就住在西餐馆同一条里弄里,大概总不会记错。我猜,在 “三年自然灾害”刚开始时,他们还有可能限量发票供应套餐,以后,大概 很快就关门大吉了。反正我把家秋朋友的补充转述在此,以供读者识别。
他还说:“据说老夫妻俩原在白俄歺馆打工,50 年代白俄回国,他们 接替了歺馆,三年自然灾害时,歺馆供应的猪排,色拉,(罗)宋汤套歺, 远近闻名,当天吃不到,要隔天排过夜才拿到票,我们很多亲戚朋友都是 我们帮忙排队才能尝到,大概到文化革命前才关门。”
他说的这段话里,我还有几个疑点:第一,五十年代中期我们去大 福里吃饭时,那对老板和老板娘并不老,至多 40 岁吧。他们不能算是“老 夫妻”。第二,那对夫妻,话不多,但因为我们去的次数多了,大家熟悉 了,每次去吃饭,大家总聊几句闲话。据我听到他们说:他们以前是给白 俄家帮佣的,并没有说白俄是开餐馆的。何况,上海的白俄绝大多数都在 五十年代初就全部离开上海了,那么,他们即使开过饭馆,开在哪里,家 秋的朋友还没出生,也不一定会知道。我们 56 年第一次去。就没有见到有 白俄老板了。第三,“三年自然灾害”时,起士林这种著名西餐馆都只供应 “红烧带鱼”了,大福里还能供应罗宋汤、色拉和猪扒的套餐吗?我有点怀疑。但既然他就住在西餐馆同一条里弄里,大概总不会记错。我猜,在 “三年自然灾害”刚开始时,他们还有可能限量发票供应套餐,以后,大概 很快就关门大吉了。反正我把家秋朋友的补充转述在此,以供读者识别。
我所知道的上海第三家名不见经传的西餐馆,是在徐汇区的衡山宾馆里面。不记得餐馆的名字叫什么,可能就叫“衡山饭店”吧。这家饭馆, 我们也只去过一次,所以,到底是西餐馆还是中餐馆也有点记不清了。
这家饭店一定也是经朋友推荐我们才知道的,那时,已经是 65 年的 秋天了。记得饭店在衡山宾馆的高层楼里,要坐电梯上去。衡山宾馆原是 公寓大楼,叫“毕卡第公寓”,每层都是一个个公寓套间,我不知道怎么公寓大楼会允许在楼 里开饭馆?这家餐馆就是把公寓房装潢改造成餐馆的,所以,一间间餐厅 都不大,每间只放几张桌子,餐厅一共有两、三间。
那天我们是去吃午饭的,人不少,我们被请进最里面一间。坐下不 久,就见进来几位客人,其中一人就是以前上海中孚绢纺厂的老板朱勤荪 先生。朱勤荪与我们家是同行,与我三叔祖很熟。而且他们家也住在江苏 路。但我父亲因为从不参与家庭的工商事务,所以与朱先生并不熟。而我 母亲,因为与朱太太住在同一街道,资本家家属开“神仙会”学习时,一起 碰见过。所谓“神仙会”,就是那时创造出来的又一个新名词,意思是:不 劳而获的剥削者家属,通过政治学习,可以改造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人民, 快乐赛过活神仙!朱家的一个男孩与我大弟弟是同学。那天,朱勤荪进来 吃饭时,他身体已经很差了。大概刚中过风,只能用一只脚走路,两边要人扶着,一路跳进来,一副十分狼狈的样子。再过几个月,“文革大革命” 的风暴就刮了过来。“文革”一开始,就传来朱勤荪一家开煤气自杀的消息, 最后只死了父子两人,真是可怜。这次在衡山大楼,就是我们与朱勤荪先 生的最后一次见面。
这家饭店一定也是经朋友推荐我们才知道的,那时,已经是 65 年的 秋天了。记得饭店在衡山宾馆的高层楼里,要坐电梯上去。衡山宾馆原是 公寓大楼,叫“毕卡第公寓”,每层都是一个个公寓套间,我不知道怎么公寓大楼会允许在楼 里开饭馆?这家餐馆就是把公寓房装潢改造成餐馆的,所以,一间间餐厅 都不大,每间只放几张桌子,餐厅一共有两、三间。
那天我们是去吃午饭的,人不少,我们被请进最里面一间。坐下不 久,就见进来几位客人,其中一人就是以前上海中孚绢纺厂的老板朱勤荪 先生。朱勤荪与我们家是同行,与我三叔祖很熟。而且他们家也住在江苏 路。但我父亲因为从不参与家庭的工商事务,所以与朱先生并不熟。而我 母亲,因为与朱太太住在同一街道,资本家家属开“神仙会”学习时,一起 碰见过。所谓“神仙会”,就是那时创造出来的又一个新名词,意思是:不 劳而获的剥削者家属,通过政治学习,可以改造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人民, 快乐赛过活神仙!朱家的一个男孩与我大弟弟是同学。那天,朱勤荪进来 吃饭时,他身体已经很差了。大概刚中过风,只能用一只脚走路,两边要人扶着,一路跳进来,一副十分狼狈的样子。再过几个月,“文革大革命” 的风暴就刮了过来。“文革”一开始,就传来朱勤荪一家开煤气自杀的消息, 最后只死了父子两人,真是可怜。这次在衡山大楼,就是我们与朱勤荪先 生的最后一次见面。
在衡山宾馆吃过饭之后,再过几个月,我父亲也中风了。再接着, “文革”爆发,里弄说我父亲虽然管制被撤销,但还要“争取摘帽”!于是, 十年没有机会再去任何饭店吃饭了。
我想,以前,像大福里、衡山宾馆、燕记这种做私家菜的饭店,在 上海一定不会少。他们不做广告,就靠顾客之间的口口相传,上海又不缺 有钱的吃客,于是,就会有足够的客源了。可惜我孤陋寡闻,只知道这三 家西餐馆。或许别人读了我的随笔,也会讲出几家大家不知道的西餐馆来 吧。
不过,上海以前的西餐馆,即使套餐只有一块钱一客,对一般大众 来说,还是嫌贵,所以去西餐馆吃饭的人远没有去中餐馆吃饭的人多。有 很多人不去吃西餐,不是因为贵,而是觉得不合算。因为同样花一块钱, 在小饭馆吃一顿饭,可以叫三荤一素,外加一碗汤,都不用一块钱。那时, 炒肉片、炒猪肝、爆腰花这种菜,都只有一两毛钱一客。要是在食堂吃饭, 更是只需花几分钱就可以吃饱肚子了。还有很多上海人不去吃西餐,是因 为不懂刀叉怎么用,也不喜欢西餐的口味,觉得这是“开洋荤”,不想去尝 试。所以,在上海,以前很少人会去吃西餐。这就导致,现在知道那时西餐馆的人已经少而又少了。即使是我,因为年龄的关系,所知也是不多的。 再加近来年高体衰,记忆模糊,能说得出来的事情也很肤浅了。我只希望, 我的同龄人中,或许有比我知道更多的,能够给我一些补充,那么,我这 篇随笔也就起了抛砖引玉的作用了。 (全文完)
我想,以前,像大福里、衡山宾馆、燕记这种做私家菜的饭店,在 上海一定不会少。他们不做广告,就靠顾客之间的口口相传,上海又不缺 有钱的吃客,于是,就会有足够的客源了。可惜我孤陋寡闻,只知道这三 家西餐馆。或许别人读了我的随笔,也会讲出几家大家不知道的西餐馆来 吧。
不过,上海以前的西餐馆,即使套餐只有一块钱一客,对一般大众 来说,还是嫌贵,所以去西餐馆吃饭的人远没有去中餐馆吃饭的人多。有 很多人不去吃西餐,不是因为贵,而是觉得不合算。因为同样花一块钱, 在小饭馆吃一顿饭,可以叫三荤一素,外加一碗汤,都不用一块钱。那时, 炒肉片、炒猪肝、爆腰花这种菜,都只有一两毛钱一客。要是在食堂吃饭, 更是只需花几分钱就可以吃饱肚子了。还有很多上海人不去吃西餐,是因 为不懂刀叉怎么用,也不喜欢西餐的口味,觉得这是“开洋荤”,不想去尝 试。所以,在上海,以前很少人会去吃西餐。这就导致,现在知道那时西餐馆的人已经少而又少了。即使是我,因为年龄的关系,所知也是不多的。 再加近来年高体衰,记忆模糊,能说得出来的事情也很肤浅了。我只希望, 我的同龄人中,或许有比我知道更多的,能够给我一些补充,那么,我这 篇随笔也就起了抛砖引玉的作用了。 (全文完)
徐家祯
二 0 二五年三月二十日
于澳大利亚刻来佛寺爱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