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人总在高处,他家也不例外。
山道层层缠绕上去,到后来失去力气,散成岔路细细没入林子,好像一根根手指拢进发间。岔路尽头总是一栋房子,这些房子长的不一样,但都嵌了巨大的玻璃窗,林子里的光被捉进去,然后放出来,如同指尖上贴的美甲亮片,明灭不定。
环山道是本地的风景,陈锦却欣赏不下去,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才从晕车中清醒过来。陈锦回望,山下是无数的屋子,撒豆成兵,想看个仔细,屋子都成了数码照片放大后的像素,模糊不清。陈锦一度怀疑,那些屋子是不是真的能住人,可自己的家就在那里,紧挨着一条公路,在无数马赛克斑点中,是白的,也许是灰的,到底无从辨认。
下午,陈锦从戏剧社出来,听见有人喊自己,扭头看是董子弘。子弘看清陈锦的脸,吃了一惊,说陈锦真的是你,看背影有点像,差点不敢认,从来没见过你化妆,这身旗袍和你真配,像换个人。陈锦只好解释戏剧社排话剧《雷雨》,她扮蘩漪,今天是最后的彩排,身上穿的是演出的行头,衣服还没来的及换。子弘说幸好你参加戏剧社,要是不演戏,你自己都不知道能这么好看吧?陈锦不知道如何应对。子弘倒不怕冷场,自顾自地说,我得好好谢谢你,上学期没少麻烦你,难得碰上,一起吃个饭,你选地方。
陈锦说其实没帮上什么,吃饭就算了。陈锦话没有说死,子弘改口说那天你提起山上的风景,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去我家坐坐。陈锦低头,顿了顿,问是环山道上的房子吗?子弘点头,说对,在山腰上。我正好回家取点东西。我们上去转一圈,看看风景,然后回学校,附近随便吃点,很方便。陈锦犹豫,说会打扰叔叔阿姨,不合适吧。子弘说他们今天不在家,只有我妹妹在,她很宅,只要不去她那个角落就好。陈锦想子弘真是用心,先说父母不在,再说还有个妹妹,可又在房子的一头不用管,这房子在有人没人之间。如果说家里没人,自己未必会答应,子弘那些心思大概全都用在这里,难怪功课成绩总是不高。
陈锦说我还没换衣服。子弘说换什么衣服,又不是面试,不过山上转一圈,很快就回来。其实陈锦满意身上这件旗袍,面料做工都很好,真要去山上那些房子,自己网上淘来的衣服和这件旗袍比起来,怕是没一件撑的起。
说起这件旗袍,陈锦当初还抱怨过。戏剧社排《雷雨》,统共没几个人,导演见陈锦身量长些,派了蘩漪给她。彩排前,导演捧来一件长旗袍给陈锦,薯莨色绉纱,三分袖。陈锦在剧本上做过功课,不满意,说依剧本20年代背景,蘩漪应该穿黑色, 不是长马甲就是大襟立领倒大袖的旗袍,这种扫地旗袍是30年代的,对不上。
导演说咱们业余班子,服化道哪用得着那么讲究,蘩漪吗,不过是个符号。陈锦只好换上,盘起头发,化完妆,走出来亮相,大家赞叹,说这气质,这形象,不就是年轻的蘩漪么。三人成虎,陈锦对着镜子有些恍惚,好像平日里素颜朝天的自己是假扮的,如今化了妆,穿上借来的衣服才显出真身。导演说自己选人果然没错,再三叮嘱陈锦,这旗袍挺贵重,一定要保管好。
子弘见陈锦没有反对,说就这么定了。陈锦看见远处有人朝这里望,子弘在校园是个人物,几个女生群里更是惊天动地,自己和他盘桓下去,难免生出不少口实,忙说我要先回宿舍收拾一下东西,你不用跟着我。子弘说也好,我车就停在北门外,我在车里等你,不见不散。子弘说完,转身走掉。陈锦想补句话也来不及,如今不去也要去。子弘走的干脆,在女人面前从不拖泥带水,陈锦不知道这算不算男人的一个优点。
北门外,子弘在车里,伸出手招呼陈锦。陈锦想子弘的车子这么招摇,不用伸手,一堆车里自己也不会错过。一路上,两人话不多,陈锦其实和子弘不熟,两人总共没见过几次面,只好看车,又怕子弘笑话自己没见过世面,于是向车外的打望,偷空瞄几眼子弘,想起第一次见子弘,就是看他的侧脸。
上学期,陈锦修一门工科方面的课,班上几乎全是男生。正在上课,一个人进门,径直坐在陈锦旁边。陈锦想这个人讨厌,上课迟到,也不知道找个角落藏起来,居然大大咧咧走到前排唯一女生的旁边,生怕不够显眼。
陈锦虽然这么想,还是耐不住好奇看这人,身子细,眼睛长,作为男生,皮肤白的有些不讲道理,此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老师讲的实在无趣,那人看陈锦记笔记,夸陈锦字写的漂亮,笔记条理清楚,下课后,自我介绍叫董子弘,认真请教陈锦一个概念。陈锦画个图,简单解释几句。子弘惊为天人,说自己翻了半天课本都不明白,你几句话,一张图就说的清清楚楚,比老师还厉害。陈锦才知道这人就是本校的达人董子弘,比自己还低一届,据说家里有些钱,却不肯出国,只在本城读大学,也不学商法,偏修工程。
子弘上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好在老师不计考勤。一次下课后,子弘讨来陈锦的笔记,认真的抄写。陈锦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出国读书,学个管理之类的,不是更轻松?陈锦忍着没说家里有钱学工程,真是没苦硬吃。子弘说我大哥就在国外,父亲岁数大,妹妹身体不太好,留在国内总有个照应。自己其实对工程是真感兴趣,从小到大,大家都说我不成器,我要是读个水专业,混个文凭,让人瞧不起。 陈锦听了居然感动,子弘肯这样说真心话,照例自己该吐露些什么作交换。陈锦想起小时候,母亲常拉着自己看山上的房子。陈锦翻出这一点记忆,小心翼翼的和子弘分享。陈锦问你家真在山上?我小时候老想住在山上是什么样子。子弘说是,十多年的老房子,挺破的。陈锦想这就是有钱人的好处,可以大大方方地哭穷。陈锦说山上的风景一定很好吧。子弘说是有点风景,也就这点好处。
又有一次子弘寻了陈锦身边的位子,正襟危坐认真听讲,头发不知道用的什么,硬气的支出棱角,阳光打过来,细细的轮廓印在陈锦的胳膊上。子弘一动,影子跟着动,好像几颗尖尖的小牙在那里咬。陈锦看见,却不肯把胳膊收回来。后来子弘没有动静,陈锦转头看,子弘居然睡着,还流了口水,陈锦笑,怕他的口水打湿书本,四下望望,没人看见,取出纸巾轻快擦了,一时间有种娘带儿子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