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歷史的一百萬人──《九九邉佑^察筆記》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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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沈，但激動的心仍無法平息，一如施明德向民眾下跪，高呼「台灣人民萬歲」一樣，我有至深的感動。以前讀到「歷史是人民創造的」，總覺得是一種空話，現在，我真心的相信了。

１．無法停止的人潮

難以想像的人流，像水一般流出，無法停止。你會以為，反正捷呖偸怯袝r刻表的，只要這一個車次結束，人潮就會先結束，等下一班車。但不是。這一班車才剛剛疏散，下一班車又來了。

人潮，無法停止，流水般淹沒街道。從愛國西路、古亭站、台大醫院站、以及其它的地方，人流不斷湧入。走路的，坐捷叩模?T自行車的，騎機車的…。

你站在捷叱隹冢?粗?俗叱鰜怼＜t色的浪潮已經淹沒了捷叩能噹???肆饕坏╇x開地下鐵，出來到街道，彷彿整個人的精神全都醒來了。只要有人喊出兩個字「阿扁」，就有無數呼應的高喊「下台」！自動的吶喊，自動的聲音，自動的回應。一路上，無法停止。

彷彿悶太久，全台北的人都要喊一喊。有人形容，它彷彿跨年晚會的人潮，但遠遠超出。因為人潮，是從五點多就開始了。但直到八點，人潮還在湧動。

已經難以計算了。捷呔轴醽砉烙嫞?幸话倨呤?嗳f人次，扣除平常的人潮，大約多出一百零七萬人次。但這是到十二點為止，電視報導所估計的。在遊行隊伍停留的火車站前廣場上，還有數萬人在呼喊，在興奮，在無眠的夜晚，吶喊「阿扁下台」。

這還不包括自己坐車、步行來的人。群眾沒有在「府院黨」高層的暴力恐嚇下退縮，他們依然勇敢的來了。而且，他們根本不相信政府的發言，攜家帶眷，父母帶著孩子，青年男女帶著情人，學生自己組織起來，都來了。

倒扁總部宣佈，今夜有百萬人參與。這一點都不誇張。我和另一個朋友相約見面，但在人潮的阻隔下，只能隨著人流移動，約一小時後，才在街道邊見到。他說，三個半小時內，擁擠的人潮走過街道，這種人潮，不是以前黨外時代的規模，而是人挨著人，擠得摩肩擦踵，每一橫排有二、三十人的方式在移動。這是他所見過最多人的一次。我也是一樣。

２．提早出發的智慧

這真的是一個奇蹟！

帶領百萬人遊行，最困難的是如何組織，如何訓練糾察隊，如何維持紀律，如何讓群眾慢慢移動。群眾的自發性配合是非常重要的，但也要有相對的內部組織和訓練，才能有效指揮。這一次，匆促成軍的扁總部可以如此帶領百萬大軍，從凱道移師，遊行到台北火車站前廣場，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以前採訪過一九八九年的北京學生邉樱?催^百萬人大遊行。當時看著百萬人排隊從天安門廣場出發，前面已經動了，後面還不動。因為他們在等待前面的移動，才能出發，整個移動歷時四、五小時。

但今夜，我卻看見一個非組織性的，自發的群眾邉印Ｈ耸亲詣蛹?Y的，卻有非常高的配合度。但倒扁總部相當聰明，他們看見群眾集結愈來愈多，知道非移動前面隊伍，否則後面無法加入移動，於是決定改變原本七點出發的計劃，從六點開始，隊伍向前移動遊行。而陸續加入的人潮，則慢慢隨著移動，進入凱道廣場，再隨之遊行。

可怕的不是前面的人潮，而是後面不斷加入的群眾，直到八點還在拉長的巨龍。原本總部還曾想在圍城完成後，帶領群眾一起唱歌，唱「美麗島」，讓總統府裡面的阿扁聽到，有如項羽聽見楚國的歌聲，心防立即瓦解。然而，這一切已經無法做到，因為人潮多到超出想像，巨龍拉得長到誰都無法知道後面的事，歌聲無法傳唱，只能向前走，以維持秩序為第一目的。

應該說，提早出發的決定是明智的。如果不是提早出發，百萬人將無法疏散，群眾可能因為太擁擠而出現推擠，反而容易衝突。但人潮一旦開始移動，就會自動加入，慢慢移動，以移動的秩序，帶領情緒的移轉。

施明德在結束之後，高喊「台灣人民萬歲」。我覺得非常恰當。真的，這麼主動配合，如此具有高度共識的群眾，太難找了。

３．倒扁的共識

如果沒有到現場，你將很難了解，阿扁是如此讓人民厭惡。在群眾中，你只要喊出「阿扁」二字，立刻就有一大群人配合著大喊「下台」。而且你還不能立刻停止，其它人會等待你繼續喊，直到你自己無力。

你不得不佩服阿扁，因為，一個人能夠在六年內，召喚出數百萬人民厭惡他，這絕對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啊！他所幹的壞事有多少呢？已經罄竹難書。但我在前一段時間，參加一個好書大家讀的評審會議，卻可以做一個說明。

當時，參與的評審都是學校老師與文化工作者，大家選出一本好書名為「一百萬的願望」，寫一個貧窮人家的孩子，如何奮鬥生存下來，並且力爭上游，奮鬥幾年，終於賺了生命中的第一個一百萬元。這是一本勵志的書，可以讓現在困境中的孩子，還抱有一絲希望。但有一個老師說：「唉，一百萬算什麼，你奮鬥幾年，比不上人家的一隻手錶，他們還是別人送的哩！」

一個老師，要存上兩三年，不吃不喝，才會有一百萬收入。一個剛剛畢竟的年輕人，起薪才兩萬多一點，要奮鬥多久？

評審們一起哀嘆。貧困者，上班族，要多久才能存上一百萬？但他們家，竟然可以到鐘錶店去挑，而且不必自己付錢。一個剛剛畢業，才在當兵的陳致中，居然可以開百萬名車，這讓所有的上班族怎麼甘心？在一個那麼多人因為無法活下去而自殺的台灣，這一家人收受賄賂就算了，還連家裡買童書、買尿布的錢，都要報公帳，讓人民為他們家買單，老百姓會沒有怨恨嗎？

至於國務機要費，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任何一個公務員、民間企業職員、教師都知道，阿扁是用假發票報帳，涉及偽造文書，但他可以用什麼「國家機密」為由，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這種撒謊的作為，在歐美國家，早就該下台了。但阿扁居然如此。民眾沒怨氣，才奇怪哩！

這些已經不是什麼三一九案，選輸不甘心這種說法可以解釋了。民怨至此，阿扁卻還在硬拗，完全不知羞恥為何物。倒扁總部掛出禮義廉恥得到民眾大大認同，絕對不是沒有原因的。

４．天意火車站

百萬人遊行的先頭隊伍到達站前廣場的時候，已經是九時半。民眾一起呼口號，所有口號其實只有一句話：「阿扁下台」。

演說，唱歌，歡呼，都無法讓人潮散去，夜雨愈來愈大也沒用，直到十二點，總部唱出晚安曲，民眾才慢慢散開。台北市政府特別加班，捷呓褚箷?_到兩、三點，人潮都離開才結束。但還是有許多人像不忍離開美好的聚會般，在現場非常HIGH。

有些中南部來參加倒扁的民眾，則乾脆躺在火車站，呼呼大睡起來。有人說，來到台北火車站還真是好事哩！有火車站遮風避雨，又有燈光，比起凱道，安全又舒適，多好。

這實在是一個有趣的故事。最初是民進黨為了反制，由台北市議員顏聖冠去申請凱道的集會遊行，但她並無把握，只是想卡住施明德。後來由於台獨基本教義派的台灣社硬要組織反制，才有所行動。然而，顏聖冠的申請卻讓倒扁總部不得不移師。他們傷透了腦筋。本來是申請二二八記念公園，希望離總統府近一點，可以繼續抗爭。但警察局考慮距離民進黨的場子太近，會發生衝突，希望他們改變場地。

當時倒扁總部還申請了站前廣場，最後，考慮到如果參加的民眾太少，進駐站前廣場或許可以吸引路過的上班族和轉車的人們，於是決定移師站前廣場。為了移師，倒扁總部決定發動大遊行，以「圍城」為名，以照亮台灣為核心宗旨，發動螢光棒圍城行動。如此反而激起民眾的參與，才會有今夜的百萬人參加的歷史性記錄。而人潮最後會癱瘓台北火車站，甚至影響台灣未來南來北往的交通，也是最初沒想到的事。

更有趣的是，圍城之後，颱風，夜雨，卻讓火車站變成民眾最佳的避難所。而這個決定，反而是一個明智的抉擇。

反之，次日是台灣社的反制，如果颱風大雨繼續強增，傷到的，會是參加挺扁的群眾。游鍚堃說的「天助阿扁」，反而成為一個魔咒，最後回到阿扁的的頭上。

這是「天意」嗎？天意啊，天意！原本是為了阻止妨害對手的，最後反而幫助了對手。聰明一世的阿扁，最後卻是讓堅持禮義廉恥的人，取得最後的勝利。多麼反諷，卻多麼令人高興！

夜已深沈，但激動的心仍無法平息，一如施明德向民眾下跪，高呼「台灣人民萬歲」一樣，我有至深的感動。以前讀到「歷史是人民創造的」，總覺得是一種空話，現在，我真心的相信了。

歷史，是由民眾創造出來的。未來，是屬於孩子的。

這是這一夜最大的收穫。

（2006年9月16日 凌晨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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