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之后，孙老以中短篇和散文为主，后来结集出版，居然有五卷之多，不能不让人敬佩老人的勤奋和高产。高雪盈读过孙老所有作品，在她看来，孙老后来的短篇写得更出色，人物多样，故事精彩，技巧已臻化境，若说遗憾，也许就是《熔炉》之后，孙老没再写过长篇。
孙老看了眼罗姐，示意她扶自己站起来，众人见状，也纷纷站了起来，孙老清了清喉咙，略微提高声线，“都说中华民族是个苦难深重的民族，远的就不提了…抗日战争是近百年来中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最影响历史进程，也是整个二战中最后结束的胜利…战后，不论是战胜国还是战败国，都有很多优秀的文学作品问世…可是，我们中华民族这段最艰苦，最复杂的历史，却因为种种原因，至今都没有出一部足以流传的文学作品…曾经，我也试着努力过…可我毕竟老了，精力不济，没法完成这个任务，这是我个人最大的遗憾！…我希望--它不会成为中国文学界的遗憾！”
一番话，让高雪盈对面前的老人陡然生出深深敬意：名利双收的耄耋老人，一生除有令世人折服的大量优秀作品，还做过众多出色后辈的引路人，更有着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因此她鼓掌的力气格外大！
罗姐问的问题虽然不多，但众人感兴趣的点几乎都照顾到了，回答完问题，孙老除了接受问候和拍照，更多是为大家签名。
高雪盈带了她一直珍藏，去年才特意托朋友带来，最早一版的《熔炉》来，排在最后，让孙老签名。
轮到她的时候，咖啡馆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孙老坐在白色单人沙发上，当他接过高雪盈蹲下身，双手递过来，明显发黄、陈旧，边角磨得有点毛，书页松散的书，轻缓地放在膝盖上，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笑眯眯地打量她。
坐在孙老身后的师姐凑趣，“孙老，当年谢教授翻译《阑外青山》的时候，我和这个高雪盈总被谢教授派去给您送稿子，不知您还记不记得她？”
老人微微皱了下眉头，又上上下下仔细看看高雪盈的脸，闭上眼睛，再睁开，呣了声，“你就是那个送完稿子就走，从来不和我聊天的小姑娘，我记得那时候你每次来送稿子，都有个小伙子骑车陪你来！对不对！”
高雪盈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只维持脸上的笑，仰脸看着孙老。
师姐哈哈笑，“孙老，您说的那个小伙子现在是我们雪盈老公了！”
孙老得意地撇撇嘴，“那时我就和我老伴儿说，这俩一定成！我记得那小伙子每次在楼下等，不是给小姑娘擦汗，就是给小姑娘打伞，你这个小姑娘呢，为啥不愿意和我这老头子多说几句话啊？就是心上人等你，你着急走呗！”
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更说得高雪盈脸通红，眼睛都不知道看哪好了！
撇到孙老身边的罗姐，高雪盈冲她点点头，却没逃过孙老眼睛，“小罗，你们也认识啊？”
罗姐嗯了声，“雪盈老公现在和范瑞强是同事！”声音不高，语气一反刚才和孙老对话时的爽利，带着点息事宁人，不欲声张的味道。
孙老扭头认真看了眼罗姐，这才提笔写字，签完字，孙老把书原样递还给她。
高雪盈自小买书有个习惯，会在扉页上写下购书的时间和地点。这本写着“19**年*月*日购于**新华书店”，略略浅淡的蓝色墨迹下，如今写着三行粗大的黑字，“高雪盈小友惠存，20**年12月25日于L市 孙嘉澍”
高雪盈兴奋地接过书，轻盈直起身，见孙老笑眯眯地自下而上打量她，嘴里念叨着，“不错不错！小姑娘，还是那么漂亮！”
一句话说得高雪盈觉得这身价格不菲的衣服和化了一个小时的妆太值了。
却见孙老一边夸她，一边微微侧脸冲着罗姐，声线依然高亢，“瞧瞧人家，再看看你，来见我也不好好打扮打扮，存心不让老人家开心，是不是？”话说得像是大家长责备家里自来最得宠的小女儿一般。
罗姐脸上一点没有不高兴，只垂下眼睛，双手扶着孙老慢慢站起来，“雪盈还年轻，我老了，怎么打扮都一样！”
孙老嗤了声，语带不满，“在我面前说你--老--了，丫头，你这是几个意思？”
罗姐看了眼高雪盈，又拍拍孙老胳膊，说出的话带着完全不欲争辩的口吻，“您累了一天了，我送您回去吧，晚了柳阿姨要着急！”
高雪盈和罗姐，师姐一起，把孙老扶上罗姐的车，看着艳红的汽车尾灯消失在细碎的雪粒中，才和师姐一起，回到咖啡店。
Luke已经把咖啡店里收拾好一半了，高雪盈进门看到忙碌的Luke，二话不说，帮着师姐和Luke一起收拾。三个人很花了些时间，才把咖啡店恢复成原来样子。
师姐当然不会放高雪盈立刻离开，指使Luke去后厨热新鲜点心，留她喝茶。
高雪盈其实也有话想和师姐说，自然要留下来喝茶，反正离她和刘旭东约的时间还早。
师姐把高雪盈拉到紧邻后厨的狭小办公室里，拿出自家珍藏的好茶和好茶具，两人各自在双人沙发的一边找到个最舒服的位置，摆开必须要好好聊天的架势。
相熟已婚女性间，聊天内容最热门的前三项从来是：老公，孩子和别人的八卦，当然，这个排名不分先后，全在当时要关注的重点是哪一项。
今天，高雪盈最想知道的自然是罗姐。罗姐从前在国内是做什么工作的？按她今天所见，该是和孙老接触非常密切，甚至私人关系相当好的，难道罗姐也曾是孙老的学生？像？也不像！
师姐几句闲扯之后就把话题引到罗姐身上，“罗姐呀，听说从前在国内是做记者的，专跑文化口，她师傅是孙老的朋友，所以她和孙老特别熟，这次孙老来探亲，要不是罗姐的面子，哪能请到孙老来我这小店？”
师姐这番话解释了高雪盈今天对罗姐所有的疑惑，她自然不会再刨根问底下去。刘旭东高雪盈她们这批技术移民，原来在国内做什么工作的都有，她接触的家庭各式各样，也算是见怪不怪了。高雪盈想更多地了解罗姐这个人，就问师姐，“那你见过罗姐老公吧？”其实她想问师姐知不知道罗姐和她老公是咋走到一起的，这俩乍一看确实不太般配，可今天半天时间，完全颠覆了她最初的印象，嗯，罗姐当初不知会是怎样出众呢？按孙老说的，好好打扮打扮，该是什么样子呢？或者说，罗姐年轻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模样？
师姐喝了口茶，“当然见过，我家老大算是格致中文学校最早的那批了，刚开始每年毕业典礼，罗姐老公都来，哟！你别说，她老公长得可真不错，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你说人家还能挣钱！罗姐这是几世修来的福分，难怪在国内连记者也不做了，这样的老公要是不把紧了，说不定哪天就被人给拐跑了！”
高雪盈喝了口茶，附和着点点头，“我见她老公第一眼也是这感觉！唉！师姐！你说罗姐咋那好命啊！要啥有啥，刘旭东去过罗姐家，说那才叫豪宅呢！”
高雪盈和刘旭东现在虽说都有稳定工作，但能达到罗姐的生活水准，真不是简单努把力就行的事！师姐呢，虽说挣了点钱，可点灯熬油，挣的全是辛苦钱，也和罗姐比不了。
浓郁的黄油香飘来，Luke端着新烤好的点心进来，他把点心放在高雪盈面前，顺手端起师姐茶杯，一口喝干，又倒满茶杯，开口，“那个罗姐有什么好羡慕的？”
一句话，说得兴致勃勃的两人一头雾水，师姐知道的，Luke 自然也知道，高雪盈有些不解的问Luke，“你啥意思啊？”
Luke看着师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师姐啧了声，“说吧！雪盈又不是外人！”
Luke 看看师姐，又看看高雪盈，才开口，“昨天啊，我去送货，出来的时候，正看见罗姐老公和一个女的在一起。”
师姐嗤了声，打断Luke,“也许人家在谈业务什么的，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一定不干好事啊！都说女人爱八卦，要我说，你们男人八卦起来，更没边儿！”
Luke 摇摇头，“你听我说完啊！我停车的地方在酒店对面的咖啡厅外，罗姐老公搂着那女的，那女的也恨不得长在罗姐老公身上，两个人脸贴着脸说话，看着关系就不一般！”
Luke说完，三个人都沉默了。
有点钱的男人出轨，眼下算不得什么新鲜事，何况罗姐老公不但有钱，长得又招人。以罗姐如今的年龄相貌，能嫁这样的老公，过这样的生活，也算不得吃亏，但不知为什么，高雪盈听了Luke的话，心里很不舒服，她说不上来，是因为对罗姐今天多出来的夹杂了欣赏的了解，让她感觉不舒服，还是同为女性，遇到男人出轨，都会忍不住加以谴责，反正等刘旭东来的时候，她比往日沉默。
以刘旭东对高雪盈的了解，这种场合过后，肯定是喋喋不休地从她入场说到离场，每个细节都不会放过。
开了会车，刘旭东只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背碰了碰高雪盈的脸，半真半假地问，“领导都见到偶像了，咋看着这么不开心啊？”
高雪盈叹了口气，把Luke的话原封不动跟刘旭东说了。
刘旭东听了高雪盈的话，把紧方向盘，专注开车了。
雪依旧下着，不大，沙沙地打在车窗上，雨刷开在中档，不快不慢地在车窗上扫出一片规则的扇形，透过玻璃看出去，能看见街灯接连不断闪过的晕黄光亮，稍远处的世界就不那么清晰了。
直到开过两个红绿灯，高雪盈见刘旭东都没开口，调侃道，“怎么，我说你亲师兄，你不高兴了？嘁…你们男人啊！几千年了，一点没进化！”
刘旭东瞥见了远远亮起的黄灯，点着刹车，放慢车速，在红灯前缓缓停下，不屑地轻轻哼了声，“我听到的，可是早年罗姐出墙在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