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晶硅(polysilicon)是太阳能电池板的主要材料，几乎全部来自中国大陆(下图 THE AMERICAN PROSPECT)。而大陆西部的新疆地区，又是多晶硅的主产区。今(2021)年6月，美国政府出于人权考虑，禁止进口大陆新疆地区包括多晶硅在内的产品。这样一来，情况有点尴尬 – 如何确定进口的多晶硅不是在新疆地区生产的？如何避免中国多晶硅因剔除新疆厂家而出现僧多粥少，价格猛涨的情况？在通胀连续三月看涨的形势下，掌管经济的财政部长耶伦和商务部长雷蒙多(Gina Marie Raimondo)的政治智慧将经受考验 – 人权与美国企业的利益。不过，那些都是部长们的事儿，用不着咱小民操心。今儿个咱来掰扯掰扯中国大陆是如何成为世界主要多晶硅生产国的。
说起中国大陆的太阳能产业崛起，就必须要提施正荣这个人。因为正是他在2001年，创办了大陆第一家大型太阳能电池板公司尚德(Suntech 下图 flickr)。顺带说一句，施正荣毕业于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UNSW)光伏与可再生能源工程学院,并获得太阳能技术博士学位。2005年尚德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筹集了超过4亿美元的资金。有技术，有钱，也有(中国大陆)市场，踌躇满志的施博士感觉实现自己抱负的时候到了。可当公司开始向生产厂商订购太阳能板原材料多晶硅时，得到的回复就两字 – 售罄。闻讯后，施博士立即飞到彼时世界顶级生产商所在地美国，可所见公司销售部均告诉他：全球多晶硅短缺。如果现在立刻下单预付定金，可以在两年后得到产品。因为厂商必须扩大生产设施，然后才能扩大生产。
好家伙，两年，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投资人还在等着回报呢。在疯狂的高价格的刺激下，尚德决定建立自己的供应链。尤其重要的是，施正荣和他的尚德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样一个的信息：大陆第11个五年经济计划中可再生能源和清洁能源，特别是太阳能将成为一个战略重点。大陆地方政府以各种优惠政策扶助支持可再生能源和清洁能源企业 -- 吸引初创企业入驻工业园区，头三年免税，免费获得土地，国有银行的数千万美元的贷款(下图 Energy Iceberg)。天时、地利、人和，尚德全都有了。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至少对初创可再生能源企业尚德来说是如此。即便形势如此大好，尚德自产多晶硅还存在一个短板 -- 优质多晶硅的制造技术。
当然，尚德人知道生产优质廉价多晶硅的秘方就是西门子工艺(下图 Google Images)。西门子工艺是一种复杂的、有时还很危险的制备多晶硅的化学方法。知道又怎样，你不会啊！而且人家还不卖。不过，通过购买各种多晶硅制造设备，包括尚德在内的大陆公司逐渐地了解了西门子工艺部分，也能正常生产多晶硅。但是，遇到重大技术问题时，仍然需要高薪聘请德国专家排难除障。毕竟大陆国人对西门子工艺的理解可能是一知半解，也可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即使知其所以然，也可能一叶障目，以偏概全。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对此包括尚德在内的大陆多晶硅制造公司有切身体会。自己没有核心技术，一时半会儿也不能破解，似乎就只好让外国专利商“教”咱们了。可是，甘心吗？当然不。怎么办？没别的什么诀窍，一边自己死磕，一边等待机会，用财富(金钱)换技术。市场经济，钱不是万能，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滴。对此，尚德懂，深谙金钱魅力的大全集团更懂，而且还玩得倍儿溜，连好些老牌西方资本市场的玩家都自叹不如。
大全集团(Daqo Group，中文简称大全 下图 Yumpu)是一家生产电子产品的私人企业。在专注电子产品主业的同时，其掌舵人还四处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发财机会)，因为只有自己的腰包越来越鼓，压力感觉才会退减，说话才有底气。大全董事长徐广福很早就认识到太阳能领域有发展前(钱)途，也发现大陆生产厂家不掌握多晶硅生产技术。因此大全开始尝试从美国、日本和德国购买多晶硅专有技术。但由于国际限制，大全的苦苦寻觅直到2005年才有了结果 -- Poly Engineering SRL这家欧洲公司终于愿意提供相关技术。
Poly Engineering SRL是一家意大利咨询公司，其创始人乔瓦尼·马兰戈尼(Giovanni Marangoni)博士曾担任美国一家硅片制造商的董事，握有多晶硅生产核心技术。2006年8月，大全与Poly Engineering SRL签署了一份独家技术转让协议。接下来的一个月，大全的第一家生产多晶硅的工厂破土动工(下图1 daqo)。马兰戈尼博士从工厂建设、生产工序、再到产品质检的多晶硅制造技术全流程事必亲躬，逐一把关，让大全工厂成功生产出合格的产品。之后，大全迅速扩大再生产 – 聘用大批科技专业毕业生、不断精进生产技术、利用大陆产业政策、和在全球的销售市场。傻子才会放过这些赚快钱的机会。如此这般，大全迅速发展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太阳能多晶硅生产商之一。马兰戈尼本人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如果没有他的支持，大全将“无法达到目前的产能。”的确，包括大全在内的一众大陆多晶硅生产厂商掌握了技术，又有资金、人才和市场的天时地利，很快就发展起来。不，更准确地说，是飞起来。因为这些私人企业家有着创业者的极度饥饿感，发现机会如饿狼见到猎物般的一哄而上，抡是把多晶硅做成了白菜价，让西方竞争者苦不堪言。中国有一句俗话千真万确 --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曾几何时，多晶硅还是美、德、日手中奇货可居的高科技产品。快进至今日，全球10大多晶硅生产厂商中，已有7家是大陆企业，包括#1的通威公司(下图2 SAUR ENERGY)。而曾经执掌牛耳的美、德企业，除一家德企(Wacker)和一家美企(Hemlock)外，多在为活下去苦苦挣扎，或者就早已RIP。据行业研究机构专家Johannes Bernreuter预测，大陆多晶硅生产将在后2-3年内占据世界90%的市场份额。
当然大陆也有短板 – 多数多晶硅厂商在新疆设有生产基地。虽然那儿有许多对生产有利的条件 -- 大量廉价电力，大量土地，和充足的阳光，但那儿生产出来的多晶硅可能销售困难，因为美国因违反人权而禁止进口新疆商品(下图 Google Images)。那么，大陆真的会在3年内拿下全球90%的市场份额吗？谁也不知道。
最后回到本文开始时提及的那位最先吃螃蟹的施正荣博士和他的尚德。2008年1月，是尚德电力最荣光的时刻 -- 股价上涨至90美元。可仅仅5年之后，尚德即宣告破产。可怜施正荣花12年构筑的光伏梦，一觉醒来繁花落尽终成空。无论是西方大厂还是施正荣的尚德案例证明，握有市场先机固然重要，如果不持续努力，也会晚节不保。的确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就几年。
参考资料
Feng, E. (2021). How Did China Become The World's Dominant Polysilicon Producer? KWRG. 链接 https://www.krwg.org/post/how-did-china-become-worlds-dominant-polysilicon-producer
Pickerel， K. (2021). No avoiding it now: Soon the Top 4 polysilicon manufacturers will be based in China.Solar Power World. 链接 https://www.solarpowerworldonline.com/2021/05/no-avoiding-it-now-soon-the-top-4-polysilicon-manufacturers-will-be-based-in-chi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