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头村雷氏三代在昆士兰接力经营“义合号” ——澳档中山籍华商企业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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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头村雷氏三代在昆士兰接力经营“义合号”

  ——澳档中山籍华商企业个案             

香山(中山)县良都渡头村的雷宜惠(Louie Yee Way),大约是大清咸丰年间出生之人,早在一八九十年代便来到澳大利亚发展,于昆士兰省(Queensland)北部滨海重镇汤士威炉埠(Townsville)登陆入境。立足后,他去到西距该埠不到一百公里的矿镇车打士兜埠(Charters Towers)发展。车打士兜早在一八七十年代初便发现金矿,是昆士兰北部规模较大、开采时间较长的金矿场。虽然这里从一开始就限制华人进入淘金采矿行列,但仍然有大量华人聚集该地,寻找商机和营生,主要从事菜园业和商品零售业,包括旅店和餐饮。从一九○八年该埠华商及其他各业人士一百多人积极参与捐款赈济广东水灾的数据看,当时该埠华民人数之众,可与汤士威炉埠和坚市埠(Cairns)之华民人口相媲美。

大约在一八九十年代后半期,雷宜惠在车打士兜埠开设了一间杂货商铺,名为“义合号”(Yee Hop & Coy),从事商品批发、日用杂货零售,也兼营果蔬销售。到一九○一年澳大利亚联邦成立后,他便申请成为了澳大利亚的长期居民,可以申请回头纸返回中国探亲。[1]自一八九十年代开办以来,义合号经营得法,颇有斩获,财务状况良好。车打士兜埠医院的初建和维持,每年皆需要得到当地由一定身家的商界和民众捐款支持,才能更好地服务当地。而雷宜惠自一九○五年起,其在医院的捐款,当地报章都会将其名字予以刊布。[2]显示出其具有一定的财政自主,可以参与当地公益活动。其财政自主的另一个例子是,在一九五年拒约运动捐款[3]、一九○八年的广东水灾捐款[4]和次年的大清海军捐中[5],他的名字列在捐款人的前列。当时报章通常都是按照捐款多寡来排名,雷宜惠排名在前,表明其捐款的数额排得上号,因为能捐出一镑,算得上是数额较大者,也表明在财务上比较充裕,有余力提供捐助。一九三十年代初,义合号的年利润率大致在二百至三百镑左右。

鉴于雷宜惠来澳时已届中年,在家乡已有家小,其中的一个儿子雷阿辉(Louie Ah Fay),出生于一八九○年十月十一日。从后来雷阿辉的英文签名来看,他早年曾接受过一定的英文教育。也就是说,雷宜惠来澳经营义合号商铺,每年都会有相当银钱汇寄家中,除了能赡养家小,还能给子女提供较好的教育,包括英文训练。在这样优渥的家庭里成长,雷阿辉自然也按部就班地在未及弱冠的年纪结婚,陆续生养有七个子女,最小的孩子是在他出国后的次年出生。一九三三年,来澳已经三四十年的雷宜惠想要把在澳生意传承给儿子,回国养老,便以回国探亲,生意需要有人代为打理为由,向澳洲内务部申请办理儿子雷阿辉前来接替他经营。当时澳洲的政策是,华商经营达二十年以上者,如需回国探亲,可以申请海外人员(亦即自己的子侄辈或亲戚等)前来作为代理,以一年为期,到期可展延,通常可延三年以上。雷宜惠利用这一政策,安排儿子前来接班。

一九三三年八月二十一日,雷宜惠通过中国驻澳大利亚总领事馆向澳洲内务部申办雷阿辉的入境签证。因其在车打士兜经商多年,当地警方对雷宜惠较为熟悉,认为他财务状况良好,值得信赖。内务部据此也在九月底批复了雷阿辉的入境签证。接到签证后,雷阿辉便根据父亲的安排,去到香港,搭乘从那里启航的“太平”号轮船,于多年十二月七日抵达汤士威炉港口,入境澳洲,转道去往车打士兜埠。雷宜惠在儿子抵达后,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带其熟悉情况,见习经营。一九三四年月二十日,雷宜惠在汤士威炉埠搭乘同一艘“太平”号轮船驶往香港,转回家乡,由此就留下雷阿辉代其照看商铺。实际上,以雷宜惠此时七十几岁近八十岁的年纪,此一去显然就是回家安度晚年,已经无力再返回澳洲了。而留下来照看商铺的儿子雷阿辉,事实上也已经从父亲那里拿到了商铺一半的股份,另一半仍由雷宜惠拥有,显然也是作为其退休的费用来源。由是,雷阿辉自抵澳代父经营商铺后,便一直呆了下来,维持义合号商铺的经营和发展。到一九四○年时,商号的年营业额已达五千多镑,显然是经营得法,生意兴隆。[6]

雷兆业(Louie Chew Yip)是雷阿辉的三子,也是在良都渡头村出生。在其首次申请赴澳的材料中,他的出生日期是一九二二年六月五日;但在其日后如今申请材料中,其年龄改小了一岁;而据其女儿填写的入籍申请表,他的出生年份是在一九一七年。很大可能后一说法才是其真实的出生年份,而申请来澳时把年龄改小,最主要原因可能是为配合申请入境签证。

可能因家境良好,雷兆业自进入学龄便接受良好教育。一九三七年七七卢沟桥事变,日本全面侵华,中国也举国抗战。为免战火影响其学业,当年九月份,家人将雷兆业送到澳门读书,为其办理注册入读逸仙纪念中学念高中,主修农科。经三年学习,成绩合格,于一九四○年六月毕业。

就在儿子在逸仙纪念中学毕业前后,雷阿辉便紧锣密鼓地安排儿子前来澳大利亚留学,以便在其来到后,能效法父亲的做法,将儿子留下来代为经营管理义合号商铺,自己回乡探亲。按照澳洲《中国留学生章程》的规定,十四岁至十九岁之间的中国学生赴澳留学,需提供具备基础英语学识能力的证明。于是,雷兆业在毕业前夕,于五月二十一日从逸仙纪念中学校长那里拿到了推荐信。收到上述推荐信后,雷阿辉于七月十六日具结财政担保书,并以监护人的名义填表,向中国驻澳大利亚总领事馆申请儿子雷兆业赴澳留学的护照和签证。他以代父经营的义合号商铺作保,承诺每年供给膏火一百镑,以充儿子来澳留学期间所需之学费、生活费、医疗保险费和其它的开支,要将其安排入读车打士兜埠的襄马剌加厘治学校(Thornburgh College)念书,后者也提供了一份录取确认信,对雷兆业进入该校学习表示欢迎。

收到雷阿辉递交上来的材料后,中国驻澳大利亚总领事保君建在检查时发现,少了一份其子雷兆业手写的英文抄件,无法让人判断其英语程度如何,便与其联络,询问此事。直到这时,雷阿辉方才明白自己事先没有问清楚,把这事儿忘了,但他表示其子学过英语,而且程度不错;为此,他请求保总领事向内务部说明此事,先受理这份申请并尽快核发签证给他的儿子,而他也会赶紧写信回去,让雷兆业用英文手书一信寄过来以备检查。这一联络通信,往返折腾了两个月之久。对于雷阿辉的要求,保总领事认为合理,便于九月十九日致函内务部秘书,为雷兆业申请留学签证,同时也将上述雷阿辉的要求附上,并保证雷兆业具备了一定的英语学识能力。为此,他希望内务部秘书尽快审理此项申请,以便能够早日核发留学签证给这位十八岁的中国青年。

事实上,内务部秘书也是很配合的。九月二十五日,他便指示海关按照流程就此申请提供相关的报告。汤士威炉埠海关接获上峰指示后,按照惯例,要找出监护人在签证申请人出生前后的出入境记录,但令他们沮丧的是,怎么也无法查到雷阿辉在一九二十年代初期有过出入境的信息,便于十月十五日直接写信给其本人询问,请他提供抵澳后有几次出入境,并请提供出入境时乘坐的是哪艘轮船,最好能提供船名。可是雷阿辉是直脾气,接到上述信函后立即回复说,自抵澳至今,他根本就没有回去过中国探亲,而因为没有出入境,自然也无法提供船名。由此看来,雷阿辉的英语确实不错,显然在出国前也已经接触过英语,并在这方面有过历练。接到上述回复,汤士威炉埠海关还没有回过神来,以为是这位监护人要保护隐私,不愿意配合,遂于十一月二十日再次致函,耐心地重复上述问题,请其配合予以回答,并希望他能去到海关办公室当面一聊,以解决上述问题。五天后,雷阿辉复函,还是给予同样答复,并表示即便去到汤士威炉海关办公室,也无法对此提供更多的资讯。直到这个时候,海关人员还是认为雷阿辉是在回避,不直接回答问题,准备向上报告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同时,也请警务部门提供一份有关监护人的品行报告。

很快,车打士兜埠警察派出所就在十二月三日提供了所需报告;看完后,海关人员才终于回过神来。报告显示,雷阿辉是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七日抵澳,持的是工作签证,作为其父雷宜惠的替工,在后者返回中国探亲期间,代父经营义合号商铺。只是雷宜惠自一九三四年初回国后便一直没有返回澳洲,雷阿辉便一直呆了下来,当然每年都要申请展签。在过去数年间,其邻里关系融洽,口碑甚好。由是,海关人员方才明白何以无法找到在一九三三年之前与其相关的出入境记录,因为那时他根本就不在澳大利亚,而是在中国。如此,他与雷兆业的父子关系就毋庸置疑。于是,海关在十二月十八日将上述情况报给了内务部秘书。而也就在同一时间,雷兆业的手写英文信也寄到,保君建总领事便将其转寄给内务部秘书。

经过内务部几位不同层级官员的商讨之后,达成共识,认为雷阿辉只是临时工作签证持有人,不是在澳长期居留或归化澳籍的华人,因而不符合《中国留学生章程》中监护人和财政担保人的条件。于是,一九四一年二月五日,内务部秘书复函保君建总领事,否决了雷兆业的签证申请。

保君建总领事接到上述拒签函后,不太接受这一结果,认为雷兆业的申请材料齐全,最后其手写英文信也显示出具备了一定的英语学识能力,且雷阿辉经营老字号的商铺,财务状况良好,不批给这位中国青年入境签证是没有道理的。他于二月十三日发函诘问拒签理由,并希望重新考虑核发签证给雷兆业。二月二十一日,内务部秘书复函,说明是因雷阿辉不具有监护人和财政担保人的资格,才导致拒签。换言之,非永久居民是不能申请其在乡子女前来澳洲留学。如果此次申请由在国内探亲的雷宜惠提出,则结果就会不一样。保君建总领事得知原因,知道事不能为,便将结果告知雷阿辉,而后者得知理由,亦无话可说。[7]此时已经回国多年的雷宜惠是否依然健在都是未知数,故以留学途径赴澳之事已不可为。

但雷阿辉并没有放弃,还需要设法办理雷兆业前来接续经营,传承生意。不过,一九四一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海路遮断,一般民众无法在太平洋上来往。直到战争结束后,航线重开,雷阿辉再消费自己前来澳洲的故事,将儿子雷兆业办理去到澳大利亚。

一九四七年,汤士威炉埠的威尔森·阮与葛罗士律师行(Wilson, Ryan & Grose Solicitors)作为代理,申请雷阿辉继承雷宜惠在澳洲的商铺及其经营权。作为一间自十九世纪末便已开设的商铺,义合号已经在此营业长达五十年之久,算得上是老字号企业。按照战前及战时内务部的规定,凡经营达二十年以上的华人企业,年营业额超过二千镑以上者,可以传承给其从中国申请来的亲人或者替工继承[8]。现在雷宜惠已逾九十岁,十余年前返回中国家乡探亲,迄今未能返回澳洲,现在也因年事高,无法适应航海和长途旅行,事实上已经无法返澳,故而申请由雷阿辉继承经营。移民部接受上述申请后,了解到义合号在一九四五年的财政年度年营业额为八千三百五十镑,一九四六年下降到六千三百三十二镑,到一九四七年,虽然年营业额统计结果尚未出来,即便再下降,但也会远超上述二千镑的要求,因而批复了上述申请。由是,雷阿辉的签证一次性地获批五年,即从一九四七年七月一日起算,有效期到一九五二年六月三十日。有了这样的身份,届时再申请展签,就可以是另外的五年签证,或者直接申请永久居留。事实上,这也是当年许多老字号的华人商铺得以留存下来并有后人留居在这块土地上的一个原因。

在这种利好的情况下,雷阿辉便决定回国探亲,毕竟他自一九三三年底来到澳洲后,已经十几年未曾与家人见面。但要回国,其商铺就需要人代为经营管理,他便想将儿子雷兆业申请过来作为他的替工,在他回国探亲期间,代为管理义合号商铺。他随即将此想法告诉中国驻雪梨总领事馆,由后者代为提出申请。十一月五日,中国驻雪梨总领事吴世英致函移民部秘书,将雷阿辉的申请和盘托出,并表示雷兆业在上次申请赴澳被拒之后又去到香港接受英语教育,仅就语言而言,他都具备了条件和能力代父管理商铺,希望移民部能尽快批复。由于各方面的条件都具备,这一次的申请很顺利,移民部在一九四八年一月九日正式批复了上述要求。

经过一番准备,半年之后,持有中国外交部特派两广特派员公署当年五月十日核发的护照(号码是418650,并且他也在护照上把自己的年龄改小了一岁,变成了一九二三年出生),雷兆业搭乘从香港启程的“彰德”(Changte)号轮船,于七月四日抵达昆士兰省北部的港口坚市埠[9],由此入境后再乘车南下,抵达四百多公里之外的车打士兜埠。他此次准备在澳工作五年,签证每次有效期一年,可逐年申请展签。

雷阿辉早在一九○七年便结婚,长子在其结婚之年出生,已经去到秘魯发展,二子于一九○九年出生,已在香港营生;大女儿一九一一年出生,早已出阁。其后是儿子雷兆业,在其之下还有两个女儿,分别是一九二五年和一九二七年出生,也已嫁人,而最小的儿子是一九三四年出生的雷兆高(Louie Chew Kao)。雷阿辉从中国探亲回来后,便于一九五○年将小儿子办理到车打士兜埠读书,进入此前他拟安排雷兆业留学的襄马剌加厘治学校就读。四年后,雷阿辉申请将儿子雷兆高的学生身份改为商业签证,进入义合号帮工,成为义合号的一员。一九五七年,雷兆高与英国裔的Janice Laura Nelsson结婚,归化澳籍。一九六一年,雷阿辉也归化入籍。[10]

在刚入境及第二年所填写的表格上,雷兆业写的是未婚,但到第三年,他就写上了已婚。[11]实际上,他在一九三九年便与娘家在石歧的马彩芬结婚,并分别在1941年、1944农和1948年生养了长女雷拔真、儿子雷浩超和幼女雷浩琪。在兄弟雷兆高结婚后,雷兆业便从义合号商行退出,自己经营另一家商号。一九六四年,他先把儿子浩超和幼女浩琪申请到澳洲读书,跟自己住在一起;到一九六七年又把已在香港的长女拔真叶办到了澳洲,以及申请将妻子马彩芬从中国办到澳洲团聚[12]

一九四○年七月十六日,雷阿辉填表向中国驻澳大利亚总领事馆申请儿子雷兆业赴澳留学的护照和签证。

一九四○年五月廿一日,澳门逸仙纪念中学校长出具的雷兆业推荐信。

一九五○年入境登记表上的雷兆高。

一九五八年时的雷兆业。

一九三九年时的雷阿辉。

一九四八年时的雷阿辉。

粟明鲜  2024/6/3


[1] Certificate Exempting from Dictation Test (CEDT) - Name: Yee Hop - Nationality: Chinese - Birthplace: Canton - departed for China per KUMANO MARU on 29 April 1907, returned to Townsville per TAIYUAN on 15 March 1909, NAA: J3136, 1907/137。该档案显示,雷宜惠应该是一八五四年出生。

[2] Northern Miner (Charters Towers, Qld.: 1874 - 1954), Friday 10 March 1905, page 4.

[3] “澳洲拒约”,《东华报》1905年12月9日,第五版。

[4] “粤省水灾捐款”,《东华报》1908年9月26日,第八版。

[5] “车打士兜埠华侨热心海军捐”,《东华报》1909年7月17日,第六版。

[6] Louie, Ah Fay, NAA: J25, 1958/2290。

[7] Louie Chew Yip - Student exemption [0.5cm], NAA: A433, 1947/2/5670.

[8] 详见:Arthur Sue Kee - Student passport - Business exemption, NAA: A433, 1946/2/4202。

[9] Chew Yip Louie - Chinese (substitute) - arrived 4 July 1948 in Cairns aboard CHANGTE, NAA: BP210/2, CHEW YIP L。

[10] LOUIE, Kao [known as Robert or LOUIE, Chew Kao] - born 1934 Canton, China - Nationality Chinese [arrived Cairns on the CHANGTE 13 September 1950]; wife NILSSON Janice Laura, J25, 1959/2223.

[11] Yip, Louie Chew born 1923 - nationality Chinese - arrived in Cairns on CHANGTE 4 July 1948, NAA: BP9/3, CHINESE YIP L C。

[12] Louie Chew Yip (Phillip), wife Mar Choy Fun and children Louie Ho Chew [son known as Phil], Louie Ho Kee [daughter known as Kaylene], Louie Bat Chen [daughter][father of Louie Chew Yip - Louie Ah Fay], NAA: J25, 1966/2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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