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维
老曾是我原来在政府工作的同事，人不高，胖胖的，总是笑眯眯的。当年我二十七
八，年轻后生。他四十四五，年富力强。
在提倡知识化，年轻化，科技化的形势下，我和一批有几年工作经验的理工科大学
毕业生一起被招聘进了政府。老曾比我稍为早进来几个月，与我们不同的是，他只
读到高中毕业。在当时文凭至上的时候，没有两把刷子是不可能进政府的。老曾不
但进来了，还是处长，秘书长甚至副省长的得力助手。他原来在工厂，外事局工作
多年，很有经验，又多才多艺。字写得好，文章写得也好。尤其对政府各类行文格
式很熟，还可以画几笔。朋友多，人脉广。来我们这个涉外新处使老曾如鱼得水，
才华尽显。大概是多年怀才不遇，突然被领导如此重用，老曾非常感激。自己用毛
笔提了一个小条幅压在桌子上的大玻璃板下：
“自勉：老马已知黄昏近，不用扬鞭自奋蹄”。
说自己是“老马”有点言重了，不过那种“自奋蹄”的精神确实是让人感动。天天
来得很早，走得很晚。处里大部分事都是他在打理，不是我们不愿意干，而是他太
能干。
记得有一次，领导要出国，买了一个一尺多高的陶瓷艺术品做礼物。但当时厂家没
有与其配套的包装。用什么东西包装成了问题，而且领导第二天要走，几乎没有时
间在上街慢慢找了。
这难题交给了老曾。老曾想了一下，马上去买了一个大小合适的纸盒，加上几张包
装纸。回到办公室，拿着剪子，左裁一下，右剪一下，用胶水将裁剪好的包装纸贴
上纸盒。再用毛笔在上面画上花草，用毛笔写上几句古诗词。一个极具中国特色的
礼品盒就做好了，解了领导的燃眉之急。
老曾常常将这类我们称为“救火”的事做的很漂亮。
老曾事情多，走路都是急匆匆的，平常几乎没有时间和我们说话。偶尔有点空闲时，
他就点上一只烟，和我们聊上几句。慢慢也知道他过去的坎坷和努力，感觉他真是
不容易。刚开始老曾有时流露出一点因为历史原因没有读大学的遗憾。虽然我们几
个大学生都很佩服老曾，没人有任何骄傲的情绪，但老曾有时还是在不动声色地观
察我们。过了一段时间后，老曾对我说：“你是一个坦荡的人。为什么呢？我观察
过几次，你在办公室看与工作无关的书时，如果处长进来了，你不像一般人马上把
书放进抽屉，而是任它放在桌子上。这很不容易”。他倒是心很细。我确实是这样，
因为我不愿意躲躲闪闪的做人。
不过我不注意小节，桌子上常常比较乱。说话也不是很谨慎，有点大大咧咧的。老
曾对我的这些缺点也经常善意指出。而我一般都口头上虚心接受，可是过一阵又故
态复萌。老曾也不生气，他知道我就是这种人。后来他告诉我，他发现我这人虽然
不拘小节，小事上有点马马虎虎，但是大事上头脑还是很清楚的。
天天朝夕相处，彼此越来越多了解了。一天老曾对我说：“我送你一幅对子”。说
完，拿出纸笔，成竹在胸的样子，毛笔一挥，一行潇洒的行草跃然纸上：
“赠乐维：诸葛一生为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
等墨汁一干，他递到我手上。我很感动，难得有人这么评价我。而且还用这么美的
句子和这么漂亮的书法。很多年我多将这条幅收藏在我的箱子里，有空就拿出来看
看。后来出国，急急忙忙的，条福忘了带出来。结果不知家人弄到哪里去了，很对
不起老曾。不过老曾的话却已经印在了我的脑海里了。
有一次老曾谈起，他去算过命，说他命不太顺，没有什么大前途。但欣慰的是，算
命先生说他“老来衣食不用愁”。
现在看来，这不就是我们在美国奋斗的最高目标吗？
我们在政府相处了近三年，后来各奔东西。我来美，他后来也调走了。联系基本就
中断了。这次回国前，通过朋友找到了老曾的电话，给他打了电话，说到长沙一定
要见面叙旧，不见不散。
那天是坐车到长沙，刚到宾馆，一下车，就见到了早就等候的卓群和老曾。卓群也
是我的朋友，一直在经委工作，年纪比我稍小，现在已经是经委的领导了。当时我
们都是单身汉，我常常晚上在办公室看书，他经过时总喜欢进来和我聊天。十几年
没见，卓群发福了而老曾竟还是老样子，只是稍稍胖了一点。大家一起吃了饭，谈
了别后的生活，和一些朋友的近况。我知道老曾后来调到别的部门工作，当过正处
级主任。前几年退休了，但还在发挥余热，用他的话说是“帮忙”。还是忙得很。
以老曾的能干劲，就是想休，怕别人也不让。也好，这样的退休生活很丰富很充实。
饭后卓群忙他的去了。老曾说晚上带我看看长沙。
当晚老曾就开着私家车带我冒雨逛长沙。到处高楼大厦，彩灯闪烁。“这里是过去
的五一路”，“这里是袁家岭”，“这里是过去新华削面馆” 。。。。。。老曾一
边开一边介绍。我努力寻找着记忆中的长沙，可是连过去的影子都没有了。 透过车
窗望着车外雨中的灯红酒绿，我迷失在长沙的雨夜里了。
过了两天，老曾叫来过去的同事们和我一起去芙蓉宾馆吃饭。见到了小刘，燕子，
小杜等。虽然大家都已人到中年，而且都是处长，或处级干部了，见面却还是叫过
去的小名，显得很亲切。
久别重逢，大家都很高兴。聊起过去，感慨人生，小孩教育。难得的聚首，难忘的
友谊。我谈了去美国经历，他们谈了在中国生活工作的变化。大家都觉随着时间的
远去，朋友之间的友谊却更深了。大家来相会，就说明大家都很珍惜过去的友谊。
这时只听老曾说：“以我一生几十年的经历，我对‘什么是朋友？’总结了几句话，
想念给大家听听”。大家当然洗耳恭听，老曾则一字一句的念道：
什么是朋友？
朋友是
人生的财富，
事业的夥伴，
生活的良师，
精神的港湾。
以我对老曾的了解，这是他从内心深处发出的感慨。大家都说老曾总结得好。
正当我还在反复品味老曾的警句时，老曾又说话了：“虽然朋友重要，但是交朋友
还要有原则，不能无原则地交”。
什么是“交朋友的原则”呢？老曾说：
不要巴结有权的，
不要讨好有钱的，
不要嫌弃可怜的，
不要拒绝有缘的。
不愧是老曾，几句话很精辟也很有骨气，后两句还特有新意。
照老曾的话“不要拒绝有缘的”，我很高兴在人生的旅途上和老曾这样的朋友有缘。
这样的朋友，当然是我“人生的财富，生活的良师，精神的港湾”。求之不得，那
会拒绝呢？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老曾今天不但“老来衣食不用愁”，还活得有滋有味的。而今
我都过了老曾的“老马已知黄昏近”的年龄了，我也得向老曾学习，“不用扬鞭自
奋蹄”。
一时高兴，竟忘了向老曾讨个字。下次见老曾，得让他再给我写个条幅什么的。
09/22/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