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临睡前， 喜欢随意看一点书。 床头的书经常换班。 看得比较多的有《聊斋志异》。 一套铸雪斋抄本翻得封皮都快掉下来了。 聊斋是中国短篇小说绝无仅有的瑰宝， 虽然大多说鬼怪狐仙，其实满纸世态人情。其文笔清丽，情真意切，叙事简洁，持论平和。多的是才子气，而决无学究气。一卷在手， 很象对面听老人闲谈。蒲松龄这老头儿没死, 他活在他的书里面。
昨天看的一篇《陆判》， 非常有趣。 说的是有个叫朱某的读书人，天资愚钝， 但是以胆大豪放出名。附近庙里有阎王殿， 殿前有判官， 绿面孔红胡子，煞是怕人。朱某和朋友喝酒， 有人就逗他： 都说你胆大豪放，敢不敢去把判官背过来？你要是背了， 明天酒饭相待。 朱某真的去了。一会儿， 就听他在门口喊： 我把大胡子宗师请来啦。他真的把泥塑木雕的判官背了过来， 还以酒酹地，打哈哈，说： 学生失敬了。。。。。。吓得一起喝酒的人索索发抖， 求他快把判官背回去。不料从此判官就老是去他家喝酒， 和他做了朋友。 判官知道他心不开窍， 看在朋友份上， 利用职权觅了颗聪明的心脏替他移植了。他乡试就中了头一名。但是判官说他命中福份有限， 也仅此而已。后来应试屡以犯规被逐。朱某嫌老婆不够漂亮，说下体还行， 头面抱歉些。请判官帮忙。 判官说， 那得慢慢找。正巧谁家死了十九岁的美少女， 判官就给动了换头术， 还惹了不少纠纷。朱后来死了，判官推荐他在阴曹做了个小官， 三日两头还一起喝酒。判官姓陆， 所以称陆判。
聊斋的文字非常好。俊男美女， 鬼迹仙踪， 翻来覆去的写， 百读不觉其重复。比如一篇《胡四姐》， 写一个青年独居。“会直秋夜， 银河高耿， 明月在天。徘徊花阴， 颇存遐想。”二十个字， 情景俱出。接着， 故事写了书生和三个狐仙的欢爱， 各不相同。第一位胡三姐“容华若仙， 惊喜拥入， 穷极狎昵。”第二位胡四姐“年方及笄，荷粉露垂，杏花烟润， 嫣然含笑， 媚丽欲绝。”“二人备尽欢好， 既而引臂替枕， 倾吐生平。”第三位骚狐带了酒菜来， “酾酒调谑， 欢洽异常。继而灭烛登床，狎情荡甚。”一，三写的是一霎情爱。唯四姐是书生的真爱， 故有“备尽欢好， 既而引臂替枕， 倾吐生平。”
书中于性爱(包括异性和同性之间)的描写自然坦荡， 瓜熟蒂落， 水到渠成。相悦就相好，得意须尽欢， 毫不忸怩作态。饮食男女， 人之大欲存也。 聊斋几乎是以此为纲领。但是重在写意，色而不黄， 欣赏其优美欢畅而不放纵淫乱， 不渲染感官刺激。有一篇《韦公子》， 写一书生生活放荡， 到了中年发觉共枕席的男女竟是他从前在风月场留下的种子， 是他的亲儿女。 这家伙愧恨无颜之下，竟下毒毒死了亲生女儿。蒲老先生在书中批他是“人头而畜鸣者”。记得好象是莫泊桑(？)也有类似一个短篇。但是蒲松龄早了二百多年。
聊斋有不少名篇。 比如《恒娘》写女人如何利用男人喜新厌旧， 重难轻易的心态而专宠，真是女中萧何子房一类人物。又如《席方平》，最早是在家兄的教科书上看到的， 读了无比震撼。从此知道一个人受了冤屈而不服，那股怨气，正气，冲天入地，所向披靡，鬼神都怕。席方平听说父亲在阴曹受人迫害，一缕幽魂就下了地府。状告城隍郡司和冥王，身子被锯断合起来再告，冥王押送他投胎， 成了婴儿， 大哭三天不吃奶又回到地狱。终于借二郎神之力，严惩贪官。蒲松龄赞叹道：“异哉席生， 何其伟也！”
不少聊斋故事被改编电影， 效果好象都不好。人物象丢了魂似的呆若木鸡，很难达到原著效果。文字这东西有时真神了，比如“穷极狎昵”四字，对电影电视导演来说， 恐怕都会不知所措。所以虽然影视DVD充斥市场，我觉得只要还识得几个方块字，还是看书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