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别离

一直有尝试作词的念头。想以仰慕已久的陆游和唐婉的 “钗头凤”二词为范本，写一首同样格体的词为学习初作，但苦于一直没找到素材而未成。

前些日子路过小区内一户人家，见到其男主人我和他打了个招呼。我知道他独自一人在国内工作，而他的妻子带着两女儿在美国生活。这次他是回美和妻女共度假期的。休完假他就要回国，每年也就回来这么一次。

突然灵机一动，何不以此作为写词素材？现今，在美的华人很多丈夫因为工作原因一人在国内打拼，留下妻子和孩子在美国，饱受两地相思之苦。

由此念头驱使遂写下了以下词句。

钗头凤    君子

红叶嵌，黄菊艳，
满园秋色穿篱院。
金风微，花香凝，
一轮圆月，几声虫鸣。
静，静，静！

冬芽翠，苞蕾缀，
欢语喜聚泪眼对。
朔风紧，叶枝怵，
数声幽怨，连番叮嘱。
楚，楚，楚！  

词的上揆前两句描写的是秋阳下园中的中秋景象，红色的是枫叶，黄色的是菊花，行人可以通过围栏看到满园秋色。上揆后两句写的是夜晚的庭院，微微的秋风将沁人心脾的花香带进屋内，用挂在天上圆圆月亮的背景与园内偶尔短暂一两声的虫鸣，衬托出园子里一片寂静，接着连用三个“静”字，突出了此时没有男主人，独自一人在家倚窗而坐的妻子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孤寂气氛。

词的下揆描写的是园中的初冬景象。前两句叙述的是园中的杜鹃花在初冬季节呈现出翠绿的叶子和点缀其中的花苞，这时丈夫风尘仆仆刚到家，和一年未见的妻子欢声笑语打了一声招呼后，忽然两人泪眼相对哽咽无语。后两句描述的是，假期结束明天丈夫就要回国，临行前北风呼啸，窗外园内杜鹃花叶子畏寒卷缩。这一别又是一年，窗内的妻子忍不住幽幽轻声抱怨了几句，接下来连声关照丈夫要注意身体将冷暖饥饿放在心上，少应酬少喝酒，路边野花不能摘风月场所别踏足。此时词尾连用三个“楚”字，描绘了含在眼中的泪花和浮在面颊的红晕使得妻子那张依然秀丽的脸庞在此时显得楚楚动人。

生平第一次尝试作词，个人的理解是，较之诗，词抑扬顿挫，念起来较诗更觉琅琅上口。词有很多格式，灵活多变。但写词须记住词格，而词格有很多种。

现代词中，最喜欢的是毛泽东作的《沁园春  雪》。古词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陆游和其前妻唐婉的两首《钗头凤》，及岳飞的《满江红》。

《钗头凤》词调是根据五代无名氏《撷芳词》改变而成。因《撷芳词》中原有 “都如梦，何曾共，可怜孤似钗头凤” 之句，故取名《钗头凤》。陆游用“钗头凤”这一调名大约有两方面的含意，一是指自与唐氏分离之后 “可怜孤似钗头凤” ，二是指陆游当初曾以一只精美无比的家传凤钗作信物，订下了唐家这门姻事。君子猜测可能两者皆而有之。

钗头凤    陆游                                   钗头凤    唐婉

红酥手，黄滕酒，                          世情薄，人情恶，
满城春色宫墙柳。                          雨送黄昏花易落。
东风恶，欢情薄，                          晓风乾，泪痕残，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欲笺心事，独语斜栏。
错，错，错！                                  难，难，难！

春如旧，人空瘦，                          人成各，今非昨，
泪痕红邑鲛绡透。                          病魂常似秋千索。
桃花落，闲池阁。                          角声寒，夜阑珊，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莫，莫，莫！                                  瞒，瞒，瞒！

陆游是南宋时期的爱国诗人。陆游的原配夫人唐婉是当地唐氏士族的一个大家闺秀。结婚以后，他们伉俪相得，琴瑟甚和，沉醉于两个人的天地中。陆母一心盼望儿子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目睹眼下的状况大为不满，遂逼迫陆游休弃唐氏。陆游心中悲如刀绞，但迫于母命难违只得答应将唐婉送归娘家。

无奈之下，陆游收起满腔幽怨，只身离开故乡参加乡试，终以扎实的才学功底被录为魁首，同科获取第二名的是当朝宰相秦桧的孙子秦埙。秦桧在第二年春天的礼部会试时，却借故将陆游的试卷剔除。

礼部会试失利，陆游回到家乡。家乡风景依旧，人面已新，睹物思人，心中倍感凄凉。为了排遣愁绪，陆游或独自倘祥在青山绿水之中，或闲坐野寺探幽访古，或出入酒肆把酒吟诗，或浪迹街市狂歌高哭。在一个繁花竞妍的春日晌午，陆游随意漫步到沈园。在园林深处的幽径间，陆游遇上迎面款步走来的一位女子，猛一抬头发现竟是阔别数年的前妻唐婉。此时的唐婉已由家人作主嫁给了同郡士人皇家后裔赵士程。这时与陆游的不期而遇，无疑将唐婉已封闭的心灵重新打开。而陆游这几年来虽然借苦读和诗酒强抑着对唐婉的思念，但在这一刻，那埋在内心深处的旧日情思不由得涌出。四目相对，千般心事万般情怀，却不知从何说起。这次唐婉是与夫君赵士程相偕游赏沈园的，那边赵士程正在等她。好一阵恍惚之后，已为他人之妻的唐婉终于提起沉重的脚步，留下深深的一瞥之后走远了，撇下了陆游在花丛中怔怔发呆。

和风袭来，吹醒了沉在旧梦中的陆游，他不由地循着唐婉的身影追寻而去。来到池塘边柳丛下，遥见唐婉与赵士程正在池中水榭里饮酒，隐隐看见唐婉低首蹙眉，有心无心地伸出玉手红袖，与赵士程浅斟慢饮。这一似曾相识的场景，看得陆游的心都碎了。昨日情梦今日痴怨，尽绕心头感慨万端，于是提笔在粉壁上题了一阙 “钗头凤”。

这年，秦桧病死。朝中重新召用陆游，陆游奉命出任县官，远离了故乡。

第二年春天，怀着一种莫名的憧憬，唐婉再一次来到沈园，徘徊在曲径回廊之间，忽瞥见陆游的题词。反复吟诵，想起昔日二人诗词唱和的情景，不由得泪流满面，心潮起伏，遂和了一阙 “钗头凤” 词，题在陆游的词后。

唐婉再嫁后，赵士程虽重新给了她感情的抚慰，但毕竟曾经沧海难为水,始终忘不了与陆游的那份刻骨铭心的情缘。自从看到了陆游的题词，她的心就再难以平静。追忆似水的往昔、叹惜无奈的世事，使她日臻憔悴，悒郁成疾，在秋风萧瑟的时节化作一片落叶悄悄随风逝去，只留下一阙多情的《钗头凤》，令后人为之唏嘘叹息。

四十年后，陆游已垂垂暮年，再游沈园，佳人已逝。 她在他的心间，魂牵梦绕数十年，旧地重游，独自凭吊逝去的苦风冷雨。含着泪喃喃轻唤她的名字，陆游提笔写下了以下诗句。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久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棉。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陆游《沈园》

读及“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时，我亦泫然。

 
（适逢今日是西方情人节又是中国元宵节，君子祝愿有二：一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再祝对对夫妻团圆恩爱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