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玫瑰,玫瑰,红玫瑰,盛开在情人的怀抱里,盛开在女孩的笑靥里。
早春二月的北京,春天还在倦慵地昏睡,树木还光着身子。只有玫瑰,红玫瑰,千朵万朵开,开,开。
春天的玫瑰,情人的玫瑰。
我站在街边,红润的嘴唇象对面女孩怀中的玫瑰花瓣,于突然间绽放。我是被娇艳欲滴的玫瑰唤醒了:我感觉到春天如此轻快如此真实向我靠进;我是被甜甜蜜蜜的情侣击倒了:我多想要一束爱的玫瑰覆盖受寒的心灵啊。
然而,一阵风沙袭来,一粒沙子飘进我的眼里。我揉着眼睛,在风里流泪了。我告诉我自已:没有人会赐予你玫瑰的芳香美丽,没有人。
当我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林夏从来没有送过我一束或者一支玫瑰,我为林夏的忽视也为自已的忽视感到震惊。
我知道,林夏永远想不到送我玫瑰。我不认为这仅仅是林夏的粗心。林夏对我根本没有爱,没有,所以他不会如街边的男孩那样,深情款款注视着心爱的女孩说:“这一支玫瑰,代表我一心一意爱你。”
我相信,如果子风还在,如果我接受子风的爱,我会得到一束美丽的玫瑰。可子风已走了。但我不甘心,我是多么想要一束玫瑰啊。
我不由自主走进了一家花店里。我痴痴看着花蓝里娇艳欲滴的玫瑰,我打算为自已买份浪漫。我痴痴站着等着,但站了很久,等了很久,却没有人问我要玫瑰吗。店员都忙着为幸福的情侣挑选最红的玫瑰,看不见我。
我悻悻然走出了那家花店,然后走进一家餐馆里。在服务小姐的推荐下,我要了一份叫“情人玫瑰”的点心。味道不错,“情人玫瑰”是玫瑰的形,玫瑰的红,玫瑰的甜。我吃得很愉快,忍不住向服务小姐点头致笑。然而结帐的时候,我却笑不出来了。我忍不住质问服务小姐:“广告牌上不是写好情人节6折吗?”服务小姐微笑着解释:“小姐,您看好了,我们只对双双而来的情侣打折。如果您和您的情侣一起来的话,我们一定给您打折。”我目瞪口呆,但只有付全价的份。谁叫我没有一个情侣,没有一个爱我的男人呢。
“什么破规矩!”我骂骂咧咧走出了餐厅。真是欺侮人啊。我望着“欢迎情侣双双”的招牌,望着双拥而笑的情侣,忍不住对着天空哭泣。
当我的眼泪飞落在蓝天下,飞落在大街上,我却安慰着自已:我也有伴侣嘛,我有林夏啊。想到林夏,我哭笑不得,但我终于知道自已想要什么了。
我立即兴奋起来,忍不住冲向了电话亭,我要告诉林夏我想要什么。我没有传呼林夏,我不想等待,一分钟也不想等待了。我迫不急待拨响了林夏办公室的电话。
“喂,您好,您找哪位?”又是那个温柔沉静的女声。我一听就恼火,心里立即生出了嫉妒和讨厌,但我努力温柔地说:“您好,我是林夏的爱人,请帮我找林夏,好吗?”
“好的,”那个女声迟疑了一下说,“林夏,您的电话。”
大约过了一分钟,林夏接过了电话,他说:“喂,您好,我是林夏,您是哪位?”
“林夏,”我大声说道,“我告诉你吧,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嗯,我想要玫瑰花,想要你带我去吃‘情人玫瑰’...”
“什么情人玫瑰?”林夏不耐烦地说,“你知不知道?我正在上班,不要打电话给我。”
“可我……”
“我现在很忙,有什么事回家再说。”林夏说完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电话里很快传来阵阵盲音。我忍不住又开始掉眼泪,但只有两滴,没有了。我恨透了林夏,慢慢地恨也没有了,只有透骨的心凉。
我与蓝凡的邂逅,就是在那一个情人节。
我是在北京音乐厅,又看到了那张在招聘会上有着温暖笑容的中年男人的脸。
那是我第一次进北京音乐厅。我进北京音乐厅,很偶然。虽然我读过西方音乐史,知道巴罗克时期的亨德尔,巴赫;知道古典时期的莫扎特,海顿,贝多芬;知道浪漫时期的舒伯特,肖邦,勃拉姆斯等等。我也熟悉他们的故事,也曾在齐齐哈尔的深夜里故作深沉听过他们的音乐带子,但我实在不敢说我懂得音乐。我的音乐细胞仅仅如此:会弹一点民谣吉他曲子,会唱几首经典流行歌儿。
我不懂得音乐。我一直认为北京音乐厅这种高雅的地方,不是我这种下里巴人可以随随便便来的。但我还是来了。其实所有的过程很简单:我伤心,我无聊,我在长安街走了很久,走到了北京音乐厅附近,遇到了热心的票贩子,他连哄带骗把我拉到音乐厅门口说:“小姐啊,您运气特好,最后一张票了,50元的票30元给您,够便宜吧,别犹豫了。”
我没有犹豫。即使是50元100元,我也不会犹豫。这不是说我认为艺术多么无价。只是那一刻,我心态很坏。我想:林夏啊林夏,你不给我玫瑰不给我柔情,我就花你的钱,去买快乐。
事实上我就不是去听音乐的。也许因为这样,后来我多次回忆那晚的细节,却始终想不起那晚的音乐主题和曲目。我只记得是个女指挥站在台上,她梳着贝多芬似的发式,穿着黑色的礼服。她的身材及至神态都象男人,她身上没有一丝女人的气质,但有一种真正的艺术家的风度。演奏的时候,她的双手时而柔美,时儿有力,非常洒脱。
后来蓝凡给我提到过那个女指挥家。蓝凡说她是个了不起的艺术家,38岁,跟他同龄,独身,终年周游世界巡回演出。于是我问蓝凡:“你认识她很久啦?你喜欢她吗?”蓝凡笑着说:“她是我的好朋友,不是女朋友。”我问蓝凡:“因为她象男人?”蓝凡眯起眼睛对我说,“对,我喜欢你这样的小丫头,多愁善感。”
我给蓝凡的第一印象是多愁善感,惹人怜爱。蓝凡说这种感觉是他在音乐厅楼梯上第一眼见到我时就有的。
我和蓝凡的邂逅,有些戏剧性。那晚,我在爬楼梯的时候,被一个拿着三脚架匆匆而上的人撞到了栏杆上。我“哎呀”叫了声,那个冒失鬼才回头望着我连说:“对不起,对不起。”就在我们四目相触的一瞬间,我们都呆住了。我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中年男人的脸,他脸上有着诱人的温暖的笑容。
“我好象在哪儿见过你……”他说。
“我也是。”我说。
“你是来我们报社面试过吧?叫林……”
“林果果。”我笑着说,“我记起来了,你是**画报社的蓝主任。”
“是,我叫蓝凡,平凡的凡。”蓝凡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说,“以后有事跟我联系。”
我点点头。我问蓝凡:“你也来听音乐?”蓝凡指着手里的相机说:“我是来采访的,我经常来这儿,采访艺术家们。哦,你喜欢听音乐吗?以后找我,我能拿到赠票,送给你。”
我笑了笑,没有答话。我认为对一个陌生的殷勤男人,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好。蓝凡也没有多话,他带着我走进音乐厅,帮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然后拿着相机架走了。
音乐早已奏响了。我听出是首管弦乐曲,很抒情。我发现多数观众拿着曲目解说册在暗蓝的灯光下阅读着,一本正经听着音乐。我没有。我只看了几眼台上激情演出的女指挥家,就追随着台下拍照的蓝凡。
我阅读着蓝凡。他,只是中等身材,算不上高大英俊,但朦胧的灯光下,他的侧影却有种硬朗而柔和的美。他拍照的姿势潇洒漂亮,很吸引人。而他偶尔投向我的温暖的笑容,令我想入非非。
也许我是最无聊的观众。我觉得那场音乐会,于我的全部意义,就是我邂逅了蓝凡。但是那时候,蓝凡和我只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只能远远看着他。我看着他,直到音乐会散场,直到他走向女指挥,直到我随着汹涌的人群走出音乐厅。空旷的长安街,被雾包围着。
我站在西单车站等车,和一对手持玫瑰的情侣站在站牌下等车。我听见那女孩说:“今晚夜色真美,象水一样宁静,我真想永远留住这夜啊。”那男人说:“还有我的情吧?”那女孩点点又说:“嗯,你的一切,我想留住你的一切。”
听着那对男女的对话,我忍不住伤感,我想一切的一切对于我只是一个梦。而那对男女全然不照顾我的心情,他们站在我身旁,站在夜空下,开始激情拥吻。他们吻得天昏地暗,吻得我心跳脸红,我只得转身望向远方。
远处,灯火辉煌,天空呈现一片蓝。我看见蓝凡带着那个女指挥坐进一辆蓝色的小车上。朦胧中,蓝凡开着车,走向我,走过我。恍惚中,蓝凡好象对我挥了挥手,我好象再次看到了他温暖的笑容。
车轮晃动,一切的一切象是一场梦。我只有看着那片蓝色,看着蓝凡远去。
那夜,我所能留住的,只是蓝凡远去的背影。
回到家,已是深夜11点半。
林夏躺在床上,烦躁地翻着一本建筑图书。我一进屋,林夏就抬头质问我:“去那儿了?回来得这么晚。”我瞥了林夏一眼,没有答话,梳洗去了。
上床后,林夏忽然拥着我说,“你还生气啊?今天你说想要什么情人玫瑰啊?”我推开林夏,闭上眼睛说:“我想睡觉了。”
“你知道,我从来不过什么洋节的。”林夏没有理会我的冷淡,贴着我说,“我们已结婚了,就实实在在过日子吧。”我没有吭声。林夏忽然将我拉进他怀里说:“果果,我们已经很久没有……”
“不要。”我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林夏。
“哎,”林夏叹口气说,“玫瑰花有什么好,一两天就谢了。我知道你喜欢铂金戒指,结婚时你说想要的。那时候咱们没钱,现在有了。你还想要吗?”
我不由自主望着林夏。铂金戒指,我想了很久了。林夏也望着我,讨好地说:“钱我都放在你的小柜子里,你明天就自个儿去挑一个吧。我要上班,没有时间陪你去……”
一听到林夏让我自已去买,我又怒火中烧。不知为何,我的情绪象火山一样爆发了。我起身啪啪打开柜子,抓起一叠钞票撒到地上,大叫道:“我不需要。”
“你疯了!”林夏吼道。
“疯了!”我说着一把抓过林夏身旁的毛毯,躺倒在床对面的破沙发上,然后恨恨地说:“从今以后,你别想碰我。”
林夏瞪着眼睛高声说:“我才懒得碰你!”
10
蓝凡的名片在我包里躺了很多天,我没有看它一眼。我并不是说一开始我对蓝凡并未放在心上。相反,我太意他了。我在意到害怕看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我害怕我一不小心就会拨动那个号码。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蓝凡。也许因为电视里每天都在上演婚外恋的悲剧,也许因为读了许多无奈而无望的婚外恋故事,我不得不暗暗告诫自记:不要轻易掉进中年男人的陷阱,不要成为那伤心的妹妹。
其实我对蓝凡一无所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在林夏未归的暗夜里,我深陷在我臆想的剧情里,恍恍惚惚。我抱着靠垫躺在沙发上,一遍一遍想象着蓝凡。他是否如剧中男主角温柔多情?他的妻子是否如花似玉?他的孩子是否聪明漂亮?
我第一次打电话给蓝凡,是三月初。
北京城的三月的风依然寒冷,时时夹着沙粒,以彻骨的姿态袭击我。我又去了我常常去的长安街。走累了,照例去西单图书大厦看书。
我一直喜欢西单图书大厦的购书环境。五层楼的书,真够丰富。当然,我跟坐在黑色长凳上疯狂啃书的男男女女一样,很少买一本书。我认为我手中时常握着的溢满现代书香的流行小说,让我在书店里掉一次眼泪就够了。
我其实是喜欢图书大厦里的热闹。人来人往。时不时还有明星作家举办演讲和签名售书等等活动。热闹的时候,我会跟着别人鼓掌,觉得生活充满阳光。但多数时候感觉西单图书大厦也冷清。冷清的时候,经常有一支大概叫《YESTERDAY ONCE MORE》的曲子反复回放着,浅浅的感伤,伴随着四处飘荡的暖气流,令人沉湎往事。
记得那一天我听到《YESTERDAY ONCE MORE》的时候,正翻着一本不知谁的不太畅销的小说。也许因为那音乐,也许因为那小说,我忽然间伤感无比,泪流满面。我又想起了子风,我忍不住在心里说:子风,你在天堂快乐吗?
就在我往包里掏纸巾的时候,一下子触到了蓝凡的名片,一丝异样的温馨的情愫迅速涌上心头,我忍不住对自已说:找个人聊聊吧,你需要朋友,仅仅是朋友。
我到底楼给蓝凡打电话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柔和的余光斜射在玻窗上,浪漫而神秘。我拿起话筒的手在轻轻颤抖,但我听到我说话的声音好听极了,轻柔甜美。一瞬间,我很奇怪我能发出这种声音。
蓝凡的声音也很温柔,是令我迷惑的温厚。他在电话里笑着说:“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唔,是吗?”我说。
“你……过得好吗?”
“不好。”我低哀地答道。蓝凡也许听得出我哭过,也许他想安慰安慰我,他立即说:“你现在在哪儿啊?”
“在西单图书大厦。”
“这样吧,”蓝凡说,“你在图书大厦门口等我,我马上开车过来,我请你吃晚饭,好吗?”
“嗯。”我爽快答应了,有过的恐惧一扫而尽。
等了半个多小时,蓝凡才开着他蓝色的车过来。他依然穿着蓝色的西装,站在车旁,和他的车成为一片深深浅浅的蓝。他一见到我就说:“对不起,堵车,让你久等了。”我笑着摇摇头说:“没关系。”
“我带你去一家正宗的东北餐厅吃东北菜,好吗?”
“行。”我点点头。
坐到车上的时候,我望着忙忙碌碌下班回家的人群,冲蓝凡笑笑,意味深长地说:“你也该回家了。”蓝凡笑笑,开动了车子,没有说话,带着我绕了很远,去了安贞里一家比较雅致的东北菜馆。
蓝凡让我点菜,他自已特意向服务员只要了一份朝鲜辣白菜,然后对我说:“你不知道,我特别喜欢吃朝鲜辣白菜。”我看了看蓝凡,笑着问他:“你该不是朝鲜族吧?”
“当然不是,你看我长得象吗,”蓝凡笑笑说,“我可不是鲜族人,而且不是北方人,我老家在湖北。”
“湖北人也爱吃辣白菜吗?”
“不是,我是到北京上大学以后,才第一次吃到辣白菜。嗯,你会做辣白菜吗?”
“会啊,太简单了。”
“哦。“蓝凡冲我笑笑,不再说话。
菜上来了。蓝凡和我对饮了一杯啤酒,又说:“上次工作的事,真对不起,没帮上忙。”我连忙说:“没关系,不怪你,只怪我没能力。”
“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没工作。”我摇头。
“那,你靠什么来生活啊?”
“我……老公养我呗。”
“老公?你这么小,就结婚了?”
“不小了,”我握着酒杯说,“都快二十四岁了。”
“二十四岁?可你看起来还象个孩子。”
听到蓝凡的话,我偷偷笑了。我想,蓝凡,你比我大了那么多,你看我当然是个孩子了。
提到孩子,我却想到了我臆想多日的问题,想到了蓝凡的孩子。我真想问问蓝凡:你的孩子多大了?但我不敢问,我觉得这个问题太唐突了。但在我们吃完饭,走到街边的时候,我却提到了。那是因为蓝凡和我并肩走的时候突然对我说:“你的个子真高,快有我高了。”我不知怎的,忽然冒出一句:“不高啊,说不定你的孩子都快有我高了吧?”
蓝凡迎着风沉默了数秒,然后摇摇头说:“我没有孩子。”
我没有追问蓝凡为什么,我看见蓝凡脸上的笑容在一点一点凝固。我想,每一个不能来到世上的孩子,都有不能来到世上的理由。
蓝凡不止一次对我说,说我是个真正的女人。我也不止一次问蓝凡,什么样的女人才算是真正的女人,蓝凡总是笑着回答我:“容易被爱情诱惑的女人是真正的女人。”
记得蓝凡在北海公园的落日下对我说“被爱情诱惑”的时候,他眼里飘浮出暧昧不清的情愫,但转瞬即逝。他似乎想诱惑我,似乎又不是。
其实我不知道被爱情诱惑意味着什么。那时,我还没有好好想过什么样的感情可以叫爱情。我想象中的爱情是轰轰烈烈,生生死死的。我不曾有过。后来我想,我对林夏是征服,对子风是喜欢,对蓝凡是冲动。而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爱情是多么大的梦想,两悦相悦,鱼水相欢,那是多么难。
的确,我对蓝凡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每每看到他温暖的笑容,每每被他的蓝色包围,我总想不顾一切倒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总是期望他用温暖的手指抚摸我,安慰我。
其实,我在成为蓝凡的情人之前,只是一个在梦里凄凄哀哀渴求温情的女孩子,只是一个在风里泪流满面想要安慰的女孩儿。我是在认识蓝凡之后,才想迫不急待成长为女人。
认识蓝凡之后,我的变化越来越明显。我开始穿高跟鞋,开始穿贴身小袄,开始挽起长发,开始描弯弯黛眉,开始涂桃红唇彩……我的许多个清晨和夜晚,都在反反复复地装扮中虚度。
林夏对我的反反复复感到莫名其秒。当然,林夏并不清楚我在为另一个男人装扮。林夏对我的存在早已是可有可无了,他和我的话越来越少,但他看到镜子里陌生的我时,还是忍不住骂我:“就知道瞎折腾,难看死了。”我没有理睬林夏,我心想,我在你林夏眼中有好看的时候吗?
其实,我也不喜欢丰容盛装的我。我还是喜欢简简单单的我:宽松大衣,素面朝天,长发飘逸。但简简单单的我,看起来单纯幼稚,站在蓝凡面前,就象个中学生,纯洁,却苍白。我不想蓝凡在看我时,象看一张贫乏的白纸。
我不知道蓝凡喜不喜欢我刻意的打扮。不过有一次,我们在颐和园漫步时,我故作忧伤地念完一首诗后,蓝凡用无比欣赏无比怜惜的目光望着我说:“果果,你是一个古典美人,一个忧伤的美人。”
对蓝凡说我是古典美人,我却没有多少喜悦。在这个流行王菲流行另类的年代里,我觉得古典多少有些不合时宜的土气。我崇拜时尚又现代的都市女郎。我知道我身上没有那种气质,于是在过马路的时候,我总是跟男人一样习惯于追逐那些擦身而过的亮丽女孩,但我的目光多是羡慕和失落。
蓝凡可能注意到了我眼里的失落,有一次,他对我说:“果果,不要和她们比,其实你与众不同。知道吗?保持自已的独特就是美。”
“是吗?”我问。我可不知道我的独特在哪儿。
“果果,你不了解你自已,这恰好是你的与众不同。”
“那你了解我了?”我看着蓝凡问。
“果果,我觉得你和她们不同,是因为你没有融入这个社会。你只活在自已的内心世界里,想要有人爱护你……”
“你怎么知道?”我激动起来。
“因为,”蓝凡笑笑说,“我一直在倾心研究你,我希望能了解你,走进你……”
听到蓝凡的话,我眼里涌起了潮湿的温暖。我觉得蓝凡是真正挖掘和发展我的男人,而林夏不是。想到林夏的冷漠,我想立即倒进蓝凡的怀里,但我不敢。我在心里无数次告诉自已:你们都有了一个固有的羁绊,没有爱的自由,没有。
那时候,我仍然是一个传统而清醒的女孩。我认为我不能茫茫然去做什么婚外情人,我认为那种情人是可耻可悲的。
那时候,我和蓝凡,仅仅是观望。
11
玻璃窗片在黄昏的风中破碎。
我和林夏的爱终于象玻璃碎片一样坠地。
那个春天,我虽然为蓝凡想入非非,但最后还是理智战胜欲望,断然拒绝了蓝凡的非份欲念。我为传统道德,也为我已不爱的林夏拒绝了蓝凡,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夏就已经背叛了我。
也许就在我背着林夏和蓝凡偷偷约会的时候,或者更早,林夏和李沙之间有了故事。他们做了什么,我一无所知。那些日子我忘乎所以,忙着与蓝凡频频约会,却不知道林夏与李沙也正打得火热。
那些日子,蓝凡常常利用出来采访的时机带我去看美展去看电影去跳舞。和蓝凡在一起,我总是笑得很舒展,可心里却常常涌起被林夏追杀的惊惧。为此我对蓝凡欲近欲远,但又抵挡不住他一个个电话的召唤。
蓝凡说他终于学会了享受生活,说和我在一起变得越来越年轻快乐。而我面对蓝凡的笑脸,也是那么快乐啊。
跳舞的时候,蓝凡的身子总是有些僵硬。不知他是不擅长跳舞,还是刻意和我保持距离。可那一天,蓝凡却打破了距离。
那天,我飘洒着美丽的蓝色长裙,和蓝凡跳着柔情的华尔兹。幽暗的舞池中,我注意到好几个男人的目光在追随着我,我兴奋得脸颊绯红,却故意冷冷地瞥了瞥那些色迷迷的男人,然后柔情蜜意搂着蓝凡的脖子。
“果果,你的舞跳得真好!”蓝凡赞叹道。
“当然,在这方面我是天才。”我得意地说。
“那我要拜你为师了。”
“那你拿什么来拜我为师?”我望着蓝凡,歪着头问。
“爱。”蓝凡低沉地说,忽然拥紧了我。
“你说什么?”我故意惊讶着停下了舞步。蓝凡笑了笑,有些腼腆地说:“果果,I love you .”蓝凡说着忽然用他的双唇盖住了我的唇,并探索着我的舌。我昏眩了一瞬间,被动地回应着蓝凡,但只有一瞬间,我就清醒了,我仿佛看到林夏提起一把刀刺向我。
“不要。”我一把推开了蓝凡,飞快冲出了舞池。蓝凡追上我,搂着我的肩疑惑地问:“你怎么了?”“讨厌。”我没好气地推开了蓝凡的手。蓝凡没有生气,笑了笑说:“果果,你怎么象个孩子!”
“我不想再见你了。”
蓝凡依然笑着,但不再靠近我,他对着灯光突然说:“你是谁?你是她吗?哦,不,你只是......但是......”
我不明白蓝凡究竟在说些什么。蓝凡笑着,但眼里呈现出一片迷茫和压抑。我想我不会懂得蓝凡,就象他不明白我的生活。但天空下,灯光下,蓝凡却用他中年男人特有的深沉将我深深迷醉。
我知道欲望在我心底弥漫。然而我不能告诉蓝凡那些,也不能走近他,我只能对他说:“我们不该这样,林夏会杀了我的……”想到林夏,我立即想逃离,我赶紧说,“我该回去了。”
“好吧,我送你回去。”蓝凡挥了挥手,带我走。
没有言语,蓝凡开着车将我送到了我住的胡同口。下车的时候,我望了望蓝凡歉意地说:“对不起,我……”
“不要多说了,我知道。”蓝凡打断我的话说,“风大,回家好好休息吧。”
蓝凡说完就开着车走了。我摇摇头,只能看着蓝凡在风中绝尘而去,看着他消失。永别了,我在心里向蓝凡告别。我想,我再也不会见蓝凡了,蓝凡也不会再见我了。
一场梦而已。然儿我觉得好失落。我无聊地踩着我孤单的影子走进林中。无事可做,我只是想四处走走,打发寂寞。
已是黄昏,夕阳投射在林中,发出绚丽而神秘的光芒。哗啦哗啦,风吹着光秃秃的枯枝。叽叽喳喳,只有鸟儿在枝头歌唱。
也许有一只鸟儿是子风。望着树上自由自在的小鸟,我又想起了子风,想起那个深情的少年。我四处张望着,探寻着,哪只鸟儿是子风呢?
“我感觉真累,我看不到快乐,也看不到未来,如果你是我的妻子就好了……”
突然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林中响起。啊,那是林夏的声音!我惊诧地循声看去,只见林夏和李沙正亲亲蜜蜜坐在一张木椅上。那张椅子,正是我曾经和子风一起坐着吃过红薯的木椅。我不由倒退了两步,躲到树后观望和静听。
“你不要这样说。”只见李沙捂着林夏的嘴说,“我们相识太晚了,你应该珍惜果果……”
“我和她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成天神思恍惚,飘飘浮浮,我和她看不到未来......”林夏垂着头说。
“可是,她是你的妻子,她离不开你。”李沙忧伤地说。
“所以,我很苦恼。”林夏握住李沙的手说,“李沙,你帮帮我吧……”
“不要这样。”李沙摇晃着头,用手指轻轻抚着林夏的头发说,“我不想要无望的爱情了……”
看到李沙温柔的眼神和温柔的手指,我真想立即冲过去抽她两耳光。可不知为什么,我动弹不了。我看到了李沙滴落在手指上的眼泪,那泪珠让我心酸,让我心软。
“李沙,我们可以一起奋斗,将来一起开公司……”林夏凝视着李沙热血沸腾地说着,他一贯忧郁的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我顿时跌坐到地上。我是被林夏眼里的热情击倒了。多年的失望和渴望终于飘落于地。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上天愚弄的屈辱。我的男人,我的朋友,他们才是一对儿!
“我该走了。”李沙起身说,“果果也该回来了。”
“她呀!不混到夜里十点以后根本不会归家。”林夏愤愤地说道。李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说话,也不拒绝林夏投向她的热情的目光,她及肩的短发在风中飘拂着,使她看上去比往常更漂亮迷人。
“李沙,我送你回去吧。”林夏牵起李沙的手的说。李沙好象迟疑了一下,但没有拒绝。
“不要走,不要走。”我嘶哑着嗓子开始喊。但不知为什么,我的声音很小。我喊不出来,我没有力气。
也许只有风听见了我的喊叫。林夏和李沙肩并肩,很快消失在林中。望着林夏远去的背影,我平静地想:走吧,走吧,永远不要回来。
风很大。
我选择了不辞而别离开林夏。
我只拎走了刚到北京时手里拎着的那只灰色皮箱。我匆匆塞上衣服,还有子风留下的那棵圣诞树。我对林夏已经没有半点留恋,但是临走的时候,我还是犹豫了很久,然后给林夏写了一张小字条扔到床上。我只写了一句话:我走了,不再回来,祝你们幸福。
我不知道林夏那天晚上回没回家,也不知道他回家后看到我的小字条有怎样的心情。我想,他会感激我主动让他得到自由。
窗外风呼啦呼啦,玫瑰窗帘摇啊摇。
我拎起皮箱,最后一次想起十九岁在台上吹萧的林夏。
我走出房门,林夏忧郁的眼神终于消失在齐齐哈尔的茫茫往事里。
就在我狠狠拉上房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我没有回头。我在风中对自已说:去寻找你的爱情,去寻找你的人生,永不回头。
不回头。我坐上了300路公共汽车。
风吹着玻璃车窗,吹着我受伤的心。
窗外的世界一片迷离。那些高楼,那些霓红灯,都在风里摇晃。好象整个城市都在摇晃,一切都在摇晃。茫茫人海,何去何从?
12
腐烂的味道。一走进地下室阴暗的走道,一股刺鼻的异味扑面而来。
“姑娘,租房吗?”一个矮矮胖胖的阿姨站在小卖店门口热情地召唤我。
“我想要一间小屋,有吗?”我问。
“有,有啊,你一个人住吗?”胖阿姨打量着我说。
“一个人。”
“好,我带你去看房吧。”胖阿姨拿起一大串钥匙领着我边走边说,“你来安贞里租房就对了,这儿紧挨三环,交通很方便,房租也便宜……”
“是啊,我在车站牌上看到你们帖的广告很快就找来了。”
“我看你一个人,就给你找间便宜又干净的小房吧。”胖阿姨在走廊一角落打开了28号房,拧亮了灯,又说:“小是小了点,可挺干净。”
我放下皮箱,环视着小屋。五六平米,没有窗户。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墙上还有一面镜子。小是小了点,但足可以放下我的身体,这就够了。我想。
“哇,来了一个漂亮姑娘!”
一个苍老却爽朗的老太太的声音突然传来。我回头一看,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高高瘦瘦的老太太,她正探头冲着我笑。
“哦,”胖阿姨介绍道,“这是隔壁的李姨,在我们这儿住了很久了,以后你们可作个伴儿呢。”
我冲李姨笑道:“您好!”
“姑娘,哪里人?”李姨问。
“齐齐哈尔。”
“唔,老乡,老乡啊!”李姨兴奋地说道,并认真地打量着我。“是吗,那真巧。”我高兴地回应着李姨,然后转向胖阿姨问:“这间房我要了,多少钱一个月?”
“可要给我小老乡便宜哟。”李姨急急对胖阿姨说,“这间房没有窗户,憋气呢。”
“好说,好说。”胖阿姨看着我说,“以前这间房租给别人是每月280元,现在就便宜租给你,200块吧。”
我望着李姨,李姨点了点头。于是我说:“那我要了。我今晚就要住下,您能给我提供被褥吗?”
“可以可以,被褥我们这儿多的是。”胖阿姨脸上立即堆满了笑。
我伸手去掏钱包。一打开钱包,我立即傻眼了。数了又数,我的包里只有162块3毛钱。糟糕,离家出走时忘了拿小柜子里面的钱了。怎么办?我看到镜子里的我,一脸惨白,头发乱蓬蓬,象逃慌的。
“阿姨,能先交半个月房钱吗?”我可怜兮兮望着胖阿姨问。
“这怎么行!”胖阿姨打量着我的钱包说,“我们这儿没这个规矩,别的地方也没有……”
“可我带的钱不够……”我低着头说。
“那,你走吧,我们这儿没这个规矩,我可不能让人骗着白住……”
“骗?!”我拎起皮箱就走。
“姑娘,还差多少钱?我借给你。”李姨拦住我说。
“这……”
“不就200元吗,”李姨鄙夷地看着胖阿姨说,“我借给我小老乡。”李姨说着刷刷从兜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甩给胖阿姨:“开个收据来。”胖阿姨接过钱,乐颠颠地走了。胖阿姨一走,李姨便倚在门边感叹道:“这世道就是这样,没有钱寸步难行。”
“李姨,谢谢您!”我感激万分地说道,,然后将钱包里的钱都掏出来递给李姨:“这些你先拿着吧,以后有了钱我再还给您。”
“傻孩子,”李姨笑笑说,“没有钱你吃什么,喝什么?先留着自已花吧,以后钱多了再给我,没钱也就算了。”李姨说着将钱塞进我的钱包里。
“李姨,真是太谢谢您了。”我红着眼睛说。
“不用谢,不用谢。”李姨摇晃着头说,“谁叫你是我的老乡呢!”
李姨说话的口音没有半点齐齐哈尔味道,也没有一丝东北味儿,这让我很疑惑。后来我知道李姨是天津人。但李姨视齐齐哈尔为故乡。因为,齐齐哈尔,有李姨不同寻常的人生,还有她刻骨铭心的恋爱。后来李姨多次对我说:“看到你,就仿佛看到我四十年前的青春。”
李姨帮我收拾好床铺,问我:“姑娘,你是刚出家门吧?”
“不,”我回答李姨,“来北京快两年了。”
“一个人来的?”李姨又问。
“不是,”我如实答道:“是我老公带我来的。”
“老公?你多大?结婚了?那你老公呢?”
提到老公,我想起了林夏,想起了他对我的冷淡,想起了他看李沙的热切眼神,想起那些我就心痛和心碎。我低着头,一脸苍白,但我平静地告诉李姨:“他跟别的女人走了。”
“哦,”李姨搂着我的肩说,“我可怜的孩子。”
望着李姨慈爱的面容,我忽然想起了母亲,忽然又变成一个孩子,我忍不住倒在李姨的怀里,眼泪滴答滴答飘落在水泥地上。
“现在的男人就是不负责任。还有那些女人,一个个都喜欢抢别人的老公。”李姨拉起我的手气愤地说,“走,我带你找他们算帐去!”
“不要了,”我摇摇头说,“我成全他们。”
“唉,”李姨叹口气,说:“你心真善,在这个世道会吃亏的。”
“我不稀罕他。”
“孩子话。”李姨笑了:“难怪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以后怎么办呢?”
怎么办?我掉着泪,只有摇头。李姨赶紧安慰我:“别伤心,以后再想办法吧。这么多年我就是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才走过来。你还有大好的青春,有的是机会……”
我点点头。李姨拍拍我的头说:“我该走了,时候不早了,丫头,好好休息,睡个好觉吧。”
李姨走后,我胡乱梳洗了一番,便倒床而睡。但是睡不着,被子里有发霉的味道。谁知道胖阿姨给我的棉被有多少人盖过,又有多少年没有清洗过。但落魄至此,我也顾不上怨天尤人了,睡吧。
但是睡不着,脑袋轰轰作响。李沙温柔的手指又浮现在眼前……她和林夏拥抱接吻……她和林夏缠绵在一起……
贱人!我在心里狠狠骂道,你害我落魄至此,我可不能就这样让你们快活。我想着便无法平静了,也睡不下去了。我想我应该痛骂李沙一顿,然后才能心静。我想着便一骨碌坐起来,胡乱套上衣服,蹬蹬蹬跑上了地下室楼梯。
风依然很大,深夜的车轮呜呜呜。
我寻找着IC电话亭。
风咆哮着。我终于拨响了李沙房里的电话,听到了李沙慵懒的声音:“喂,哪位?”
我咆哮道:“李沙,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女人!”
我只骂了一句,就挂断了电话,因为无话可骂,因为我想到无论我骂什么,我也骂不来林夏对我的热爱。我想我和林夏的婚姻只是一场误会,也许我曾是林夏的命运,但却不是他心中的女孩,不是他的前生情今生爱。我想无论这世上有没有李沙或黄沙,无论我掉多少眼泪做多少抗争,我也永远无法走到林夏的心中。
13
钻出地下室,终于重见天日。
灿烂的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长长吐了口气,顿时意识到新生活已经开始。
没有了可以依赖的人,生活的压力铺天盖地。但我不想回头再靠那不爱我的林夏。我不停地告诉我自已,离开林夏我依然可以生存。
掠过三环高高的楼群,我的忧伤象空中没有归属的鸟群。我知道我将跟居住在地下底层的男男女女一样,慢慢就不会抱怨这样的日子何时能到头。也许我只是渴望会有一缕阳光照进窗棂,在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当然,我知道那渴望也只是一种奢望,我的小屋连一扇窗户也没有。
不错,又是一个艳阳天。我奔走在阳光下,脚步匆匆。李姨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孩子,赶快找个工作吧,工作是你唯一的出路。”
人才市场,依然人山人海。我拿着一纸简历,茫然搜寻着适合自已的工作。
招聘单位的口味似乎越来越高,什么学历啦工作经验啦都节节高升。我拿着我只是中文专科而且只有一年教书工作经历的简历,实在难以出手。可我还是不甘心沦落到去站柜台去跑推销。
“哎,没有本科以上学历不好找工作啊。”我听到一个男孩站在角落对另一个男孩说。“嘿嘿,”另一个男孩神秘地笑笑:“那还不容易,现在流行假文凭。人民大学的天桥下花一二百元什么样的文凭都能买到……”
“那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适者生存啊。先混进去混点经验就好了…….”
偷听完两个男孩的话,我茅塞顿开。虽然我为虚伪而脸红为作假而后怕,但还是跟前面的男孩们一样将手中的简历毫不犹豫仍进垃圾箱,然后起草了一份抬高自身价值的简历。
有了本科学历,有了报社工作经验,我终于敢挺胸挤进人群。
幸运很快就来临。
“小姐,我看您气质不错,也许适合我们报社,您的简历我看看。”我还没有看清招聘广告,一位女士就接过了我的简历。她看着我的简历,边看边微笑似乎很满意。我抬头看招聘广告:**日报信息中心招聘记者编辑数名,要求中文本科以上学历,会摄影,形象气质佳。
看完招聘广告,我忍不住想入非非,**日报,北京最牛的大报啊,如果能进去,我的身价顷刻间就能耀变。
“林小姐,您会摄影吗?”那女士望着我问。
“会。”我干脆利落地答道。天知道,我的摄影水平只是用傻瓜相机拍过几卷相片。可这一切并不重要,我告诉我自已,摄影简单得很。
“好,简历留下,后天通知您面试。”那女士温和地说,然后用笔在我的简历上作了一个我看不懂的符号。我想我已成为她捕掠的重点对象。在我往外挤时,我听到那女士身边的男士对她说:“于主任,你好象对她很满意。”
“形象不错。”我听到被换作于主任的女士大大方方赞美我,我立即对她充满好感,忍不住回头对她笑笑,并打量着她。
那于主任三十多岁,平常面容,不咸不淡的微笑,使她看上去有几分恬静美好。而她的微笑让我看到了希望。
希望越大,失望越深。
两天过去,终于没有等到**日报的面试通知。我躺在阴冷的床上,绝望象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难过极了,开始骂人。我咒骂了姓于的一个晚上。骗子,王八蛋。
“果果,过来吃点东西吧。”李姨在隔壁叫我。
我一走进李姨的房间,就听到广东音乐《平湖秋月》。一台破旧的小录音机在李姨床头磁磁响动,但流出的音乐依然悠畅优美。
“一天没有吃饭了吧?”李姨指着桌上的八宝粥说,“吃点吧,无论如何,不要虐待自已。”
我端起粥,却喝不下。
“虽然绝望,但不要放弃抗挣。”李姨玩着手中的扑克牌说,“我这一生就是靠这种信念活着。”
“李姨,您也常常绝望吗?”我好奇地问。
“我的一生都充满了绝望。”李姨平静地说,“但也有过美好的时光。我每天晚上失眠时都要听广东音乐,听着听着就回到遥远的过去……”
音乐让往事沉淀。李姨玩着手中的扑克,开始反反复复,沉浸在她的回忆里。点燃一支香烟,李姨开始给我讲述她的故事。二胡声声,催人沉思。昏黄的灯光下,李姨将我带到了那遥远而深邃的年代:
40年前。一个名叫香桂的女子在齐齐哈尔的姑妈家遇到回乡探亲的军人卫国。两个言投意合的年轻人很快爱意迸发定下终身。一年后,香桂在天津大学毕业申请分配到了卫国的家乡。卫国去学校看她,送给她一支口琴。在桂花飘香的夜晚,香桂倚在卫国怀里听他吹奏《平湖秋月》,两个人在皎洁的月光下起誓要一起走到地老天荒。
清晨。卫国在桦树林里拿着军帽向香桂挥手说,等我退役回来就娶你。香桂含泪点头,目送着卫国走远,然后开始等待。等啊等,却等不到卫国归来。卫国,香桂的卫国,他随部队抢险死在冰天雪地的黑河之滨。噩耗传来,香桂戴着白花在月光下起誓永不嫁人。
10年过去。香桂依然单身一个人。文化大革命的洪流终于将她卷了进去,她被打倒为反革命。眼睁睁看着口琴坠毁,每天游街挨打,香桂病倒在牛棚中。病中被一工人所救,因为感恩和出路,香桂嫁给那工人,然后随那工人到了他的家乡,在机械厂安家落户。
没有爱情的生活很机械但也不乏温情。可不久丈夫就病故,只留给香桂一个5岁的儿。香桂独自带大了女儿,并在退休后开了一个五金商店。她赚了些钱,将女儿轰轰烈烈嫁出去。
女儿婚后2年,病故。白发送黑发,香桂病倒在床上。而五金商店很快就因国家工厂不景气而倒闭,香桂破产了还负了债。为摆脱债主的纠缠和赚钱还债,香桂只好随着襄樊的老乡来到北京邮币卡市场炒邮。
“我奔波劳碌一生终究一无所有,现在成了孤老太太,命啊。”李姨感伤地说。
我望灯光下的李姨,皱纹满面,单薄的身子显得孤苦伶仃。一个苦命的人啊,我想着,同情由然而生。我望着李姨真诚地说:“李姨,以后我就是您的女儿。”
“好,好啊,好孩子。”李姨舒展开了眉头激动地说,“我来北京真是幸运啊,有了一个儿子,现在又多了一个女儿。”
“儿子?”我疑惑地望着李姨。
“以后我带你去邮市看他。”李姨神秘地说,“他也是齐齐哈尔人,可以做你的大哥。”
我点点头。李姨又说:“一个女人的一生中,只要真正爱过被爱过一次就够了,所以我还是幸福的。”
是啊,李姨是爱过被爱过,可我呢?我爱过吗?我被人爱过吗?我思考着李姨的话,心涩涩地痛。
14
终于有了一个面试机会。那是一家不知名的小报社,在招聘会上我就根本没放在心上。可那家报社的总编一见到我,眼里就流露出失望,很快将我递给他的发表在哈尔滨小报上的诗歌仍到一旁。
“林小姐,我们报社的风格很时尚,这要求我们的编辑思维活跃善于调侃。我看您很纯情,可身上没有时尚气息。”
“什么叫时尚?”我故作平静地问。那总编笑笑,递给我一份报纸说:“回去好好看看吧,上面的文章都很时尚。”我接过报纸,低头看了看,飞快掠到二篇文章:《单人女人双人床》,《寂寞女人爱出轨》。
什么烂文章!我只读了几句,就忍不住将报纸仍到总编桌上,我可读不下去,文字虽然明快而时髦,但除了色情就是矫情。我想我是永远无法时尚了,于是对那总编说了声再见,头也不回离开了那家报社。
太阳象火一样烧烤着大街,我又饥又渴坐倒在一棵槐树下。
洁白的槐花飘落在我的发丝上,我的心情非常阴郁。我想我就象那轻飘的槐花一样苍白无力,注定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时尚时尚,时尚究竟是什么?
槐花飘啊飘,飘落到尘土里,而我该飘摇到那儿去?看着一个个撑着防晒伞从身边走过的女孩——吊带裙子,透明粉妆,暗紫唇膏,淡漠表情。我想,那就是时尚吗?我打量着自已身上的洁白长裙,触摸着我脂粉全无而又浸透着汗水的脸孔,终于感觉到老土。
呼机忽然响起来。是一个陌生男人传呼我,我好奇地回了电话。一接通电话,那个男人就说:“是林小姐吧,我是**日报的,通知您面试,您能马上赶过来吗?”
“行,我立即过来。”我干脆利落地回答,脸上的笑容如花般盛开。
“林小姐,我们通知过你两次,但你没有回电话。”于主任坐在书稿后的沙发上看着我说,眼里有一些疑虑。
“哦?”我说,“我没有收到传呼啊。哦,我住在地下室,信号不好,信息肯定是没有收到。”
“你住地下室啊,”于主任笑笑说,“十年前我刚来北京时也住地下室,很难啊。”
望着于主任充满人情味的笑,我立刻预感到我将会成为她手下的一名员工。果然,于主任对我说:“我给你讲一下你的工作。我们中心刚组建成一个叫‘华侨心声’的栏目。你们记者的任务就是去联络那些事业有成的华侨,请他们谈心声给他们写专访,我们会为他们印一本精美的名人册。当然我们最后的目的是让他们掏钱做广告赞助我们中心。”
听到于主任的话我很高兴,她没看我的学历没看我的作品就接受了我。真是不拘一格的伯乐啊,我感激地望着于主任微笑着。可听到于主任说要出去采访,又暗暗心虚得不行。我说:“我以前做过编辑,但没有做过记者,以后是不是要一个人出去采访呢?”
于主任笑笑说:“没关系,我们这一次招来的员工都不是记者出身,我们不看重专业,重要的是你们的公关能力,素质和形象最重要。”
“公关?跟跑业务差不多吧?那有底薪吗?”我担心地问。
“有,每月800元,试用期三个月,以后就要看你们的业绩了。试用期后若没有业绩,就请自动走人。你们的收入主要是提成,每一笔提成20%到30%。去外省联系成的提成30%,在北京联系的提成20%。我们有十多个省的华侨名单,去什么地方由你们自己选择,但差旅费由自己负责。”
800元钱,我听着就暗暗喜悦。到底是一流报社,具有大家风范。但听于主任说要去外省,我又暗暗心虚,我哪有钱去外地啊!
于主任似乎看出我的心虚,对我说,“你就留在北京吧,跟着我,先学习采访。”
“行。”我点点头。“好,就这样吧,”于主任挥挥手说,“去食堂吃饭吧。你们的工作从今天开始,下午培训,连续三天,由我们的专业记者给你们讲述采访知识。”
食堂里人很多。我端着菜汤和饭盒坐到角落里。看到香喷喷的白米饭,我忍不住狼吞虎咽。很快就吃完了那飘着几根肉丝的菜叶,我遗憾地望着空饭盒,感觉我的肚子象个无底洞。但不用掏钱就能吃上米饭和蔬菜,我心里已经很知足很知足了。
“小姐,你是刚来的吧?也做记者?”坐在我身旁吃饭的男人忽然问我。
我点点头,抬头打量着那个男人。他看上去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模样很周正,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看了他一眼,就懒得理他,他却热情地说:“我叫陆东,刚从日本回来,改行做记者,以后请多多关照。”
“日本留学生?”我惊奇地说,“做记者,拉广告!”
“是啊。”陆东说,“我相信做这一行能挣大钱,还能结交上层人物,对以后的发展有帮助。”
“你打算去哪一个省?”我问。
陆东扶着镜框笑笑。“当然是留在北京好呐,这儿的精英人物多,机会就多。再说,不用掏差旅费,只是提成低了点。”
“于主任已让我留在北京。”我有些得意地说,想到留日生也和自已在一条起跑线上,心里就有几分飘飘然。
“我也争取留在北京。”陆东看着我说,“我想在一年后就成为富翁,开着小汽车,带着漂亮的女孩满街跑。
我呢?我想,我也要赚很多钱很多钱买最漂亮最时尚的衣物鞋子穿。
在我上班的第二天下午我收到了两个传呼,一个是林夏的,一个是蓝凡的。林夏让我回电话,他简直在做梦,和他的李沙呆一边去!但蓝凡,我不能不理睬啊。
看到呼机上“蓝先生请你速回电话”的蓝色文字,我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林夏,子风,李沙,那些时光已被我淡忘在炎炎烈日下的奔走中。可蓝凡又将我拉回到过去的光阴中。我能割舍下林夏,但是割舍不了蓝凡啊。
我迅速给蓝凡回了电话。我在电话里咯咯笑,我说:“蓝先生,下班后到安贞里来找我吧,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蓝凡也在电话里笑着说:“死丫头,这些日子跑到那儿去了,我呼你好几次都不回电话,我还以为你不想理睬我了。”
在安贞里的那家东北菜馆,我和蓝凡又坐到了一起。刚坐下来,我就迫不急待地对蓝凡说:“我要告诉你两件事,一件是伤心事,一件是高兴事。”
“说吧,我希望和你一起分享。”蓝凡望着我说。
我说:“第一件事是我老公有了别的女人我离开了他,第二件事是我在**日报信息中心做了一名记者。”
“你做记者了!”蓝凡激动地说,“那真该恭喜你,你们报社是大报啊,很有发展前途。哈哈,你现在终于和我走到一条战线了。”
“是啊,”我有些得意地说,“我们主任还很重用我呢,教了我很多东西,可我什么都不懂,连摄影也不会……”
“摄影是小事一桩,以后我教你。”蓝凡打断我的话说,“你们单位的主任我认识,她叫于洁,是我们湖北人。嗯,她很是精明能干,你跟着她好好干,没错。”
服务小姐递来了菜谱。
“吃点什么?丫头。”蓝凡问我。我没有打开菜谱,就不加思索地说:“我要吃清蒸鲢鱼,糖醋排骨,宫宝鸡丁,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丝,嗯,我只想吃肉。”我一口气报了好几样菜。
“谗鬼。”蓝凡微笑着说,“一定要吃完哦,不准浪费。”
我点点头,用手指支着下额可怜兮兮地说:“你不知道,我有好多天没吃饱了。现在我觉得活在人世间最大的幸福就是有好多好多鸡鱼肉鸭吃……”
“可怜虫,多吃点吧。”蓝凡看着我说,眼里充满了怜惜。
15
一件事的发生迅速改变了我和蓝凡的关系。而也许正是那件事之后,我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说的变化是一种毁坏,是骨子里的潜移默化间的毁坏。我成为蓝凡的情人似乎并不重要,而那件事的发生却毁坏我对世界的信任。至少在那件事之后,我开始跳出个人情感的圈子去看社会,开始知道世上有许多如我一样无奈的卑微的人们,开始渐渐明了普通人活着地艰难。不过那时我不太清楚那些,我仍然天真地寻追逐着爱情,并指望过上富有的生活。
和平常夜一样,我坐在李姨的房间里听她讲诉过去的点点滴滴事情。李姨喜欢怀旧,而我却喜欢幻想未来。李姨讲了很久,终于讲累了,又玩着扑克叹息。我取出采访机,重温白天的录音。
长城饭店,钓鱼台国宾馆,衣冠楚楚的企业家;瓶里的娇艳玫瑰,宴上的杯盘刀叉,舞池中的翩翩男士……又在我的眼前晃动。
我得说,我一走上记者生涯,就感觉是踩上了幸运的红地毯。虽然我拿着相机跟在于主任身后小心翼翼,但看到男人们投向我的惊艳般的目光,我感到我正从一名灰姑娘变成白雪公主,我也仿佛看到一位英俊的王子向我频频招手……
“果果,我用扑克给你算个命吧。”李姨突然关掉了我的采访机。我愣了愣,从流光溢彩的画面回到了阴冷潮暗的地下室。我可不相信什么扑克算命,但还是随口回答李姨:“好啊,给我算算。”
李姨接过我洗好的牌在床上摆开了方阵。我小心翼翼从方阵中抽出了一张牌,交给李姨。李姨看了一眼那张牌就微笑起来,她说:“果果,你今年二十四岁吧?哈哈,你的本命年将有贵人出现。如果你能把握住时机,以后定能大富大贵。”
“是吗?”我笑着说,“如果我能大富大贵,第一个要报答的就是李姨您。”
“好啊。”李姨说,“我倒不要什么报答,只是希望你借我一笔资金,咱们去邮市做庄家,狠赚一笔……”
“好。”
李姨见我答得肯定,便兴奋起来,一张苍老的脸也容光焕发,好象我真的就要大富大贵。也许吧,对于穷人来说,没有比从贫穷变成富有的更令人兴奋的事了。李姨终于抛开她遥远的悲凉的爱情故事,兴致勃勃给我讲如何在邮市上套钱。当然,李姨说的那些都是设想,我也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说到赚钱,我和李姨一样兴奋。
我和李姨沉醉在臆想中的大把赚钱的快感里,没有意识到一场危机正在向我们靠近……
砰砰砰。突然门被敲得乱响。
“开门!开门!开门!”几个粗野的男人声在门外响起。
“完了,查证的来了。”李姨惊慌地灭了灯,拉我躲到床后。
哗啦一声,门被外面的男人一脚踹开了。“出来!”一男人拉亮了灯,粗声说道,并径自走向我和李姨。我扶着李姨面无人色站起来。李姨很快恢复了平静,理了理头发用不屑一顾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四个男人。
“你们想干什么?杀人放火啊!”李姨愤愤地说。
“废话!”其中一个胖男人亮出证件说,“我们是联防队员,请出示身份证和暂住证。”
我和李姨乖乖上交了身份证,但没有暂住证可交。暂住证,林夏是帮我办过的,但我没在意,一直扔在小柜子里,出走时和钱一样忘了带出来。看着凶神恶煞的联防人员,我小心翼姨地解释道:“我有暂住证,但放在另外一个地方了,让我去取吧。”
“少废话!”那胖男人毫不客气地说,“走,到前面小卖店门口集合去。”胖男人说完就赶着我和李姨走。我和李姨无处可逃,只好被他们吆喝着走向小卖店。
小卖店门口已排成了一条长队。
睡眼朦胧的小夫妻,头发乱蓬的中年妇人,蹒跚迈步的天真小孩,在一帮蓝制服的吆喝中无可奈何缩成一团,眼里流露出听天由命的麻木。我们的房东胖阿姨一家正忙着低头哈腰给蓝制服们递香烟递饮料递红包,偶尔抬头冲我们无奈地笑笑。
“果果,等一会儿告诉他们你在**日报工作,也许管用。”李姨小声对我说。
“您呢?”我问李姨。
“交钱呗,”李姨说,“这帮人是冲钱来的。”
果然,没出几分钟,那胖男人带头说,“根据治安管理条例,没暂住证罚款300元。交钱的立即走人,不合作的请上车。”
大家面面相嘘。过了片刻,才有三五个人交上了那可怜巴巴的钞票。蓝制服挥了挥手让他们离去,然后转向我们面无表情地说:“去外面上车吧!”
没有人动弹。只有一个小孩拉着母亲的手说:“妈妈,带我坐车玩去。”蓝制服们瞪了那小孩一眼,便亮出皮鞭,对着人群不耐烦地粗声吼道:“走!走!”我们看着那在空中摇晃的鞭子,迅速排成了一条长队,开始行进。李姨却点着一支香烟走到那胖男人跟前说:“嗯,小兄第,我的钱都在银行里,明天才能取出来。”
“不行,出去上车!”胖男人不耐烦地说。
“钱我肯定会给你。”李姨笑咪咪说,“不过请你帮我打个电话给我侄儿,让他给我送钱来。我侄儿在中南海保卫部,区区300元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你说对不对?”
胖男人目瞪口呆望着李姨。李姨掏出电话本继续说:“那,电话号码就在上面第一页,请你帮我打吧。”
“那,”胖男人脸上立即堆满了笑。“您一个老太太,就免了吧。”
见李姨过了关,我也跑到胖男人跟前,堆满笑对他说:“我是**日报的记者,请……”“甭骗我!”胖男人立即打断了我的话,“你丫的少给我来这一套,上车去。”
我只好无可奈何随着人流走出地下室。外面,夜很黑,但依然看得见空地上停了好几辆警车。看得出,我们的公安人员已下定决心大力清剿我们这些城市的盲流或垃圾。我望着漆黑的夜空,只能绝望地走向那未知的命运。然儿就在上车的一瞬间我忽然想到了蓝凡,我好象感觉到了另一种命运的召唤。不管那三七二十一,我立即冲向眼睁睁望着我走的李姨,在她的手心飞快写下一个手机号码。我说:“帮我打个电话给蓝凡吧,也许他能救我。”
“走啊,走啊!”蓝制服摇晃着鞭子,不耐烦地催着我,我只好赶紧钻进了警车。警车里人塞得满满的,我看着布满铁栏杆的车窗想,真是插翅难飞啊,我怎么一不小心就成了罪犯。
警车呼啸而去,尖锐地叫声划破了寂寂夜空。
我们被送到了派出所。
一名老警察抽着烟例行公事般填着一张张表格。他一边登记我们的身份证,一边问着诸如年龄性别籍贯的废话。轮到我时,我忍不住对那老警察哀求道:“民警叔叔,行行好,我是**日报的记者,明天还要出去采访,请放了我吧。”
那老警察望了我一眼,似乎动了恻隐之心,问我:“记者证有吗?”我摇摇头说:“没有,还没来得及办啊。”那老警察点点头,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我,他平静地填完表让我用手指盖了个手印,然后说,“好了。”
“我可以走了吗?”我惊喜地问。
老警察面无表情继续说:“根据北京市外来人口管理条例第*章第*条规定,决定将您遣送回原籍,您同意吗?”
“不同意。”我摇晃头说,转身就走。
“不同意也要将您遣送回去。”那老警察立即挥手让几个小警察拦住了我,并将我又带上了一辆警车。
警车呼啦啦又将我们带到了昌平收容所。
一跨进收容所的高墙大院,我们就与外界失去了联系。两名女警察戴着雪白的手套干脆利落地搜完我们的全身。她们搜走了手提电话,呼机电池,刀片眉笔等等,说是代我们保管。
被搜完身后,我随着人群走进一黑屋子。一进屋,就看见肮胀的地板上并排躺满了昏昏沉睡的女孩和妇人,苍蝇不知疲倦在她们身上萦绕着,她们的汗水和泪水滚落到地板上,在沉闷的空气里蒸发成一股臭味。
“一关就是好多天啊,每天只给两个窝窝头吃,还有一碗烂菜叶子汤。”一个女孩对我说,“听说遣送回老家的收容所,还让家里人交500元才能取出来。”
天啦,我长叹了一声,昏倒在地板上。
呜呜,一阵震天的号声忽然响起,一名女警察在喇叭里高声喊道:“出来集合点名!迅速出来!”
几声号过,女孩们妇人们揉着眼睛踢掉了高跟鞋在院子里急急排成了数排。“蹲下!”一名中年女警察拿着鞭子站在院子中央说,“听好了!现在点名,点到名的立即站起来答应有,并马上报出你们的籍贯。”
我蹲在地上紧张地看着一个个女孩站起又蹲下。“林果果。”好象是在叫我的名字。我急急站起来答应了一声“有”,然后蹲到地上。
“林果果,到我跟前来!”那女警察忽然大声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惊胆颤走到她跟前。
“林果果,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
“我没有错。”我望着女警察茫然说。
啪,啪!只有一秒钟,我的左脸和右脸分别挨了女警察两巴掌。我捂了捂脸,尖锐地叫道:“啊!你干什么?打人啊!”
啪!女警察又在我的右脸边挥了一巴掌:“你敢叫,我还打。”
我恨恨地望着女警察想跟她拼命,却全身动弹不了。我感到嘴里一股潮热。我用手摸了摸我的嘴角,一股殷红的鲜血滴落到我的手指上。“你丫的活该。”那女警察看着我印上血痕的脸视若无赌继续说,“不在家好好呆着,跑到北京来卖,活该!”
“你他妈变态,”我终于忍不住扑向了那女警察:“我和你拼命了!”
“哼,你敢跟我较劲!”那女警察轻蔑地笑着,飞起一脚将我踢到了墙角,说:“给我一边呆去。”
我立即滚倒在地,血飞落于地。那女警察不再理睬我,若无其事坐在椅上继续点名,继续打她看不顺眼的女孩。她打人的身手专业而老练,动作非常漂亮。很快,挨打的队伍里面又多了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其中一个女的起码挨了十几个巴掌和拳头,起码花费了我们的女警察半个小时的力气,原因是她对所有人撒谎,她说她也是北京人,她说她嫁给了一个北京男人。大概是北京男人触动了我们女警察敏感的神经,她挥舞着鞭子一边打着那名女子一边对着人群开骂:“就凭她那样儿,就凭你们这些贱女人,也配嫁给北京人!”
我目瞪口呆,看着那名女警察去享受她打人的乐趣。那些被打的女子和我一样靠在墙上欲哭无泪,仇恨的种子暗暗滋长,但却无力抗争。
就是在那一夜,我做了蓝凡的情人。蓝凡不是北京人,但是他救出了我。也许因为感激和爱,也许因为看到世间的悲凉和残酷,便特别想要一份感情想要某人的安慰。我想,只要有一个人在我身边,只要有他的同情和安慰,我便有生活的勇气。
一走出收容所大门,我立刻倒在了蓝凡怀里。我虚弱地说:“赶快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个地狱。”
在车上,蓝凡用他的嘴唇偕净了我嘴角的血迹。他没有问我发生过什么事,我也没有问他用什么方式救出了我。夜空下,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蓝凡将我带进了一家旅社。一进旅社,我就走进卫生间,脱光了衣服。我抱着双膝,任泪水大颗大颗滴落在胸上。我不想哭泣,但是泪水却不争气地流个不停。流干了眼泪,我才躺在浴缸里,用泡沐清洗好心里的伤痛。
当我光着身子站在了蓝凡面前时,蓝凡傻了眼,他愣了愣,给我盖上毛痰说:“你好好休息吧,我该走了。”
“不要离开我……”我拉着蓝凡的手,低声说,“你不想要我吗?”蓝凡热切地望着我犹豫不决。我却毫不犹豫,一把将蓝凡拉进毛毯里并将身子紧贴在他胸前,喃喃说:“蓝凡,我爱你,很久了……”
蓝凡终于失去理智和我纠缠在一起,他抚摸着我的背,抚摸着我的胸低声说:“我等了好久了……”我昏昏然,迎合着蓝凡。轻柔地,蓝凡进入了我的身体。很奇怪,一点不疼。一瞬间,我心里飘过林夏的气息,但很快消失。
我抚摸着蓝凡,坠在云里雾里。身体之痛,心灵之痛,突然象泡沐一样飘散。昏昏然。那感觉如此虚,如此幻,但却如此快乐。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