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邵艾也明白,跟员工们窝火没用,问题不在于邵氏药业自身。抢到那三款首仿药批文的是家名为健御制药的半国营、半私营企业。
“成本都收不回来!”散会后回到办公室,她跟王浩辰抱怨。后者将事先准备好的香芋西米露推到她面前,塑料杯包装,杯口是密封的。
邵艾喜欢西米露胜过奶茶,即便喝奶茶也不爱加珍珠。她的这个习惯刚强就记不住,又或者故意逗她的?经常买一杯带珍珠的奶茶给她,再在她的怒视之下哦哦哦地用吸管将珍珠挑出来吃掉。
“不是我小气,见不得同行们分一杯羹,”半杯冰镇西米露略微平息了邵艾胸中的邪火。“别人出了首仿药,咱们跟在后面卖,无非少赚点钱。可他家的定价,低得也太离谱了!姑且不提有没有技术做出来,稍微计算一下成本就知道都是瞎胡闹,这也能从国药局拿到批文?到时把他们弄成‘政府指导价’,咱们后来的只能低不能高,那还怎么盈利?这不是白浪费那么多时间做研发准备了么!”
邵艾无法说出口的是,真要压低价格也不是不能做,办法是将那些昂贵的优良药材拿低纯度的廉价原料置换。至于患者吃进肚里效果欠佳就罢了,搞不好还一堆副作用。所以像邵氏这样的良心大药厂,遇上这种情况可能就放弃跟进了。其实这就是黑心药商江湖郎中们的目的——逼着你打价格战,把你拖到同他们一样的山寨水平,让你也跟他们一样使用廉价甚至劣质原材料。你若选择退场更好,那些人反正做不出什么正经产品。没人同他们竞争了,病急乱投医的患者们就只能从他们那里购买狗皮膏药。
浩辰闻言冲她微微一笑。邵艾无聊时曾暗暗将他与刚强作过比较。刚强的笑似乎带着股酒精的气息,能让接收方神志恍惚那么一下子,当得上男神称号。浩辰的笑则如唇膏表面的那层珠光,优雅柔和,吃进肚里无味也无害。当然,也许这只是因为她和二男之间的关系性质不同。
“邵姐,我派人查过了,健御制药的产品注册申请都是找的浦东一家民营代理公司,叫寰锐科技。费用跟行业里其他代理差不多,但据说成功率相当高。”
这话引起了邵艾的警惕。这些年,类似的医药服务公司如雨后春笋。有的只做药品注册,大部分还会提供质量检查、营销包装以及简易的实验平台。邵氏家大业大,有自己专门的部门向国家食品药监局(SFDA)提交申请,流程熟悉着呢,用不着请外面的公司来做。但大部分药企没有这个能力,勉强去做费时劳神,效果也不好,所以很多会找这种中介代理服务。
让邵艾想不通的是,代理公司即便能保证将法定手续做足,精心包装一下申请材料,可按理来说,能否拿到批文主要还是看申请公司的研发实力。“成功率相当高”,这在公众看来吸引人的噱头对邵艾这些内行们无疑是红色警报。
“你怎么看?”她问浩辰。
“应该有内部渠道吧。”
邵艾摇头,并非不赞同这个说法,只是感到心寒和无能为力。所谓的内部渠道必然与非法利益牵扯在一起。费用不高?这里的费用自然不包括打点领导们的钱。然而你就算发现了又能怎样?难道跟山寨公司们一起,给SFDA的领导们送礼去?
“邵姐你别着急,等我再去打听打听。”
邵艾点头,身边有这么个人在,太给力了!其实就在来苏州之前的那个晚上,她曾向刚强提议:“哎,我瞧你们单位新来的科员宋颖挺不错的,有男朋友了么?要不把她介绍给王浩辰?既然决定把总部搬来深圳,我想……”
“少掺和那些,”刚强打断她,“姑且不说相亲是世界上成功率最低的交易,双方在没建立感情基础之前只能比条件。各方面条件相当的,互相看不上,因为人对自己的评估总是高过现实。但凡你看入眼的,对方就肯定瞧不上你。”
“这也太悲观了吧?”她抗议道。
“就算能成,你也别做,当心搞坏自己的气质。”他用领导指示下属的口吻说道。
“哎,这跟气质又有什么关系?”
“嗯,我在老家见得多了。已婚少妇一旦开始给人做媒,言谈举止兴趣爱好很快就大妈化。”
关于刚强最后这段话,邵艾现在回想起来又有了新的领悟。这小子在老家的时候,肯定有过不少媒婆想要给他介绍对象,才让他如此反感的吧?
总之,那天晚上,邵艾将医药注册代理这件事在电话里告知刚强。原本只是跟爱人吐个槽,不料刚强听后严肃地对她说:“这种现象必须制止。你们先想办法明确一下,那家代理商有没有帮客户行贿的渠道。余下的交给我,必要的话我可以来苏州一趟。”
“交给你,你打算做啥?”这句话随口而出的,其实邵艾很清楚刚强的意思。他曾多次对她说过,政坛里要么避免得罪人,一旦决定出手就必须置政敌于永无翻身之境,否则还不如躲得远远的。
此事一旦拉扯出来,不单寰锐科技要被停业整治,药监局的相关人员都得落马甚至坐监。但刚强是对的呀,暗箱操作的结果不仅让邵氏这种有能力生产优质药品的公司放弃原则或者和稀泥,让山寨制药厂卖一大堆低纯度原料制成的劣质品来赚黑心钱,最倒霉的还是花钱买灾的患者。
说起SFDA的现任局长,印象中是个很廉洁的人啊?邵艾在网上读过关于他的报道,原本是某药厂的厂长,一次自己住院时发现输液的颜色比平时要深。叫来护士,护士说正常,结果没过多久就后脑勺疼痛,呕吐,晕厥。要不是及时抢救,命都能搭上。那之后他就辞去厂长职位,去药监局专门对付假药。此人出名的有所谓的“三不为”政策——不愿为,通过提高监管队伍的道德品质,让大家不愿意这么做。不能为,互相监督制约,让谁也无法暗箱操作。不敢为,一旦有人举报必将严厉处置,以儆效尤!
按说有这样一位坚持原则的领导坐镇,还能从国药局花钱买批文,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啊?然而事实摆在那里,健御制药无论实力如何,理论上不可能以如此低的定价生产出能够替代原研药的产品。
“放心,我知道怎么做,”邵艾对着电话说,“这里暂时不需要你。有空去看下剑剑吧,她幼儿园老师要找家长谈话。”
就在半小时前,保姆打来电话,说今天下午去幼儿园接剑剑时被老师投诉了。起因是课间在操场上玩的时候,班上一个男孩无缘无故锤了剑剑一拳头。剑剑要打回来,追着男孩跑了整整一个操场。后来老师让小朋友们集合归队,男孩躲到老师身后,剑剑不依不饶,最终在老师屁股后面和全班同学注视之下报了那一拳之仇。老师都被惊呆了……
“有什么好谈的?”刚强听完故事说道,“剑剑做得对。”
嗯,邵艾也认为剑剑做得对,但还是很高兴能得与娃爹达成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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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去落实呢?据浩辰说,这种涉及非法勾当的代理公司都精着呢!你要是打着邵氏的旗号去,人家肯定不接你的生意。也别想临时搞个皮包公司出来钓鱼,他们会核实你的公司存在多久了,市面上有没有你的产品,找他们是否抱有诚意。不到最后一步别想摸到他们的底细。
好在,邵家还是有几个能用的关系,邵艾最终决定联系一位在上海办公司的女士。这位万晓蓉姐姐比邵艾大13岁,与邵父同为江苏新垛镇人。早些年嫁去上海,跟着家境殷实的老公做生意,当中包括徐汇区的一家生产健身用品的公司。那时的邵氏已经是全国明星企业,两口子困难时期曾得过邵父鼎力相助。公司一直在晓蓉名下,效益还行。可惜五六年前跟老公离婚了,但据了解她的人来说,日子比原先更滋润了。孩子上大学后连饭都不用做,闲暇时间逛街美容,在当地的名媛圈子里小有名气。
“第二春,再找个老公?”她的名言,“不过是从一只磨上卸下来,又自愿套进另只磨里去。驴子的滋味咱尝过了,今后只做那原野上驰骋的骏马。”
邵艾于是请晓蓉出来吃了顿饭。地点选在上海徐汇区中山南二路的老字号鸿瑞兴,从苏州总公司到饭店不到一个半小时。邵艾婚前见过晓蓉姐一次,和刚强的婚礼上她也带着老公赴宴了。印象中,改开初期有不少这样的女生意人,同时具备吃苦耐劳和八面玲珑两种品质。晓蓉照旧留着比寸头长不了多少的短碎,平直细眯的双眼与平直的眉毛间距较宽,似乎上海那一带有不少长相类似的女人。浓妆之下看不出年龄,穿衣风格像邵艾的姑妈,是种走在潮流前沿的随意。
晓蓉当场答应——没问题,说她向来痛恨那些拿人民群众健康当儿戏的贪官。刚好公司有款针对女性群体的腹肌轮需要注册申请,到时让王浩辰冒充她的公司职员,一起去趟寰锐科技。作为回报,当中牵扯的费用一概由邵氏承担。
吃饭那天是周三。到了周六,晓蓉姐力邀邵艾再来徐汇一趟。她有个好姐妹那天过生日,出席晚宴的都是女眷,且个个在当地算得上名媛。邵艾一听这种配置就有些头大。常言道“女为悦己者容”,让人误以为没有男性出现的场合中,女人们便不需要争奇斗艳、争风吃醋。非也非也!
别忘了,这种名媛聚会肯定是要拍照的。就算不邀请媒体前来,大概率也会被名媛们在自己的社交圈子里广为传阅。那天谁穿了什么礼服,戴了什么珠宝,年过三十四十五十保养得还跟大姑娘一样又或者老态颓显,连同谁的家族有多少财产,爸妈或者公婆忽然修改遗嘱了,老公事业再上一层楼了还是残阳末路且有无被媒体拍到跟小三外出约会……这些信息会被圈内自己人、圈外想要挤进圈子的新贵、一辈子也摸不着他们脚后跟的工薪小妹吃瓜大妈们津津乐道,数次反刍。
另外,“不是家里有钱就行了,”晓蓉热心地为邵艾这个门外汉科普,“怎么说呢?类似于红楼梦里描述的大观园。最受人尊敬的就是小艾你这样,家里有老钱,你是独女或长女,反正是能继承财产和实权掌管家族产业的。你看澳门赌王有那么多孩子,最后选定的继承人却是二房长女。”
邵艾一听将自己跟赌王女儿相提并论,慌忙摇头摆手。“我不行,都是白捡的,比晓蓉姐你差远了。”
“你那才叫千金小姐!我这种自己爬上来的最不入流了,一辈子脱不掉‘新富’的帽子,”晓蓉也不知是谦虚还是肺腑之言。“即便父母有钱的,如果自己并非首席继承人呢,就要看婆家的势力,以及嫁过去后公婆是否重视你。别以为嫁入豪门的都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婆家有多少钱是一回事,你能自由支配的又是另一回事……”
总之,邵艾虽然反感这些名媛派对,人家晓蓉姐刚答应帮你个忙,你要是也能为人家撑一次场,还端什么架子?另外,倒也并非全无让她动心的理由。据晓蓉说,她那位庆生的闺蜜有位远亲,今年大概五十六七岁吧,名副其实的本地老派名媛,官夫人。千禧年前后跟着老公搬去北京,一直想念老家,时不时回乡走访亲戚好友。这几天刚好在,届时也会出席生日宴,可以介绍给邵艾认识。
邵艾想起上次在珠海的家里跟刚强摊牌,他隐约表示犯过错误,搞不好还会判刑那种。邵艾也知道广东省尤其是富裕地区的大部分官员经不起调查,最终谁有事谁没事主要取决于你站了谁的队,上头有没有人罩着你。为保全老公,邵艾决定努力结识一下这位名媛官太太。
生日会在曹溪北路的华亭宾馆宴会厅举行。华亭宾馆乃上海地标性建筑之一,八十年代刚建成时邵艾跟着爸妈来这里住过几天,此刻还能勾起些许儿时的回忆。
礼服?苏州的家里不缺礼服,母亲就有一堆,比起姑妈留在珠海的那些款式更为传统一些。邵艾选了件名贵但不招摇的珍珠色hauler. 她去赴宴不是为了跟其他女人争奇斗艳,但多年的职场经历也让她明白人靠衣装的道理。不盛气凌人,却也不能让人看扁了。
当晚在酒店楼下见到晓蓉姐,后者一直对邵艾赞不绝口。进了宴会厅,邵艾也算见过世面的了,还是感觉被一众女眷们亮瞎眼睛。晓蓉逢人便向对方介绍邵艾,除了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这女的长得可真好!邵艾在心里愉快地欣赏。虽然邵母便是万里挑一的大美女,这位的面容更加清纯姣好。见到晓蓉和邵艾到来,主动上前招呼,举止得体,衣服和珠宝都很名贵,一看就是教养良好的世家千金。
然而,等二人入座后,晓蓉姐立刻换上一副轻蔑的面孔。
“你不需要理她的哦!早些年是KTV里陪唱的,榜上个老富豪,给人家当二奶。后来贪心不足要去招惹人家大婆,被大婆找人打了她一顿,差点儿毁容。四年前千辛万苦地嫁给个富二代当续弦,婆家横竖看她不上,每月只给那么点儿零花钱,遗嘱里财产都给了孙辈。你瞧见她那条钻石翡翠项链没有?那是跟婆婆借的,要打借条的!”
注1:药监局长和代理公司的事为纪实。
注2:剑剑报仇事件就是本大妈小学时候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