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半夜, 凯莉被电话铃声惊醒。 半夜电话响, 意味着不寻常。
宋哥回中国已经八个月了,凯莉终于再次听见他的声音。
电话里他语气是兴奋的, 凯莉脑海里又浮现他那始终笑眯眯的脸。他说他被批准了保外就医, 要凯莉来北京相会, 越快越好。
凯莉申请签证, 订好机票。
当她站在北京机场, 老远就看见了彼此, 两人快步向前,二个老人终于面对面拥抱在一起了。 宋哥的变化太出乎凯莉的预料了。 他穿着合适的有领衬衫,皮带、深色西装裤、袜子、皮鞋,都是很讲究的。 他派头十足,衣冠楚楚。 看起来像是大老板,像是领导或高官。 但是, 他都不是, 他现在只是保外就医, 获得自由的老百姓而已。
陪同宋哥到机场的, 还有二个人, 他们是司机与地陪, 一个是小张, 一个是小杨。他们识趣的站在一旁也笑眯眯的望着他们,垂手礼貌恭敬的等待。 宋哥以前的旧识与部下有好几个人现在是成功的企业家, 经营着饭店和工厂。 宋哥现在的一切生活所需都由他们无条件提供, 包括司机与地陪。
他们在北京的第一餐, 是在豪华饭店已经订下的北京烤鸭宴。在豪华包厢里, 可座十五人的餐桌餐椅, 是仿欧洲宫廷的雕花靠背,红色丝绒座垫。 唯一的一张有扶手的太师椅, 是特别为宋哥准备的。
在座的旧识与老友都很想知道宋哥 在加拿大和美国到底是如何生存下来的。一切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宋哥本来就健谈, 现在更是以豁达幽默的状态讲述过去, 听的人没有压力,只觉得新鲜有趣也感叹。宋哥除了讲怎么逃跑的、怎么偷渡、怎么生存,还讲到美国的车祸赔偿怪现象,美国的流浪汉纸箱社区, 美国的跳蚤市场,还有华人在美国的各种阶层生活方式。大家看宋哥还是那么健谈、风趣、乐观,都高兴和欣慰。每一个人都听的津津有味。 以后的多次聚餐, 甚至还有家长带着自己即将出国留学的年轻孩子来听宋哥讲故事, 虽然宋哥的美国生活有些另类, 但毕竟都是真实的。
在座的老朋友都不约而同的表示, 宋哥这13年怎么一点都没老,太神奇了。
凯莉眼前的宋哥,完全变了一个样,其实并没有变。 健谈、喜乐, 就是他的真性情, 变的是他的外表穿着。
后来,宋哥详详细细的告诉凯莉去年他在机场道别以后发生的经过。
【我们上飞机以后,便衣警察去拿了中文报给我看,他们 一路陪同我到北京。空中小姐送来橙汁,她们的笑容是那么甜美,我感觉很亲切。飞机是波音777,座位宽敞。餐点是中式的,特别美味,有鸡肉蔬菜米饭七八种东西,每一样都好吃,我全部吃光,两个警察吃得也挺香, 这两个洋人从来没有去过中国, 我说在北京多待几天,吃吃中国的美食, 他们说公务在身,最多只待两天。
飞机平稳落地后,旅客都忙着下飞机,我一动不动坐着, 我在等中国的警察上来。过了好一会,一个穿灰色制服,面无表情,个头瘦小,约30几岁的中国警察上了飞机。他朝我走过来,对对座号,验明正身后,我随着中国警察下飞机, 他领我走特殊通道,是一个十分便利的通道。果然不出所料,围上来很多人,有的举照相机, 有的举录像机,‘劈里啪啦’没完没了的照, 照的我心烦,我就举起右手挡着镜头,大叫;你们知道什么!这时, 我估计是个警察,他靠近我耳边说不是记者, 是内部拍照。我看了看他说, 好吧! 那就照吧!
一伙人将我带到会议室,倒上茶水,会议室两排座椅坐的满满的,没人穿制服, 都着便服。
大家七嘴八舌问国外的见闻。有人问;美国到底是不是天堂,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你当初为何会犯这个错误。
我都轻松说了,直说到我口干舌燥,就像久别重逢的朋友在闲聊一般。
你问什么, 我答什么。
我看见一位穿着警官服装、戴警官帽的洋人和中国警官在文件上互相签字, 我估计他是国际刑警。
然后我与黑龙江来的十几名官员共进了丰盛的早餐之后,搭上早晨八点钟的飞机,从北京直飞哈尔滨。在省反贪局吃过午餐,下午再搭乘火车从哈尔滨直奔齐齐哈尔。 我在飞机上和火车上都一直很兴奋,这兴奋不仅来自与各部门人员的亲切交流,也是亲眼看到祖国山河的变化,特别是在哈尔滨下火车后,我对这个城市完全不认识了, 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到了齐齐哈尔我被送进铁路医院全面身体检查,在医院住了三天后送进齐齐哈尔看守所。
我服的药有四种降压药、三种心脏病药, 都是由专业医生检查后开处方,我被照顾得非常周到。
在看守所里,我受到了最优厚的待遇,所长特意把我安排在一个大房间里,有四个表现良好,经过精挑细选出来的轻罪犯人陪同, 他们都严格执行上面长官的指示,要全面照顾好我,保护好我。
早晨他们准备好洗脸水、刷牙水, 晚上准备好温热的洗脚水,经常给我搓澡、按摩、揉腿、洗脚,他们白天怕我摔倒,搀扶我下地,晚上轮流值班不能睡觉的陪着我。上厕所不方便, 专门为我准备了坐便,并给我们准备了一台电视机和报纸,也允许我参加下象棋、玩扑克等一些娱乐性的活动和拥有一些私人物品, 比如眼镜、指甲剪、刮胡刀和一些书籍、纸笔。他们还给我刑警用的被褥、枕头、被单, 我带了圣经,我看,别人也看, 大家都好奇翻着看。
我吃的是干警从食堂打来的饭菜,有油条、包子、米饭等等,非常可口,顿顿如此。
为防我的身份泄漏出去,看守所给我安个代名。
后来从看守所转到哈尔滨监狱服刑。服刑半年之后,保外就医得到批准。】
在宋哥保外就医后,全中国各地的老朋友纷纷坐车或搭机来看他,他们知道宋哥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还被大家认可的品行人格,朋友们带来了温暖的友谊和金钱的帮助。
这是凯莉有生以来第一次到中国, 在宋哥的安排下,有小张和小杨的陪同, 凯莉游遍了北京城。 最后随宋哥来到他的故乡-大连瓦房店。 这里已经有三十多位乡亲族人在等待, 陪同一起去祖坟祭拜。宋哥的大哥与二哥就快要盼到兄弟三人终于可以见面了, 却在一个月之内因为家庭遗传疾病相继离世。祖坟是一个一个的半圆形土坟堆。大哥与二哥刚下葬不久, 土坟开始冒出青绿色的小草覆盖了一半, 另一半还是黄土。尸骨未寒, 令人伤感。
族人点燃了香烛与鞭炮。虽然天人永隔,阴阳二界, 毕竟是回来了。宋哥落叶归根,回到了祖国,见到了故土故乡故人, 他的人生是完整的。
凯莉在回美国前, 将戛然而止的书稿继续完成, 交给了宋哥, 【出逃十三年】出版了。
临别时, 彼此祝福保重,却没有说:【再见!】
宋哥回到中国后, 这是凯莉第一次见到他, 也是最后一次。
他曾经慎重的对凯莉表明:【我将来如果中风,口歪眼斜了, 你不要来找我, 你如果来找我, 我会躲起来, 你是找不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