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忆之二茶趣

忆起江南，就少不了写一写茶。我对于茶的认识十分粗浅，多是自己的感觉，品尝也只限于很少的几种，但是趣味无穷。

杭州的龙井茶自然是天下闻名的。在清明之前产的茶叶叫明前茶，明前茶产期短，产量少，叶瓣以嫩尖居多，尤为珍贵。绿茶用透明的杯子泡制为好，讲究的用虎跑泉水。少许滚开水冲入茶杯，一两分钟后待叶片稍稍绽开时再注满茶杯。新茶香气扑鼻，嫩叶缓缓舒展，竖立水中，色香都诱人。一杯茶可饮三焯，以第二焯的味道最佳。人们通常喜欢饱食之后饮用绿茶，以祛除腹中油腻。我还喜欢佐以瓜子，牛肉干，巧克力，蜜饯，苏式豆腐干等口味重的零食，这样才能带出茶的清香，胃也不至于太受刺激。

杭州人喜欢茶，以饮茶为由的聚会尤其多。天气好的日子，朋友亲人济济一堂，寻一个临湖的去处，晒着太阳饮茶，打牌，闲聊，十分流行。我喜欢平湖秋月的一个茶室，天暖的时候桌子放在庭院里，园子里尽是高大的香樟树。湖上生风，水光潋滟，景总是比茶更好。八月桂花飘香的时候，更是出去饮茶的好季节。一群人围坐桂树下面，在馥郁的香气里品茗，微风过处，桂雨零落桌上杯中，实在惬意。秋天在这时正式来到了。

我总在细雨绵绵的时候开车上龙井兜风，一路树木郁郁葱葱，山路盘桓而上，很难得的宁静。到了村里，有时就到茶农家里饮茶。看他们炒茶，那真是技术，一口大大的铁锅架在文火上面，就用手在锅子里炒，一上一下推扬，分寸火候都在感觉里。看着嫩绿的叶瓣慢慢变干，缩小，泛黄，淡淡的香气却是忽有忽无。不过我要很努力地忘记那些大手，不把它们和我茶杯里优雅的香茗做任何联系。有一次一个朋友来向我挑战，选了在龙井茶室请客下棋，那天雨下了整整一天，时大时小，我们也鏖战一天，杀得天昏地暗，一盘接一盘，谁也不肯相让。到现在我想起来都是院子里下得密密的雨和满脑子犯晕的棋盘格子。天黑时飞车下山，两人都有点疯狂尽兴。

杭州近年来盛行一种茶室，每人点一壶茶，即可在里面逗留许久。茶室供应各式零食小点，数不胜数。是周末晚上的好去处。最早开出的是浙大附近的紫艺阁，后来六公园的青藤和其它许多涌现的茶室都是这一类的。我的死党 99 年开了一家这样的茶馆，叫做和茶馆，取人正心和之意。装饰是传统古式格调，店里摆放古董，明清家具，扇隔屏风，桌椅也是古色古香，极富新意。她异常热爱茶文化，潜心研究并游历四方，几年下来不仅生意兴隆，开了几家不同风格定位的分店，她本人在茶和古董方面的造诣也长进非凡，俨然已是专家的风范。同时结识大批文人墨客，富商官人，平民百姓，成了这个城市茶文化的女性代表之一。

至于我们小姐妹之间的饮茶则渊源已久，两人对坐，一聊就是几个小时。我们都喜欢精致美好的东西，一起去看茶具，自己买布设计独特温馨的茶巾茶垫。因为她我对于茶的了解都多了不少，也拥有一些茶具。一种我喜欢的是中国的蓝花青瓷，我有一套宝蓝底色浅蓝和少许浅粉牡丹图案的茶具，价值不高，但颜色很正，很浪漫温婉的感觉。还有一种我喜欢的是古朴色泽的紫砂，有很特别的味道，好象跨越了千百年的时光，蕴涵着古老的文化，握在手里，沉稳而底蕴实足。朋友相处的宁静愉悦时光里，慢慢地用木制的浅勺舀了茶叶，开水温壶温杯，倒转杯碗，拢杯闻香，悠悠地，从容不迫。很多时候，那一种闲闲的心情和感觉胜出了茶香。

她隔着海寄了自己设计的小巧的茶壶包，和心爱的茶叶茶壶杯子来给我。纤巧的迷你茶壶窝在自然色调和图案的小包包里，是为旅行准备的。浓郁的红茶，我照着她的指示每天早上加了奶饮用，有一个温暖的胃应付一天的忙碌。传统图案的同心杯可以在公司方便使用，午饭后饮一点观音王，特别的香味也是醉人。宋种凤凰单枞是留给悠闲的周末和晚上，这种她认为 ” 女人喝的茶 ” ，香气隐约缥缈，饮来齿颊留香，要特别配了音乐。常让我想到空谷幽兰，伴着女人心事的足音，如她说的：浪漫得来 …

茶叶都是上好的，根据我的体质性情选择，装在茶馆特制的罐子里，附着名称，饮用方法，和她的感受。这一份礼物是沉甸甸的关切。一个人时 , 握着和她一起买的杯子，慢慢地饮，思绪没入暖暖的温情里，品尝我们二十年的友情和一起走过的日子 , 隐约记得那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曾怨怼地娇嗔 : 人家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都送给你了。

因为胃不好，我现在基本上饮红茶多一些。以前去欧洲出差时我常常胃痛，有一个朋友就建议我饮一点红茶，说红茶养胃。我后来竟慢慢爱上了红茶。最初是在欧洲的那些小旅店的早餐时饮，铺着格子花布的桌子上总摆着一束细碎朴素的小花，洁净的杯子，深色的茶汤，很温馨的家庭式风味。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习惯 HERB TEA 的味道，很古怪的感觉，有时茶里竟会辣辣的，也不喜欢肉桂的味道，我的加拿大朋友总说我太怪，怎么可以不喜欢肉桂的香。我喜欢 ENGLISH BREAKFAST, ORANGE POEKE 那样纯的红茶加 CREAM 和糖，或是 EARL GREY 那样有一点点 HERB 味道的茶只加少许糖。还喜欢饮有一点果味的红茶，买来的果茶果味都太重，我常常是泡好纯味的红茶，再用果茶的茶包很快地过一下，这样的茶一定是要加糖。我通常不喜欢台湾人的奶茶，因为里面香精奶精的味道太重，也太甜，但我在一家台湾人的茶轩里喝到过一种玫瑰奶茶，非常特别，玫瑰的香气沉得很深，暗暗地在味蕾上弥漫，幽幽的。我自己也有上好的野玫瑰花蕾，但就是泡不出这样的味道，玫瑰味总是浮在表面。看来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我还喜欢一种美人茶，最早是在紫艺阁喝到的。白菊花，枸杞子，胖大海加糖冲在矮柄的大玻璃杯里，很清淡的感觉，想是可以清火排毒美容才得了这个名字吧。饮这种茶视觉比味觉更享受。我还特意买了特别的杯子在家里为这种茶专用。也只是偶尔饮上一回，因为白菊太容易令胃虚寒。

我厨房的柜子里有各种茶杯和茶罐茶盒，琳琅满目，都是我心爱的玩意，很令我自豪。我不曾想到的是有一天我在公司打开我放文件的吊柜，旁边的同事竟说道 : IT’S NICE. LOOKS LIKE A MINI TEAHOUSE. 什么？我不能苟同，就凭边角落里这么几个茶罐，一两个茶杯？

无论是热闹的时候，还是一个人的安静，我都喜欢有茶做伴。它携带着的过往和回忆让时光总是很平静，很丰富。握着暖暖的茶杯，我的心随了袅袅的热气升起来，飘过大洋，去到我的故国家园和朋友亲人的身边，仿佛从不曾远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