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童年 (19)---跳忠字舞

• 跳忠字舞

   

         文化大革命中，中央的权威新闻媒体‘两报一刊’（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和《红旗》杂志）经常将这场运动称之为‘史无前例的’。现在想起来，这的确不是一个夸张的形容词，那时候发生的很多事情确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早在运动初期，就有人发明了毛主席像章：把毛主席头像铸成像硬币大小的徽章，别在胸前，以示对毛主席的热爱。后来，毛主席像章越做越精致，越做越大，人们不仅佩戴，还交换，收藏，有人甚至去偷，去抢。姥爷曾收藏了一些很精致的像章，将它们别在丝绒布上，一层层地放在盒子里。之后生活动荡，不知那里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佩戴像章和携带红宝书（注：红色封皮的毛主席语录）成了人们必备的两样东西。在后来，红色变成了革命和忠诚的标志：到处飘扬着红旗；一切领导者都佩戴着红袖标；每家的窗户上用红色的油漆喷着‘忠’字……。

   

         除此之外，我们每个人还要用一切方式表示自己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热爱。在学校里，我们说话，无论是开会发言，课堂讨论，还是争论、吵架，都要冠以毛主席语录。

   

         我们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我家工人出身，我应该领导你。”

   

          或者说：“最高指示‘要文斗，不要武斗’你为什么打我？”

   

         而每天上课，第一件要做的事是‘早请示’：首先，全体起立，班干部手持红宝书带头说：

         “祝我们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全班其他人挥舞红宝书，齐声说。

         “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最最敬爱的林副主席身体健康！”

         “永远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高唱《东方红》。” 班长接着说。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下课前要做‘晚汇报’，基本形式和上边差不多，只是歌曲《东方红》换成了《大海航行靠舵手》。如果学校有其它活动，如开批判大会，或者工宣队传达毛主席最新指示，会前和会后也要早请示，晚汇报。

   

        

         有一天，邻居中经常管事的一个阿姨挨家挨户通知，让所有孩子们晚饭后集中起来学跳‘忠字舞’。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忠字舞’，示范的人跳得挺好看的，曲子也好听、好学。很快，我们就都能合着拍子跳下来了。回到家里，我骄傲地一边唱，一边跳给七姨和小姨看：

   

         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要对您讲，

         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给您唱，

         千万颗红心向着北京，

         千万张笑脸迎着红太阳。

         祝福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

   

         不同于七姨和小姨，我从小就不是一个能歌善舞孩子。大概是跳得不是很好看，七姨、小姨抿着嘴偷偷乐，不过，我还是挺得意，挺喜欢的。

   

         但很快，跳忠字舞便不仅是我们小孩子的事了，每个人都要跳，这涉及到你对毛主席‘忠’不‘忠’的政治大事！全院儿掀起了学习忠字舞热潮。像派性大辩论一样，这一次又是全民运动，老幼不论。所不同的是，在心底里，人们已不是那样自觉自愿的了。

   

         家属院改了名字，叫‘社会主义向阳大院’，据说是学习其他省、市的经验。所有的人都忙了起来。那些不上班，不上学的家庭妇女和老人们都要去参加学习，学习‘最高指示’、‘最新指示’、‘忠字舞’，我们小孩子放学后去排练节目。而向阳大院的最重要的集体活动是每天清晨的早请示，和每天傍晚的晚汇报。

   

         每天清早，大院儿里的所有人以楼为单位在一起作早请示。我们楼里，包括邻居颤颤巍巍的小脚老太太王姥姥在内，大约有三十多人，一起聚集在楼西的一片空地上，面向东方，站成三、四排，由向阳大院的头头领着作早请示。在祝福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他老人家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身体健康，并唱完《东方红》之后，头头们照例要领导大家学习最新指示、最高指示，并结合阶级斗争新动向，点名或不点名地进行革命大批判：

   

         “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就像扫地一样，扫把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我们楼里的个别人注意了，在这大好的形势下不要蠢蠢欲动，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最后，也是最热闹的，便是跳‘忠字舞’了。这时候，男女老少都唱着“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踩着乐点，翩翩起舞。我们小孩子总是一边跳，一边偷眼盯着别人，看着那些表情麻木，动作僵硬的男人们的舞蹈，听着那些由于缺牙而呲呲漏风的老太太们的歌声，难免有些滑稽之感，当然，这也只敢在心里想想罢了。

   

         姥姥又在家里悄悄说：“这文化大革命又搞什么花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