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家两个女儿的命运

几年前的一天，我们与邻居玛丽共同参加一个聚会，第一次见到了她的二女儿苏珊。那时她有二十八，九岁吧，刚刚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大学拿了个营养学博士，听见大家的祝贺，她低声道谢，清秀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反倒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一直不太知道怎么跟沉默寡言的人打交道，与苏珊聊了几句，发现她基本是问一句说一句，然后就是沉默，所以不久我就没词了。我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她流露出急于找个工作养活自己，从母亲家里搬出来。我随口安慰说，与妈妈同住不是挺好的。因为玛丽离婚多年了，两个孩子陆续离家上学或工作，现在独居，要是有个女儿作伴，就会少点寂寞。

It is my mom's house, not mine. 苏珊如是说。

那一年玛丽有六十岁出头了，可工作起来还是风风火火的。她是个教育学博士，曾在州立大学教了多年的书，后来转到了一个教会大学，管研究生院，整天挺忙，到处出差，家里的灯经常是黑的。玛丽四十多岁的时候跟她当儿科医生的丈夫离了婚。

“我丈夫，”虽然离婚多年，玛丽口口声声还是称前夫为丈夫，“就是被那个xx养的给勾引走了。”

xx养的，是玛丽前夫的诊所里的一个护士，也是玛丽极端瞧不上的人。

“瞧她对我丈夫那个样子，跪在地上擦地板，恨不能一口一个‘yes, Sir', 就像个奴隶对待奴隶主一样。”玛丽一脸的不屑，轻蔑地说。

不愿意当奴隶的玛丽，只好独自一手养大了两个女儿珍妮和苏珊。

见过苏珊大约半年后，听玛丽说，苏珊终于在芝加哥一家医院找到了个营养分析师的工作，安定了下来。我们很替她高兴。

又过了约一年，玛丽兴高采烈请我们去她家吃午饭，说是苏珊领着她未婚夫来了，他们秋天就要结婚了。那时玛丽刚刚做完器官移植，正病休在家，因为怕感染病菌，她不能到公共场所去，所以女儿来看她，当然是喜悦万分的。

再见苏珊，脸上好像还是有淡淡的忧郁，看不到什么准新娘的喜气，也依然沉默寡言。她的未婚夫汤姆倒是滔滔不绝，怎么保养草坪，去哪里看球，又因为他是做理财的，也谈了一通股票，投资等等。

玛丽当着我们的面称赞汤姆，很勤快，一到家就帮着她把草坪剪了。又告诉我们苏珊和汤姆的罗曼史。

原来汤姆家是开干洗店的，周末他常在店里帮忙，因为苏珊经常光顾那家店，就相互认识了。开始的时候，汤姆觉得对顾客要professional, 尤其不能跟女客勾勾搭搭的，所以也就跟苏珊搭搭普通的讪。但是汤姆的家里人看中了苏珊，觉得她是个有教养的女孩，长得也不错，一个劲儿地鼓动汤姆勇敢地去追。汤姆很为难，说在店里怎么追客人啊？汤姆他爸显然老奸巨猾，一指不远处的酒吧：去那里不就不是店主和顾客了吗。

于是乎，汤姆把苏珊约到了酒吧，俩人开始了恋爱。

玛丽眉飞色舞地指着苏珊的左手无名指：看，汤姆给她买的订婚戒指！

戒指是公主切割的方钻，恰巧我算是在钻石行业工作，耳濡目染地对钻石略知一二。一眼看上去，个头真不小，有一个半克拉，但是长和宽的比例（称为 elongation）有点失调，显得笨拙，显然是为了将就原钻(rough)的形状而一味追求出钻率。但是看着大家对我的殷切眼神，我勉为其难地说：很不错，个头挺大。你们知道在美国销售出的95%以上的钻石都是一克拉以下的，这足以证明汤姆的诚意。而且，方钻比圆钻含蓄，很适合苏珊的个性，这颗钻买得挺独特。

大家都笑起来，玛丽是开心地笑，汤姆是得意地笑，苏珊也羞答答地微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然后她主动跟我说，结婚的指环也是跟这个钻戒配套的，然后跑到门外的车里拿回来指环的照片给我们看。

一转眼两年过去了，玛丽的治疗进行地很顺利，恢复得也很快，现在她能有节制到公共场所去了。上周我们一起出去吃了个晚餐。

席间，玛丽兴奋地说起了她的治疗，说自己很幸运，找到了一个好医生给她制定了这种没有先例的治疗方案。

玛丽说：开始医生们会诊后都说我没救了，后来我大女儿珍妮跟我的主治医生大发雷霆，你给我听着，你必须给我妈妈订出一个方案把她治好，否则我告你！

珍妮学法律出身，当年曾被几个名校的法学院，包括耶鲁大学录取，最后图便宜上了我们州立大学的法学院。工作后，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哈佛法学院毕业的比尔。比尔后来又去读了个MBA，现任某500强公司的CFO。珍妮虽然是学法律的，但是非常愤世嫉俗，口口声声美国的法律非常ugly, 所以选择在家里当全职主妇，除了带孩子，还在一个业余合唱团唱歌。

主治医生被珍妮吓坏了，给玛丽订出了后来被证明非常成功的治疗方案。但是，每次去病房，先得打听一下珍妮是否在，确定她不在，他才去查玛丽的房，否则就派助手去。

我们哈哈大笑，都说是珍妮救了玛丽。

玛丽突然说：珍妮还救了苏珊。然后问，你们知道苏珊离婚的事了吗？

看我们吃惊地摇头，玛丽说：苏珊的丈夫汤姆后来成了个虐待狂，不许苏珊跟娘家人接触，只许跟他家里的人来往。而且他婚前撒谎说他拿过一个财经类的硕士，其实他连本科都没毕业！苏珊是个博士，我们家里人都是博士，所以他不跟我们来往。只要苏珊一跟我们接触，他就打她，揪着她的头发打转。

什么！我们一齐大喊。

苏珊受不了虐待，找珍妮求救。珍妮给她安置了住处，又从车库里找了辆闲车让她开，摆脱了汤姆的纠缠，成功地离了婚。现在苏珊安全了。

我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听说有人调查了哈佛大学的学生，有80%以上的都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

玛丽立即说：我曾经搞过一个很无聊的调查，就是我们州立大学的教育管理专业，学生们以后都是当校长和学区负责人，你们知道有多少人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100%。珍妮从小就知道自己处理问题，去了同学朋友的生日爬梯，如果觉得没意思了，就马上声明，我现在决定回家了。

我问：那苏珊是不是在家没有得到足够的锻炼？

玛丽一脸坦然地说：我，我丈夫，珍妮，我们都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后来有了个苏珊，谁知道她怎么回事，反正家里的规则都被珍妮给订好了，苏珊只能跟在后边服从。

俗话说得不错，性格决定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