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七小国溯源(6): 由两个外国人并列国家元首的安道尔

由两个外国人并列国家元首的安道尔

这是微信上好多人填的的家乡籍贯吧？因为起首字母AD排在列国最靠前。

在欧洲七小国中，安道尔（Andorra）隐藏在法国西班牙之间比利牛斯山脉的河谷中，面积有468平方公里，人口接近8万，大致相当于国内的一个乡的规模，远远够不上一座县城，但论国土面积仅小于卢森堡，在七个袖珍国家中简直可以称为大国了。安道尔的国土是由河流切割比利牛斯山脉形成的一条河谷，也是沟通法国和西班牙之间的山口，所以东西狭窄，南北细长，南侧谷口连着西班牙，北边出山就是法国。游客可以从西班牙巴塞罗那北上，或者从法国南部中心城市图卢兹南下，距离差不多远，无论开车或者坐长途巴士大约都在3个半小时左右。笔者个人的感觉，安道尔在欧洲七小国里面，是特色不够鲜明的一个。它不象卢森堡、摩纳哥、列支敦士登那样富得流油，也没有梵蒂冈和马耳他那么悠久灿烂的文化历史，作为内陆山国，自然风景也还逊色于圣马力诺和摩纳哥。今天的安道尔以免税购物天堂闻名于欧洲，同时还是滑雪胜地，来这里的游客以临近的法国和西班牙人为主，多数都是周末或者节假日来滑雪或者采购价格低廉的烟酒化妆品等等免税商品的。其实很少有人知道，安道尔最特殊的一点是它的政治体制：它有两位永久性的国家元首并列，一个是附近西班牙境内天主教乌格尔（Urquell）教区的大主教，另一位是法兰西共和国总统！这是典型的两国共治一国分享主权的安排，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做condominium：dominium是拉丁文，统治之意，con这个前缀则表示共同，分享。前文提到，摩纳哥大公国在中世纪曾经也是共治国家，由西班牙王国的前身之一阿拉贡王国和来自热那亚的格里马尔迪家族分享统治权，没过多久，格里马尔迪家族就花钱从阿拉贡国王手中买到了完整的主权，这就像现代股份公司里的股东之间内部收购股权。安道尔的共治形式维持了上千年，而且这种特殊的政体也正是安道尔从古至今一直维持独立的最重要原因。

传说是9世纪初的法兰克帝国查理曼大帝把安道尔这片地区单独划分为一个行政区的，不过那时安道尔远远谈不上拥有独立主权，它只是欧洲层层封建分封制度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地方，属于乌格尔伯爵领地，到898年，乌格尔伯爵和附近的乌格尔主教交换部分领地，把安道尔这片地方让给了附近的乌格尔教区主教。在欧洲中古时期，罗马天主教的教区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教区的领地同时也属于诸侯或者独立城市，教会有权举行圣事和收取属于教会的什一税，但是没有主权，主权属于教区内各个伯爵、公爵等等诸侯；另一种教区拥有主权，领地上没有其他的封建诸侯，主教本身就是这片领地的诸侯，直接从属于国王或者皇帝。这样的主教称为诸侯主教（Prince Bishop），他们除了按照教会规定不能结婚生子，所以主教的位子不能世袭外，其他权力和世俗的那些公爵、侯爵、伯爵没有区别。有些诸侯大主教的权势极大，比如按照1356年查理四世皇帝颁布的诏书，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内只有七位地位最显赫的诸侯有选举皇帝的权力，这七大选帝侯中，就有三位是诸侯大主教，他们分别是美因茨、科隆、和特里尔大主教。乌格尔的主教虽然没有三位德意志的选帝侯大主教那么显赫，却也是个小一号的诸侯主教，对乌格尔教区拥有主权。不过封建时代同级的诸侯之间经常互相打来打去，乌格尔伯爵经常垂涎这块已经出让给主教的安道尔领地，虎视眈眈地想要收回。为了平衡乌格尔伯爵的威胁，主教借重附近另一位世俗诸侯卡伯特领主（Lord of Caboet）的军队来保护安道尔。作为交换，乌格尔主教同意和卡伯特领主分享安道尔的统治权。后来通过几次贵族之间的联姻和女婿继承，卡伯特领主那边的一半安道尔统治权传给富瓦伯爵（count of Foix）。以上这些都发生在11-12世纪，当时法国的势力还没有扩张到南方，西班牙王国还不存在，这些诸侯之间的联合、交换、传承在当时欧洲封建制度的背景下再正常不过。安道尔也只不过是乌格尔主教和富瓦伯爵两个小诸侯共同拥有的领地，远远谈不上成为独立国家。共同主权这个安排，之后的几百年间在两家之间也曾闹过摩擦，比如13世纪富瓦伯爵出兵占领安道尔全境想要独吞，但是附近更大的封建领主阿拉贡国王出面调解，1278年各方达成书面协议，重申分享主权的原则。从此安道尔作为共治领土这个政治安排就以法律文件的形式明文规定下来了。

后来几百年欧洲的政治形势变化就有意思了：富瓦伯爵这边一半的统治权经过数次辗转，由纳瓦拉国王继承。纳瓦拉是中世纪到文艺复兴时期西班牙北部的一个小国，首都在安道尔以西的潘普洛纳（Pamplona），纳瓦拉王室跟欧洲很多贵族家族都有亲属关系，其中包括法兰西王室。15世纪末，法国已经控制了南方领土，势力伸展到比利牛斯山的北麓，伊比利亚半岛上的阿拉贡王国和卡斯蒂利亚王国则通过联姻合并为统一的西班牙王国。到目前为止，乌格尔主教领地和纳瓦拉王国的主要领土都还在今天的西班牙境内，安道尔这片山谷也看不出有任何特殊之处。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1589年：法国瓦罗亚王室绝嗣，纳瓦拉国王亨利波旁以近亲的资格继承法国王位，成为法王亨利四世，开启了法国的波旁王朝。这就意味着，今后安道尔的一半统治权属于法国的波旁王室，而且世代传承。从那时起直到今天，法国政治体制几经巨变：大革命推翻了波旁王朝，共和国声称继承安道尔的一半主权，之后是拿破仑的法兰西帝国，然后波旁王朝复辟，再经过七月王朝和第二共和国，然后拿破仑三世复辟了法兰西第二帝国，1848年被推翻之后再恢复共和政体。五百年来不管法国政体如何变化，国王、皇帝、执政、总统始终拥有安道尔的一半主权。安道尔的另一半主权则在西班牙的乌格尔主教那里传承了一千年时间。这种特殊的一国两制安排为安道尔带来了莫大好处。在五百多年的近现代时期里，欧洲风云激荡，可是西班牙混乱的时候法国不乱，法国翻天覆地的时候西班牙却平平静静，双方国内的变革政策，因为另一国分享主权而无法在安道尔贯彻。再加上安道尔僻处山间，物产和人口都有限，讲的又是加泰罗尼亚语，文化上和法国西班牙的主流都有一定距离，法国和西班牙两边也都觉得不值得花费力气在这里贯彻本国政策，尤其不值得为了贯彻本国政策而得罪另一边的大国。比如1789年法国大革命年代，西班牙仍然是君主制的天主教国家，乌格尔主教自然不能容许安道尔效仿法国搞革命。后来拿破仑强势入侵西班牙，扶植自己的哥哥约瑟夫波拿巴当上西班牙国王，把整个西班牙朝廷变成法国的傀儡，安道尔也不能幸免被法国占领，合并进附近的行政区划，后来拿破仑失败，安道尔再次恢复事实独立的地位。1930年代西班牙内战，国内两派打得天昏地暗混乱不堪，可是法国很稳定，安道尔再次因为地位特殊而不受波及，甚至接纳了内战双方很多背井离乡的逃亡者。二次大战初期法国投降，建立亲纳粹的维希政权，到1944年全境被德军占领，可是西班牙一直保持中立，佛朗哥政权甚至是亲希特勒的，所以在法国作战的德军和盟军都没有去侵扰安道尔。数百年来，安道尔不仅保住了世外桃源的自治地位，财政外交独立于两个母国之外，甚至因为身处两大国之间的山口要道位置而发展成独特的经济结构。在古代这里是走私者的天堂，到了近现代，贸易立国的传统还有连通法国西班牙的有利地理位置，使得安道尔自然而然地变成一个免税港。不过安道尔在二十世纪大部分时间里，还只是一个自治领，它从中世纪起就有当地人选举出的议会，议长承担一部分政府行政的职责。1982年安道尔正式确认三权分立原则，议会和议长专门承担立法任务，同时选举出第一任首相，向乌格尔主教和法国总统两位国家元首负责。直到1993年，安道尔才通过全民公决通过了宪法，正式成为一个独立国家，并加入联合国。不过直到今天安道尔也不是欧盟成员国，在欧洲最富有最小的袖珍国家里面，梵蒂冈、摩纳哥、列支敦士登、圣马力诺也跟安道尔一样选择不加入欧盟，既然这些国家被欧盟成员国包围着，加入与否有什么区别吗？事实上区别很大：欧盟成员国需要互相之间协调财政税收和金融政策，这几个小国吸引游客和有钱人定居的最主要优势就是免税政策，不是免除关税就是免销售税、个人收入所得税。银行业也是其中好几个小国的支柱行业。它们不愿意为了加入欧盟而放弃免税和银行业保密法规这些自治权。好在这几个国家足够小，欧盟不在乎让它们在欧盟的包围中，仍然在财政和金融政策上自行其是。

今天从法国或者西班牙进入安道尔不需要检查护照，也没有签证一说。可是安道尔毕竟不是欧盟成员国，做不到完全拆除国界。在游客离开安道尔进入法国或者西班牙的时候，巴士乘客一般不会被检查，但自驾的游客有很大概率会被截停抽查。这倒不是为了检查护照签证，而是抽查你有没有携带超过自用限额的免税商品。安道尔的免税烟酒化妆品比相邻的法国西班牙便宜很多，两个大国可以容忍公民去买自用的便宜烟酒，可是商业贩运就等同于走私了，免税品带进邻国是有限额的。

所有的车入境安道尔之后都沿着一条南北向的大路行驶，首都安道尔城在法国和西班牙边界之间差不多一半的距离。事实上安道尔大到足够划分为七个行政区，有5处居民5千以上的城镇。不过整个国家在一条河谷之中，



大路就沿着谷底修建，路上会经过很多现代化的大型购物中心。开车大约20分钟不知不觉就进入首都安道尔城的范围了。安道尔全国人口接近8万，其中近2万人住在首都，所有的商业区和住宅区仍然沿着谷底的主路一字排开，但是人口密集以后，谷底的平地不够用了，房子和街道渐次向两边的山坡上延伸，甚至两侧高高的山顶也建起了零星的别墅。安道尔的免税购物和滑雪是吸引游客的主要原因，为接待游客兴建的酒店和餐馆也多，整座城市的风貌比圣马力诺、摩纳哥、列支敦士登现代得多，但也显得比较杂乱，没有大多数欧洲小国那种刻意保持的中世纪古雅风貌。安道尔城的市容是现代化的，市中心长途汽车站附近有一座斜拉式大桥跨越纵贯国家的河流，



河边有一座出自超现实主义大师达利之手的雕塑，正是达利作品中最著名的意象:软趴趴的时钟挂在树枝上，相信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看过达利名画《时间的灰烬》的朋友，对这座雕塑的主题一定也不会陌生。



从车站和大桥向山坡上方走一条街就到了政府大厦，这是一栋依山势而建的崭新的现代派建筑，可以乘电梯上到5楼露天大平台俯瞰市中心的谷地。你可以看到在你脚下，楼前空地上拔地而起七根高矮不一的柱子，每根柱顶上端坐着一个打坐的淡黄色人像，静静地俯视脚下主路来来往往的车流。这组高坐的人像也是一组后现代雕塑，名叫诗人，七位诗人象征安道尔全国的七个行政区，他们泰然自若的坐姿和平静的表情象征这个山国的安宁和静谧。



说实话我对这组雕塑评价不高：作为古代雕塑它太新了，作为现代雕塑又太具象了。

露天观景平台背后是议会大厦，从露台走到议会侧后方有一小块平地广场，有一座古色古香的石头大房子，侧面有一座石墙屏护的花园，这是安道尔城唯一一处精心维护着古老风貌的地方，



石屋有三层，16世纪建成的时候是当地一个贵族大户人家的豪宅，18世纪初开始是议会所在地，当时安道尔的议会、行政部门、法院全都在这一栋三层石头房子里办公，地下室兼做监狱，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十足的小国寡民，无为而治的做派。



直到2010年议会和政府才搬到旁边新落成的现代化综合办公楼里，这里改作国家历史博物馆对外开放，也算是游客们在安道尔城里，除了购物滑雪以外唯一可以看古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