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沉眠眠州国:第三十五章(1-2)
第一节:
白玉香出嫁前的三天,也是鸭绿江客栈开业一周的日子,按照约定的时间,白玉香吃过午饭便来到了成功家。白玉香对成功家并不陌生,成功妹妹程彧去沈阳上大学后的寒暑假里,她还来过多次,还曾陪程彧在这里住过一宿,和保姆张姨都算熟悉。
张姨看到有四、五年没见到的白玉香很是惊讶,往客厅送西瓜的时候,感到成功和白玉香是有话要说,自己在家恐有不便。正好想去极乐寺上香,还要出去买东西,午后就把他俩扔在了家里。
成功这是第二次单独和白玉香见面。第一次见面是在马迭尔舞厅,为了第二天成功领着金植与白玉香全家见面,两人在跳舞和喝茶中,彼此互通了一下情况,避免相亲时出现纰漏。这次也是嫁给金植前,白玉香和成功的最后一次见面。成功要把他对金植的了解,以及白玉香和金植生活在一起后,要注意的相关事宜,对她作最后介绍和交待。
从根本上说,是程彧把他和白玉香绑到了一辆战车。本来关系就不远,加之成功愧疚的包袱很重,他强行的将一千块大洋的存单,带着命令的口吻塞给了白玉香,告知这是组织上的安排,是黄文刚给他的星期天行动经费:一定要把钱放好,我们的任务随时都会有危险,自己和家里的后路都要留好。
知道白玉香还在怀疑,这钱至少有他自己的一部分,或者担忧上面拨给他的经费,不足以维持整个行动,成功又再解释:你什么都不要惦记,只要把自己保护好就足够了。整个行动最大花销是为你父母安排好后路,客栈建成后也就再没有大的支出了。我当这个局长时间还不长,即便我能搂到黑钱,一时半会也搂不到这么多。
看着被他说服了的白玉香,唯恐自己有疏忽和遗漏,一再询问白玉香还有什么困难和要求。白玉香无助的压抑和委屈,成功自责的愧疚和无奈,二者情绪围绕着灵魂的交集,并在交融中爆炸般地膨胀。倾诉中释放着痛苦,白玉香终于打破了纪律约束,把本该保密的个人履历,完全告诉了行动负责人的成功:她是由程彧在民国十八年底,回江城度寒假时,介绍加入的中共。自己妹妹白玉顺,也是程彧介绍入党,是中共组织资助她们姐妹俩上的东北大学,对此成功一点都不意外:我猜就是这样!
妹妹白玉顺与程彧在南迁前,给家里来过一封信:学校马上南迁,她和程彧也将要一同南下。作为中共秘密组织的成员,牺牲生命都随时可能发生,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也更是瞬息万变。妹妹的来信让白玉香很欣喜,但对内容一点都不惊讶,甚至知道:信函都可能随时中断。
白玉香是在民国十九年元旦结婚的。婚后仅三个月,夫妻便各自执行任务就分开了。她奉命到长春,和一位陌生的地下党人组建了一个假家庭,以夫妻的名义掩护身份,这段生活不到一年。
假家庭组建还不到半年,组织上转给了她一封信,那是她的原配丈夫两个月前去奉天时候留下的。后来满洲省委遭到破坏,身在省委机关的原配丈夫,在搜捕时仓促翻越一堵围墙,死于了乱枪之下。
九一八事变的前半年,她突然接到命令,只身又回到江城,在市立医院做护士待命。随即又有指令,便又到私立牙科做了护士,减少外界接触,进入了长达近一年的休眠。
从与成功正式开始谈起工作,白玉香就在不停的流泪,最后终于无法克制,伏在了成功的怀里。白玉香在成功的怀里,像是要把多日来的压抑全部倾泻,痛哭流涕:我不敢想象去和那个人结婚,真让我恶心,再给他生儿育女,我的一生就全都毁在他手里了,我真的就做不到。
成功对这样的潜伏和渗透方式,本来就很别扭和抵触,自己的同志和战友,又是自己妹妹的朋友,被自己一手断送,负罪感更加强烈,内心痛苦的不知所措,也紧紧地抱住了白玉香。
我都不敢想和他同床共枕,更不想要他的孩子。白玉香反复着这句话,伏在成功的怀里痛哭着。黄文刚是要成功转告白玉香,为了更有效的控制金植和保护自己,一旦能够怀孕,要尽量生下孩子。成功只能用苍白无力到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的语言,去做无谓的安抚和宽慰。
两人谁也说不清,是谁先动手解的谁的衣服,反正是两个人互相脱着对方的衣服,赤裸的在成功的房间里,忘我的交合在了一起。成功激情之后,才如梦方醒一般的迅速穿好衣服,逃到了客厅里。
成功在从南京返回满洲的前一个晚上,未满十七岁的未婚妻徐慧,在家中话别时对他说过:等今年底姐姐结婚了,我们也马上结婚,那时我把完整的自己交给你,把最美好的记忆都留在新婚之夜。徐慧的私语像一颗种子落下,成功当时觉得那就应该是明年开春的时刻。
白玉香则仍然偎在被窝里,等成功起身离开后,她微喘着默默把平躺的身体尽量翘起臀部,她要静静的躺会,静静的等待着一种期望。
这次在刚接受到任务时,白玉香一百个不愿意,特别第一次见到金植后,甚至不顾组织纪律,坚决拒绝执行任务。直到上个月中旬,王建伍才找到了已在义勇军担任团长的白玉香未婚夫也就是曾与她组建近一年假家庭的那位假丈夫王建伍把他调到了鹤城接头,未婚夫给白玉香留下了一封信。白玉香未婚夫的政治觉悟很高,组织纪律性和原则性十分严谨,对希望他从大局出发,配合组织鼓励和支持白玉香的要求,坚决无条件执行。不但自己放下儿女私情,还勉励白玉香要放下包袱,勇敢的轻装上阵。
白玉香接到失联两年多未婚夫的来信,心底在淌着血,当时也是眼泪一刻不停的往外涌,一气读完:我们的一切,乃至生命,都是属于党。对党的命令,应该无条件地执行。想想牺牲的同志和战友,我们活着的人,还有什么条件可讲?还有什么不可以奉献?还有什么不能牺牲?。。。。。。未婚夫并不知道她将要听从的是什么命令,执行什么任务。只知道她是要去关里,那最多就是和党内的同志组织一个假家庭。以为白玉香无法割舍他们之间的恋情,才无视和抗拒党纪和命令。
白玉香和这位未婚夫的相识,就是奉组织的命令,和以往素不相识的这个人,在长春以夫妻的名义,建立了共产国际远东局的联络站。这个由组织上安排的假丈夫大她八岁,仅在成家前三天前才见过一面,匆忙的公共场合,白玉香羞惭的无地自容,当时没能说上三句话,连面孔都没能看仔细。
第一次踏进那个家门,她在门外徘徊了许久,就像迈进监狱,晚上一夜未睡在提心吊胆。组建假家庭第一个周末的晚上,假丈夫在坚守四天后,毅然决然的把白玉香揽进怀中。毫无反抗的白玉香,那一次也浑身痉挛着。一切都是必然:同居一室躲无可躲的环境,真有能坐怀不乱的不是男人有病,就是女人太恶心。
在一个家庭里生活,类似冷战的对峙,长此以往双方谁都不敢想象。白玉香顺从之余,更有愧疚的无奈。当在得到原配丈夫牺牲的噩耗,悲痛欲绝的打击,与暗自在愧天怍人的纠葛中挣扎,曾一度失眠几近于崩溃。
假丈夫向组织上提出来结婚申请,二人私下也确定了夫妻关系,只是尚未等到组织批准,白玉香又奉命调回江城。在她走后联络站很短的时间就暴露了,幸亏未婚夫机警老练,侥幸逃脱抓捕。
九一八事变后,未婚夫在一次参加会议时被捕,经由秘密的地下关系设法营救出狱。满洲立国后,他又成为警务司系统第一批被通缉的共党要犯,无法继续在城市中坚守,便进入了抗日义勇军,活动于佳木斯周围。
白玉香此时对未婚夫比对前夫更加愧疚:抛弃等待自己的男人,去和另一个男人,一个汉奸警察结婚,甚至可能还要生孩子。这不是她要刻意去隐瞒,而是组织纪律要求,绝对保守这个秘密。她也无法再见到自己的未婚夫,想对他诉说都没有机会。
而特殊的情意迷乱之下,成功在白玉香身上结束了他多年的童身恪守:自订婚后他一直为了未婚妻徐慧在洁身自好,并以此为信念,从未想过婚前会接受其他的女人。
第二节:
星期天行动的设计者黄文刚也是满怀愧疚,于是特意安排白玉香的未婚夫转道去苏联,进入东方大学习,准备和程彧一样予以培训后雪藏。既为了白玉香的保密,也是对他的保护。可不幸的是在越过边境发生意外,白玉香的未婚夫死于短暂的交火,而他随身携带的国民手账正是用于铁鹏的国民手账换了照片,这下顺藤摸瓜让王建伍隐藏至深的鹤城联络站彻底暴露了,于铁鹏在照相馆门前险些被抓获,幸好他素来警惕心强,一看气氛不对便扔下照相馆颠了,化名唐掌柜,行踪不定地做起了私货买卖了。
大同二年(公元1933年)的7月中旬,经过近两个多月的努力和忙活,金植终于把白玉香接到鹤城。这是金植穿上满洲国警服才不到十个月的光景,金钱、美女都捞到了。
为了白玉香,金植捏着鼻子,又跑了两趟江城,都是由成功陪着,住在了成功的家里。当年稀里糊涂被判通共坐牢,金植心里的阴影一直很重,对江城这个地方很是抵触,当警察也将这件事刻意隐瞒了。金植现在倒不怕江城警察厅翻旧账,改朝换代前的冤案,那些经办的警察在不在人世都不一定了。但真的被翻扯出来,特别是在满洲国的特务科,通共也还是大忌。成功仅仅是被调查出妹妹有亲共倾向,还就只是倾向,后台那么硬不是也没进到特务科。
金植借口双方都是二婚,说死也不愿按照老礼习俗迎娶,这倒正符和成功的心思,毕竟白玉香是任务所在,不易动静太大。而且白玉香本有婚姻和丈夫,即便进入义勇军的丈夫凶多吉少,但嫁给金植的最后结果更不确定,将来再婚再嫁也是说不一定的事,总不能二十多岁就守寡终身,应该要把后路尽量的给她留足。
虽然不知道金植的内心缘由,但成功判断至少与他平时就深居简出同出一辙,便有意以无法向白玉香开口作为托词,不依不饶的百般刁难,掩盖他的暗中本意。还为此专程从江城到温林往返了一趟,对金植反复规劝,还争执了个半红脸。
朝鲜族在东北的婚礼,和满汉大同小异,不过有些细节,带有朝鲜族的风俗而已。白玉香的父母根本就左右不了白玉香,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如花似玉的姑娘,被金植像做贼般渺无声息的给领走了,心里有些卖了闺女的苦楚。虽然女儿在身边时没觉得咋地,弄成个寡妇还挺闹心。这次婚姻尽管给家里置下诺大的家业,却离开了几百里地以外,又是鹤城那么个半屯子的地方。
金植和白玉香没有婚礼和常规的迎娶,但成功还是安排的很周全而体面,二人被他亲自送上了开往鹤城的软卧车厢。
成功怎么笑脸陪到最后,怎么挥手告别,怎么走出车站,怎么到了老站对面,又怎么坐进铁路医院旁边的啤酒屋,却都是在意识的恍惚中了。事后虽然还能想起来,但当时都是下意识甚至是无意识的。只是觉得火车开走收回目光的刹那,灵魂归位:就想找个看着不顺眼的人上去暴打一顿。
包括后来在醉醺醺中,怎么毫无顾忌的拨通了崔哲珠家照相馆的电话,印象中只觉得崔哲珠好像哪里都像白玉香,至少都挺招人喜欢被人爱怜。能意识到自己唐突,但又知道借酒可以遮脸。
崔哲珠匆匆的来到马迭尔西餐厅,等了四十多分钟,正在焦虑的看表,成功才走了进来。这么久,怎么还气喘吁吁的?看不出电话中说话荒腔走板的酒态,崔哲珠诧异的问道。当看到成功衣袖上有血迹,坐下后又像是很疲倦,很担心的问道:你哪里负伤,你哪弄破了,让我看看。
没事,不会是我的血,刚才在车站前的啤酒屋,遇到个嘴贱口臭的,跟个日本人在一块,这血可能是那个中国人的,打他第二拳溅上的,对那日本人就照脑袋砸一枪托,不该能溅上血。
成功看了看白色衬衫上的血迹,好像整件事情和他无关似的平淡叙述,毫不介意的说道:我上车之后,才想起来他们追踪帆布棚子(出租车),可能会跟过来找麻烦,再耽误咱俩喝酒,所以先到江边转换了辆洋车才饶过来。
成功刚才在啤酒馆的吧台,撂下了给崔哲珠的电话,心里像是更加灼闷,便再又要了一扎啤酒,边往嘴里灌边结账。肚子里满满当当的灌着有些费劲了,冰凉的啤酒灌下又很舒服,大灌几口便要倒出几口气、打几个饱嗝。就听到在侧面卡台坐着的人说道:驴饮!我们中国人就有喜欢这样的。
声音并不太大,但成功能感觉到,是故意想让他也听清楚。等结完帐,又把杯里剩下的酒全部灌进去,大啤酒杯放在了吧台上,径直走向刚才骂他的人,一声不吭,抬手连续两拳都结结实实的打在了他的脸上。
坐在那人对面是个日本人,拍案而起刚站起身来,还没等说话,就被高他一头的成功搬住肩膀,同时拔出了手枪,枪在手中快速的耍了个圈,就一枪托子砸在了他的脑盖骨上,趾高气昂的日本人,顿时就麻袋般的栽倒在了座位上成功从吧台走过来的时候还很清醒,知道这是个日本人,还一再告诫自己:打一个消消气就算了,别再刮连上日本人,没事找事的惹身麻烦不好脱身。
可这家伙偏要假装见义勇为的找挨揍,拳头已然不能解气,干脆就动了枪托。本来就把白玉香一切不幸的根源,都强加在了日本人头上,成功才能缓解些自责,此时的怒不可遏像在报复解恨。
干净利落的动手之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成功来到店外找车,半天才过来一辆帆布棚子,走上前刚打开车门,就被一个从后面上来的警察拽住了:刚才在啤酒屋里,是你打的日本人吧?。是啤酒屋的老板喊来的警察,只说有个日本客人被人用枪托子砸的头破血流,跟着跑到店门口,看到正在喊车的成功,赶紧指给跟来的警察。
这警察是个老资格的警长,看成功虽是便装,但直觉成功就是军警宪特这一溜的,又是带着枪。除此以外,无论哪路匪徒,也不会在老站这样戒备森严的地方如此张狂的惹是生非。
肯定是同行,自己如果先拔出枪来引发误会都不好收场,不过又不能视而不见,只好做例行公事询问调查。成功的右手握着枪,揣在裤兜里,拉着车门的左手没放开。右手连枪一起,从裤兜里拽了出来,手枪是握在手心,并没握持枪柄。也许没能领会到警长的善意,拿枪柄代替了食指,指着他骂道:给我滚犊子,到厅里找王瑞洪说去,打死了直接送到后面太平间。
县官不如现管,在车站前执勤的警察,也许能有不知道关启庆的,可哪有不认识王瑞洪的,除非就是假警察。成功指了指铁路医院里面,便坐进汽车扬长而去了。
警长看着汽车冒着黑烟一溜的远去,无奈地摇摇脑袋:这他妈的又是哪个横爹做的,都是咱惹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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