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花（三，完）

一听到那色迷迷的牧笛声，我就知道潘来了。

自从我住在这片树林里，厄科就住到了这片树林里；自从厄科住到这片树林里，潘也就住到了这片树林里。

潘走到我身边，问：“厄科在哪儿？”

我专心致志地剪着鼻毛，说：“不知道。”

潘装出低声下气的姿态，问：“纳喀索斯，请问你知不知道厄科在哪儿？”

我也装出和蔼可亲的姿态，说：“对不起，潘，我真不知道。”

潘失望地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恨恨地把剪下来的鼻毛丢到池塘里。

其实我知道厄科在哪儿，我就是不想告诉潘，我看不惯他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牧神又怎么样，本质还不是个放羊娃。你泡妞就泡妞好了，随时用一种不共戴天的眼神看我是什么意思？厄科死乞白赖追我，是我的错吗？你死乞白赖追不到厄科，是我的错吗？

厄科今天不在森林里，她和别的仙女一起去酒神家开会，据说是为了来年春天的献祭做准备。临走前她来看了我好几次，叮嘱我：“不能去水边看你的倒影！”

她至少折回来五次，一再对我说这句话。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这个女人了，她实在太啰嗦，一句话像回音一样反复说好几遍，不把我烦死不罢休。

当然我也知道她这是出于关心。自从听说了那个流传很广的关于我命运的预言之后，厄科比任何人都着急，把所有找得到的镜子砸碎，还恨不得在我和池塘之间垒一堵墙。可惜这个愿望很难实现，而我又偏偏喜欢呆在水边。

那个预言说只要我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就会死，包括看到自己的倒影。这个预言连几千年后的人们都知道。

然而人们所不知道的是，我早就看到自己的倒影了。我每天要在这池塘边发呆十七八个小时，怎么可能没看到自己的倒影？厄科和她的女伴们一走，我就俯身在池塘上，好好地端详了自己半天。倒影里，我发现自己的鼻毛太长、都长到鼻孔外面来了，所以潘跟我搭话的时候我正在剪鼻毛。

等潘那讨厌的背影和他那讨厌的牧笛声在远处消失，我就又到池塘旁边看了看自己的脸。鼻毛一剪，我还真是蛮帅的。仙女们说什么来着，特洛伊的帕里斯比我帅？可惜我对这些浮名不感兴趣，不然倒可以跟他PK一下。

我看着水里那个摇曳的倒影，陷入了沉思。几千年之后，当人们说起我的名字，会想起一种花，还会想起一种性格特征，或者更确切地说，一种性格缺陷。

趁着山林里没别人，我与我的倒影推心置腹地做了一番长谈，谈话的主要内容可归结为以下几点：

问：几千年后人们用我的名字制造了一种毛病的名字：自恋。什么是自恋？
答：这个词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自恋就是自己爱自己。

问：自恋就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  
答：你说的那叫自大。自大者因为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所以希望天下人都觉得他很了不起。自恋者因为爱自己，所以希望天下人都爱他。自大者一般都自恋，但是自恋者不一定自大。自恋还算是私事，而自大控制不好会成为公害。

问：自恋与自怜有什么区别？
答：自怜者因为觉得自己很可怜，所以希望天下人都觉得他很可怜。自怜者一般都自恋，但是自恋者不一定自怜。

问：自恋与恋别人有矛盾吗？
答：不一定。有些人自恋得无法恋别人，有些人自恋的同时也可以恋别人。

问：自恋产生的原因是什么？
答：自己爱自己，只有两种可能的原因：缺乏爱所以渴望拥有爱；拥有爱所以渴望拥有更多的爱。一般来说，自恋者对情感的需求都是贪得无厌的。

问：那为什么不指望别人来爱，而要自己上阵呢？
答：因为依靠别人永远没有依靠自己那么方便快捷、随心所欲。

问：怎么样判断自己是否自恋？
答：不用判断。每个人都有程度不同的自恋。

问：换个话题，我看了你这么多次，怎么还没死？
答：因为传说终归是传说，现实永远比传说复杂和丰富。

问：那咱们的故事应该怎么结束？
答：这个很难办，你可能还是得舍身取义。因为如果你不死，传说就无法流传，未来就无法延续，天神们会很没面子，植物界会少了一种有名的花，神话里会少了一个凄美的故事。

问：那我该什么时候死？
答：还早呢。厄科都还活着，你急什么呀。

说到这里，我听见了厄科那越来越近、绕梁三日不绝的声音：“纳喀索斯，纳喀索斯，我回来了，你千万不要去水边看倒影啊……水边看倒影啊……边看倒影啊……看倒影啊……倒影啊……影啊……啊……”

这女人真是烦人。我突然觉得变花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不用再听她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絮絮叨叨。在这絮叨之外我还听见了隐约的牧笛声，那放羊娃也跟着回来了，这世界怎一个乱字了得。

我打了个呵欠，觉得手臂慵懒柔软如叶，湿润的泥土似乎漫过我的脚，我脸上隐约有花朵绽放的气息。

可是我低头看看水里，一切还是老样子，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人，连肱二头肌都跟原来一样。

我好帅啊，改天确实可以跟帕里斯PK一下。据说阿佛洛狄忒许诺帮他泡到斯巴达王后海伦，不知这小子得手了没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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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听见花开的声音
亲爱的英俊的少年
花从你的血里开出来
花从你的痛里开出来
花从你的影子里开出来

水波荡漾在你脸上
爱情荡漾在你心里
亲爱的英俊的少年
你看着你
你爱着你
你无法离开你
就像风无法离开树梢
阳光无法离开太阳

你爱的究竟是倒影
还是虚无
你究竟该说“既然”
还是“假如”
亲爱的英俊的少年啊
天色已晚
神仙脚印布满路途
山林如此空旷
如此自由
如此孤独

四面八方都是声音
忧郁的声音
爱你的声音
无法离开你的声音
亲爱的英俊的少年
声音无法离开你
你无法离开影子
影子无法离开水
而水无法离开池塘

在这么多声音里
你是否听见花开的声音
我亲爱的英俊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