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烧的价值（二）一抔黄土
文革了，百合村突然出现了红卫兵，他们称村里的善人是巫医，说巫术是迷信，迷信是四旧，要破四旧，移风易俗。红卫兵开了两场批斗楚河的会，不许楚河继续施百合术。村民们疑惑不解。红卫兵帮助老乡识字背诵老三篇，老乡越学，越觉得楚河是为人民服务。还好，楚河本来就不是以行医为生，他和其它老乡一样是普通农民，贫下中农可是红卫兵革命的依靠呀。老乡对批斗楚河本来就不积极，红卫兵也就不了了之了。只是百合村的善人百合术遂告失传。但楚河百合术善行的佳话反倒在民间大为流传。
文革末期，县里要选送农民进城上大学，由于楚河的善行在鹤山一带流传很广，大家就选了楚河的儿子楚江进城当工农兵学员。楚江离家前一天，楚河一家来到祖坟前面拜祖先，并让楚江带上一包爷爷坟上的黄土，楚河嘱咐儿子，生活在外，每年爷爷忌日一定要祭拜爷爷。县里几个工农兵学员的名额分为理工文科各有不同，县政府考虑到楚河以前行医，就把楚江分派到到中南医学院了。这对楚江也是个好事，楚江在乡村读的书，数学和文笔水平都有限，但楚江为人忠厚，正合适死记硬背的死心眼，各科中学医可能最合他的天赋。
工农兵上管改，学校老师只讲课，作业学生爱做不做，考试也是开卷走形式。又赶上全国宣传张铁生交白卷的英雄事件，学校大量削减课程。这倒便利了楚江。那时老师时间特多，课少，不用改作业和考试，经常在家养鸡改善生活。楚江基础不好，总是去老师家问，顺便帮老师喂喂鸡。老师难得碰到一个愿意读书的学生，巴不得有学生提问题。所以楚江有不懂的问题晚上到老师家去问，老师耐心解答，这实际上成了几个老师专门培养一位学生。
十一月的一天，赶上楚江爷爷忌日，城里没有香卖，楚江就买了三根蜡烛。宿舍很小，床和书桌之间不足一米宽，楚江把那包黄土摆到桌子上，点上三根蜡烛，然后跪到床上，磕了三个头，说道：爷爷。孙子向你请安了。请你保佑我学医有成，回乡为乡亲治病，给爸爸争回一口气。说到后半句，同宿舍的同学打球回来，看到桌上蜡烛和楚江在床上的古怪举动，都笑他乡巴佬。
中南医学院前身是湘雅医科大学，建于1904年，只中国有名的医科大学，设备在中国属一属二。其中有人体解剖室。这天他们上解剖课，老师带着他们班的同学来到解剖室。一进解剖室就是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味道。解剖室中间有几张大桌子，上边放着一具尸体，深碣色，那是福尔马林泡出来的颜色，尸体脸皮打竖从中间揭起来，看着跟皮革似的，尸体腹部也被剖开了，里边肠子看着跟烂棉絮一样，也是深碣色。四肢看上去跟腊肉一般。一个女同学跑出解剖室，跑到厕所吐了。后来那位女同学有一个月一见食堂的肉就呕吐。解剖室侧门通往储尸房，储尸房里有几个白磁瓦的池子，池子里有福尔马林泡着尸体。老师带着大家看了一圈，以后他们班上解剖课时一半学生缺席。
楚江常常独自到解剖室，因为课本印刷质量太差，解剖图没有彩色，不对着尸体想象不出人体器官的位置和形状，楚江就对着尸体，看看书，把尸体肚皮揭开印证一下。
楚江一直在琢磨父亲的百合术问题。自从破四旧以后，乡里已经有两位妇女死于乳房结块。他写信问县医院，县医院说是乳腺癌。一天晚上，他到了讲【现代医学基础】课的林老师家，问起癌症的问题。
楚江说：“老师，书上说现代医学有两大飞跃，一个是细菌理论，是我们应用抗生素药物的基础，另一个是免疫理论，是我们接种苗疫的基础。自从这两个学说广泛应用以后，人类平均寿命大大延长。那么治疗癌症应该用哪个理论呢？”
林老师答到：“癌症的起因现代医学还没有公认的解释，所以这两个理论对治疗癌症都没有用。现在大致有两个研究方向，一些学者从内分泌系统找癌症的病因，而另一些则从基因理论找原因，但都是初级研究，没有成论。”
“那么，怎么治理癌症呢？”
“一是手术切除，这只适用于早期发现的乳腺癌，到了晚期扩散以后，就不能用手术了。另一种是化疗，还有一种是放射疗法，这两种都是旨在杀死癌细胞，但往往连同正常细胞也杀死了。”
第二年十一月，又到了爷爷忌日了。楚江把去年烧了四分之一的蜡烛那出来，祭拜爷爷。同宿舍一同学病卧上床，把楚江搞四旧的行为看得一清二楚。班干部对他公开批评，团小组长找楚江谈心，楚江写了检讨，答应不再祭祖了。第三年，又到了爷爷忌日，楚江不敢祭爷爷。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分，楚江在床上隐隐约约听到宿舍门“吱呀”一声。楚江纳闷，谁半夜小便呀？然后听到脚步声不是走出去，而是走进来，楚江又想了，谁最后上床不锁们？他睁开眼睛看看，只见自己床边坐着一个人，借着窗外路灯的光一看，楚江大叫起来：“爷爷！爷爷！”。小刘拉亮了灯，一宿舍的人都醒了。只见宿舍门畅开着，并没有什么生人。宿舍里顿时乱着一团。
“你见鬼啦” ？
“我看见爷爷了” 。
“我也看见有个人进来” 。
“我也看见了”。
“你昨晚怎么不锁门”？
“我锁得好好的。真的。你看我手指，昨天锁门不小心把皮差破了”。
很快，大家都不出声了，都瞪着楚江。屋里静得能听到蚊子嗡嗡飞，听到窗外唧唧虫鸣。一分钟过去了，除了楚江，各各都露出惊恐的眼神。楚江低声道：“今天是我爷爷的忌日”。
“那你赶快祭拜你爷爷吧”。
楚江看看大家，大家都等着他呢。楚江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爷爷坟上一抔土，点上三根蜡烛，跪到床上磕了三个头。宿舍里有班干部和团干部，都没阻拦他。
最后一个学期毕业实践，楚江回到百合村，逐个走访以前求父亲施百合术的人。本乡三人，相邻五乡十二人，统计样本将将凑合。采访记录本里有这样一段记录：
……
问：你是哪年发现乳房结块的？
答：58年，公社吃大锅饭那年。
问：怎么发现的？
答：我在河边洗衣服，右边一件衣服忽然滑到河里顺水往下飘，当时我有右手拿着木棒，就用左手用力猛往右去拣那件衣服，在那当儿左胳膊挤了左奶子一下，我就感觉有一块东西。
问：除了摸到结块，有没有其它感觉，如痒啦疼啦什么的？
答：没有。一点其它感觉都没有。
问：那你为什么找我爹施百合术呢？
答：回家吃饭时我跟妈妈提起这事，妈妈说这个得找你爹看，否则以后会死的。
问：后来呢？
答：妈妈挺郑重其事的，她把家里所有的鸡蛋装到一个篮子里，让我带去给你爹，还要我跟你爹说这结块的事。
问：后来呢？
答：我跟你爹说了结块的事，并把鸡蛋都给了他，他说你回家吧，我就走了。
问：后来怎么好的？
答：回家后隔了一天，我就感觉有点发烧，我问妈妈要百合糖水喝，妈妈说不用喝百合糖水，她还说着烧不碍事，是善人帮我治病了。
问：发烧温度多高？
答：那时那里有温度计呀，只是觉得鼻子呼出的气热烘烘的，跟我妈碰碰额头就觉得我的温度高。
问：烧了有多久？
答：有三星期。
问：有那么长？
答：倒也不难受，就是喝水比往常多了，睡觉时间也长了。
问：三星期后呢？
答：那天早上我感觉不烧了，我用手摸摸自己的奶子，结块没有了。而且，我原来大腿根有块癣也不见了。
问：以后还有没有结块呢？
答：再也没有了，也没再长过癣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