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血两亏”治疗记

       那年夏天，我很是在工作上夙兴夜寐地忙了一阵子，好在也终于取得了比较理想的战绩。老板大概对我的持续加班有些歉疚，主动建议我休个假放松一下。屈指数来，很快就是老妈的生日。我决定顺水推舟，把自己作为生日礼物给她送回去。

       与久违的父母重聚，自然相见甚欢。但老妈的火眼金睛在我身上停留了半分钟，就发现了严重的问题。她转头对我爸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瘦？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有血色呀！” 我赶紧解释坐夜航飞机疲劳所致云云，可我妈岂是两句话就能糊弄过去的？她威严地让我伸出舌头、脱下袜子供她检查。在认真地观察舌苔、触摸脚心之后，老妈给出了“气血两亏”的初步诊断。不顾我细致耐心地解释自己在之前体检中的良好表现，她小手一挥，不容置喙地一锤定音 ，“今天先去补觉，明天我领你看中医！”

       对我说来，这是个喜忧参半的消息。总共只有两周假，竟然还要损失一天在医院，这显然没有大吃大喝、乱逛乱买来得过瘾。但人活着要多看积极的一面，我妈对我还是宽厚的，总算没有坚持去看西医，万一各种设备给我扫出点儿什么毛病，恐怕她老人家要一股脑儿把我押上手术台才安心，那么机票要改，签证要延，只怕工作都要辞了才成。我告诉自己愉快地接受老妈的安排吧，things could be worse。

       第二天吃完早饭，我妈“领”我去中医院。还甭说，这真是个我从没体验过的所在，我想着姑且就当旅游了。但一进医院的大门，我就有些晕菜，这人口密度也太大了吧？怎么哪哪都是人？我妈拉着我的手，怕我战斗力太弱，被人群冲散。在混乱中挤了几分钟，我开始认可自己“气血两亏”的病症，因为已经感到腰酸腿软、喘不上气。这时，老妈用实际行动证明了“领我看病”用词之精准。她指了指一个略微人少些的角落，命令我站过去别乱跑，于是我乖乖地傻站着观察神勇的老妈在人群中杀进杀出。

       过了一会儿，我妈给我挂好了专家号，拉着我去专家门口的走廊上等待。已经有十几个人坐成一排，我们母女也依次坐了下来。我大致观察了一下，基本都是两人一组，估计不外是一患者加一陪同的组合，而且像我们这种母女档似乎有好几对儿。落座没有一分钟，旁边的一位阿姨主动跟我妈搭话，“女儿真是孝顺，特意来陪你看病是吧？” 我妈当了一辈子老师，马上拿出了给学生批作业的认真劲儿来纠错，“不是的，今天我领孩子来看病。” 我滴个亲妈！您怎么就这么耿直呢！您是不是忘了您那个“孩子”已经三十大几了？果然她话音刚落，周围观众射向我目光里的对一个好女儿的赞许瞬间消失，而且即刻转化为对外星人的探究。确实，一个需要六十多岁母亲领着看病的成年人，大概也只有智障和外星人两种选项了。没啥好解释的，没啥好争辩的，我默默地拿出手机，假模假式地刷呀刷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熬了一阵，总算叫到我们了，赶紧冲了进去。医生身穿白大褂，端坐在皮椅上，年龄似乎比我大不了几岁，面色红润，目光灼灼。我顿时再一次自惭形秽，倘若我坐在那个位置，恐怕患者们见到一个面青唇白的医生，心里先凉了半截。医生对面有两张折叠椅，我妈自觉地坐在侧面，把正面的位置留给了我。医生随即把头向右转了45度，对我妈发问，“有什么症状？” 既然被指定发言，老妈自然当仁不让，开始有条不紊地陈述病情：“她脸色不好、手足冰凉，她昨天夜间还咳嗽了两声，我判断她是······” 医生已经被一系列的“她”弄糊涂了，他及时制止了我妈的陈述，终于问出了一个早该搞清楚的问题：“你们俩到底谁是患者？” 

       经历了望闻问切的一条龙探查，医生对我给出了跟我妈高度一致的意见——气血两亏、脾胃失和，然后开始低头开药方。写着写着，他顿了一下，对着我妈提出了又一个重要问题。要不怎么说人家是专家呢？就这么几分钟的功夫，不仅弄清了谁是患者，还准确判断了谁是做决定的人。“有几味药对你女儿的病疗效很好，但价钱高了一些，你看······” 我就算用膝盖思考，也知道我妈接下来会说什么。果然，她没有辜负医生的期待，毫不犹豫地回答：“钱不是问题，关键要把病尽快治好，有好药您尽管开。” 还有什么好说的？遇到了如此通情达理、救女心切、引颈就戮的患者家属是每一个医生的福气，于是专家不再多言，笔走龙蛇，唰唰唰飞快写满了一大张药方。

       我妈接过药方，如获至宝，拉着我下楼交款取药。老办法，我还是像唐僧一样乖乖地站在她给我划定的安全区域，老妈以她多年积累出来的经验快速高效地办理相关事宜。终于，我看见她向我招手，赶紧奔了过去。药配好了，放在柜台上，结结实实的两大袋子，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妈提议我们俩各持一袋，被我坚定地否决了。这一天我的自尊已经遭受了太多的伤害，虽然已经被正式鉴定为“气血两亏”，但我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一雪前耻。

       回到家里，我妈每天的日程中增加了重要的一项——监督我按时吃药并观察治疗效果。她无数次地问我是不是睡得更踏实、走得更有力、吃得更有胃口，我一概给予肯定的回答。其实，第一、二项并没什么变化，终于吃到了家乡饭胃口大增倒是千真万确的。

       我妈生日那天，在餐馆吃庆祝晚餐的时候，我妈认为是时候扩大一下战果了。她询问我爸，“我觉得孩子的脸色比刚回来时好多了，你说是不是？” 我爸之所以自九十年代就作为专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一定有充分的理由，而且我相信其中之一就在于他的严谨。他像研究图纸一样认真地端详了我，然后很笃定地说：“我觉得没什么变化。” 他话音未落，我心里暗笑，“老爸，今天你完蛋了！” 满怀期待的老妈希望落空，自是不肯罢休，马上进入翻旧账模式：“就你那眼光，你能看明白什么？咱家装修的时候，告诉你去买海洋蓝玻璃， 结果买回来的都是灰的。” 我赶紧灭火，“其实灰玻璃看久了还真挺艺术。” 但老妈这时已经油盐不进，执意要把清算工作进行到底，一路盘点下去，直到上溯二十多年前。 “孩子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回娘家，你竟然带着她看电视到下半夜，还把一整盒巧克力都吃光了。”  天地良心！那是我闹着要看电视、吃巧克力，我爸拿我没办法好不好？我爸也是受害者呀！好在老爸虚怀若谷，对所有泼过来的污水全盘接受，竟然还笑眯眯地加了个获奖感言：“对对对，这个家要是没有你，我们父女俩一定吃不饱、穿不暖，还在黑暗中苦苦挣扎，所以为了我们，你也要健康长寿！” 必须给老爸鼓掌！作文怎么写才能得高分？平铺直叙是没用的，要先抑后扬！完美！

       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到了我回去的日子。我体力差又怕麻烦，独自出行向来只携带一个小号旅行箱。这下可好，把没吃完的中药往箱子里一放，基本满了！但是对我妈来说，什么都不带也是要把这神药带上的。最后我只好硬挤进去一些给儿子买的食品，自己败的几套衣服统统挂进衣橱且待下次再说。

       带回来的这大半箱子中药最终服了一半扔了一半，实在是难喝得很，而且越喝越觉得反胃。想到花了那么多钱、费了那么多力，我也觉得扔了可惜，遂邀请先生和儿子，“要不你们俩也都来补一补？” 父子俩吓得落荒而逃。慢慢地，我也就少服一次、少服两次乃至最终彻底放弃。老妈依旧在每次的电话中认真询问我的康复情况，我按计划以十天为周期向她汇报疾病从骨髓到肠胃、肌肤、腠理直至完全消失的喜人进程。

       幸运的是，一个朋友向我传授了跳舞健身的秘诀，随后的一年里通过这个方式我确实解决了脸色苍白和手足冰凉的问题。老妈在视频通话时检验了我的康复成果，对自己及时果断地带我看中医的行为倍感自豪。我也不道破，让老妈高兴永远是我爱做的事儿。

       又过了一年，爸妈过来小住。跟每次一样，他们带着好几个大箱子，装满了各种我需要或者我妈认为我需要的东西。老妈神秘地指着其中的一个箱子问，“ 你猜里面是什么？” 我当然猜不着，老妈兴致勃勃地打开箱子让我见证奇迹。天哪！满满一箱子的中药！她得意地说：“上次听你说这药效果好，我就又跑到医院找那个医生给开了个药方，这次订完机票我就把药买回来了，咱们再巩固巩固。” 

       我勉强敷衍了两句，转身去了卫生间。反锁上门，我的眼泪迅猛地流了下来。那个两鬓斑白、背已微驼的人是生了我、养了我的母亲，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为我做这种傻事，一次又一次跑到人潮汹涌的医院，买了一大箱全无用处的药再漂洋过海地送到我身边。我两岁的时候出水痘，她整夜抱着我、握着我的手，怕我抓脸留下疤痕；我八岁的时候患肺炎，一躺下就咳嗽，她彻夜和我并肩坐在一起；中学时我迷恋小说，她每天晚上不看电视不出门，死盯着我做练习册；我兴冲冲地准备远赴异国，她细致地为我打点行装，笑着送我去机场，多年后父亲才告诉我回家后她痛哭了一个晚上。

       从小我就被母亲严厉地管束，但我从不怀疑她对我的爱。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永远都会站在我的一边。她从没向我索取过一丝一毫，但无怨无悔地给了我她的全部，而我却选择了在她日渐老迈的时候，生活在她触手不能及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