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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嶦90年代初就开始用电脑 有次闲聊,他说起家里买了电脑,让我好惊讶,前清书法家不墨守成规老古董旧派,能积极接纳前沿科技,很高兴他和我在联合支部里属于最早使用电脑的会员。跟他聊天时,聊着聊着我就忘了他是恭亲王的嫡孙,话题展开后不经意间又突然醒悟过来,忍不住念及“他才是最后一位恭亲王”,然后在心中感叹:看不出来呦,他一点皇亲国戚的架子都不端,但稍加体察,他由内到外确实散发出一股子难以言表的贵气。
外号“鬼子六”的恭亲王爱新觉罗·奕訢,爱新觉罗·毓嶦是奕訢的嫡传重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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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支部有三位书画家,毓嶦的墨笔字潇洒落拓,当时的支部主任陈洵老师的字规范飘逸,还有一位年轻画家的魏碑体雅致端庄。那时每年春节前支部都安排一场联欢会,以写赠春联做压轴戏。最少两次,毓嶦写给我的对联和诗句,晾晒时,我被人叫走说事,回来就发现丢了,四下望寻不见,心想我俩忘年交般要好,下次吧,耸耸肩只得作罢。 新世纪年前的一天,民进市委医疗支部主任雍爱丽医生告诉我“毓嶦书法享誉香港,最近又在日本爆出大名”,想通过我求他一两幅墨宝,让我陪她去毓嶦家一趟。爱丽办事认真,我负责的版面有个专栏《小白鸽卫生站》,根据季节变化,我会向她约稿,以“爱丽大夫”署名给小读者介绍预防时疫与保健等知识;那次去毓嶦家的一年前,我报在云南丽江市举办知识版作者会,我请爱丽去参加,远道而行一路上我俩更加熟悉了。 毓嶦夫妇家住在《人民日报》院宿舍区的一栋楼里,我陪爱丽医生进了家门,第一次见到毓嶦太太“清水夫人”,哎呀,清水夫人名如其人,端庄清丽,人见人喜。趁毓嶦给爱丽写字,我不见外地跟“清水夫人”聊起来,她是一位功成名就的女画家。聊得正开心,毓嶦从书房走过来问我“以前我写给你的字,一幅也没找到吗?”我说“当然没有,被人偷偷拿走怎么可能还给我呢。”他二话不说,取出一本唐诗三百首,让我选一首写给我,我没好意思选,就说“您写给我哪篇我都喜欢。”他说“客气什么?挑选一首。”说着把一大张宣纸铺平在有羊毛毡子的字台上,写啊写,写好盖上章,一大张不少字呢!当时我咋迟钝倒没什么感觉,连谢谢的话好像都没说,此时此刻想起已经不在人世的老友,眼睛忽然湿了。 那天字写好后,我们四人坐在客厅聊天,毓嶦当着太太和爱丽的面大声埋怨我“太傻!被单位领导欺负成这样,肯定有你自己的原因!该好好调整一下状态。”纳闷他怎么知道我被单位虐待的事?但他说的情况属实,也说明他在关心我,我能不心悦诚服吗?想起自己曾经跟民进市委会秘书长金铁宽诉过一次委屈,金先生与毓嶦走得近也未可知。清水夫人问谁欺负我?我说“没大事,就是我拿着中级职称二十多年了,不拍领导马屁,高级职称就是不给我。”清水夫人皱起眉头说“太不像话了,找机会你跟领导提提要求吧。”看到她和毓嶦替我着急,我说“求别人掉价,我自己想开看开已经不生气了。咱们说别的吧!” 清水夫人问起雍爱丽的姓氏,原来爱丽也是满族人,她爷爷过去是宫廷御医,我恍然大悟道“怪不得给你寄稿费的地址是南长街,原来你家以前服务皇室呀!”接下来,三位满族人聊得越发投缘,我也听得兴致勃勃。清水夫人取出一册织锦缎封面的家谱让雍爱丽和我看,恭亲王果真是皇帝最近一枝。我说起民进会员中另有一位我见过的金氏格格,毓嶦直接翻到后面那一页,找出她的名字,说“她是格格没错,属于爱新觉罗家族中的远亲。” 辞别毓嶦家,等车时爱丽医生说“给我写了两幅,总共没几个字,给你写了那么多字,看来新认识的就是不如旧相识。”我说,“给你写的两张,字都那么大,知足吧!”我俩相视而笑。到家后我把那幅字收起来,那天毓嶦给我写的是哪首诗?印章署名是什么?被我放在哪里了?一时间,我想不起来了。 那天告别前,清水夫人诚恳地让爱丽和我“常来常往”,我也答应再去看他们夫妇,当时他俩还那么健旺,我以为我们两家距离不远,有的是机会,居然瞎忙乎就没再去。又过了几年,2017还是18年忽然听闻毓嶦驾鹤了,顿时后悔莫及!上网查了一下,毓嶦2016年7月8日去世,享年93岁,老先生那么坎坷的一生,因豁达乐观也算相当高寿了。毓嶦在清皇室辈分的排列中是“毓”字辈,辈分是在乾隆皇帝钦定的“永、绵、奕、载、溥、毓、恒、启”序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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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位恭亲王爱新觉罗·毓嶦晚年的照片
此时此刻,我有些愧对地怀念着他和清水夫人,抽空我会找出老友毓嶦写给我的那幅字,并认真给老友道个歉。
于向真 2021年11月8日 补记:2022年1月6日上午,翻箱倒柜终于找到毓嶦题赠我的墨宝,因为用一个大信封装着折叠过的那幅墨宝,信封上有我当时写的记录文字,证实那次去他家是在1995年。信封上写着:80年代,毓嶦老哥和我同在民进北京市委联合支部,第一任支部主任是陈洵,我是第二任,毓嶦每次活动从不缺席。他是恭亲王的嫡系子孙,陪溥仪在长春多年,在苏联5年,又在抚顺战犯管理所坐牢将近10年,回京后在文研所任馆员。书法一流,多次赠我墨宝,晾在会议室,被人一次次乘我不备偷走。今天写完字他嘱咐我“以后办事做人不必太认真,希望你笑口常开!”多好的老先生啊,这幅字要好好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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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嶦写给我的白居易的诗(于红是我1966年8月改的户口本上的名字),他写的时候以为我不开心,善意提醒我想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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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毓嶦题赠的白居易的诗的同时,也找到在我之前任民进市委联合支部主任的陈洵老师写的王之涣名诗送给我。
于向真 2022年1月6日 北京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