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英關於香港地位的聯合聲明在1984年簽訂時,似乎十二年還是個頗長的期限。轉眼這一天來到了,今夜十三億中國人民將歡慶百年雪恥,六百三十萬香港人民將喜迎回歸解放。
「解放區的天是明亮的天」,我兒時聽過的曲子又在我心頭響起 ……
我清晰記得,叔叔抱我登上紹興路家中頂樓陽臺,說可以聽見西郊傳來的大炮聲,看到滬西半天的火光——其實那只是夕陽——乃是1949年的5月初,湯司令的上海已陷於陳老總的四面楚歌。
經典電影《哈瓦那》中,Robert Redford 飾演的美國浪子,在古巴革命勝利前夜感嘆說,1949年「解放」那天,他在上海,今晚他會在香港嗎?
1997年6月30日下午,我去香港灣仔和中環,再看一眼「舊社會」,再看一眼「解放前」。
威爾士公爵查爾斯王儲乘坐的皇家遊輪「不列顛尼亞號」(Her Majesty's Yacht Britannia)和皇家海軍「漆咸號」巡洋艦(HMSChatham)停泊在灣仔會展中心旁的碼頭,親王的旗幟在桅杆上飄揚。今晚十二點,親王和港督將在此離開香港,結束大英帝國對香港的一百五十六年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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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像廣場(Statue Square)上的和平紀念碑前最後一次插上英國三軍旗幟,中環所有大樓在這「最後一日」掛滿英國國旗,在微風中飄揚,仿佛和路人揮手,依依惜別。
很多人流連四周,和英軍司令部威爾士親王大廈(Prince of Wales Building)前穿蘇格蘭裙的士兵,和即將除下的港英政府獅龍徽章,和所有英國標志的物品合影,留下東方之珠璀璨的餘光,留下香港黃金時代的紀念,留住歷史流逝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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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軍最後一次操練 (1997年6月30日筆者攝)?
傍晚,下起雨來,全港市民在電視機前,凝視着港督彭定康男爵(Christopher Francis Patten)在港督府庭院儜立雨中,兩名士官把英國國旗降下摺叠成正方形,交到黯然神傷的港督雙手。他仰面向天,任憑雨水淋濕了全身,而後深深沉下頭,分不清是雨水還是他的淚水,灑落在紅藍白的旗幟上。
港督彭定康在這一天的日記中寫下:
工作人員在大廳圍成一個大圓圈,我們如家人般和他們一一握手道別,淚水恣意地跌落在未來董夫人的地毯上,然後所有人到戶外參與儀式,我回頭再看一眼曾讓我們如此幸福的家,步入細雨綿綿中。
樂隊奏起《日落》和《最後的崗位》,英國國旗徐徐降下,此事風笛手演奏了我最喜歡的曲目 Highland Cathedrel (高地大教堂),副官白樂仁把國旗遞給我,這是我的國旗。樂隊開始奏起 Auld Lang Syne, 我們踏入車內,在車道上繞了一圈,我們已淚流滿面,所有工作人員緊跟着我們。外面的人群傳來熱烈的掌聲,我們和民眾揮手,有人喊着「我們會思念你的」,我們在雨中驅車,一路上人們歡呼不斷。 (彭定康《香港日記》遠足文化2023)
雨勢越來越大,到晚上移交儀式開始時,「起來起來」的中國國歌伴着閃電雷鳴和瓢潑大雨,豈止悲壯乎。
午夜時分,王儲和港督退出,到碼頭登上皇家游輪,任憑風雨交加,暴雨傾盆,香港少有如此大的雨,如此猛的雷,這預示着什麽嗎 ?
我站在自家窗口,遠眺目送游輪和軍艦向東駛出鯉魚門。雨停了,7月1日零時零分,千百枚五彩煙花驟然在維多利亞港上空綻開,歡樂舞曲響徹兩岸。
新的一頁翻開了,獅子山下萬家燈,今夜沒有星光。